第590章 多餘的勸降
第590章 多餘的勸降
傍晚,風雪越來越大了。
揚州百姓將一桶桶蒸飯送上了城頭。正常來說,就一些醬菜佐餐而已,但今天多了一小段鹹魚,每人還分到半碗肉湯。
軍士們見了,喜不自勝。
邵樹義拍了拍手,親兵將一壇壇酒抬了上來。
「不許多飲,一人半口。」他親自拿來勺子,給身邊的幾名軍士斟了些許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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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只能說剛剛濕了碗底罷了,但依然讓人欣喜。
「多謝大帥。」軍士喜滋滋地端碗離去。
邵樹義笑著給下一個人斟酒。
一連斟了十幾人後,他遙指城下,道:「賊兵於風雪中艱難踟躕,疫寒交加,士氣低落,就憑他們,能打下揚州?」
軍士們剛剛喝完酒,見狀齊齊看向城外,待看到如泥猴子一般的元軍於雪地中挖溝築牆之時,哈哈大笑。
「大帥,請令我等出城襲殺賊兵。」有人抱拳道,言辭懇切:「不賺個賊兵人頭,我就不回來。」
「唔,勇氣可嘉。」邵樹義笑了笑,道:「還不到時候。你叫什麼名字?」
此人一愣,道:「在下戴茂,高郵人。」
「無需如此。」邵樹義說道:「賊軍新來,還算有點殘存的心氣,先讓他們在淒風冷雨中凍上一凍,再做計較。不過說到這裡,他話鋒一轉,道:「若賊人大舉攻城之時,有人怯戰畏縮,可就說不過去了。不但本人要被明正典刑,其家人亦將被收回田土,勿謂言之不預。」
「是。」眾人神色一凜,陸陸續續應道。
邵樹義又看了眼遠方天際線上正在往這邊趕的元軍車隊。
車上什麼都有,糧食、軍械、藥材、火藥乃至各種工程器械的零部件,在雪地里慢慢蠕動著。
路況很差,且被大隊人馬、車輛走過後,越來越差。
有些車走著走著就陷進了泥坑裡,動彈不得。車夫急得直跳腳,揮舞著鞭子敲打在拉車的老牛背上。老牛用盡全身力氣,只讓車輪稍稍抬了一下,然後又退了回去。直到走過來七八個夫子,大夥一齊用力,這才讓牛車從泥坑中走出。
道旁還散落著不少損壞的車輛。似乎沒修理的價值了,又或者元軍沒有足夠的役畜,不想修了,就直接任其歪倒在路邊。
幾名夫子走過去,將車廂上的木板拆下,準備運回去當柴燒。近處的樹木真的不多了,樵採不易,這些木板可不能浪費了。
車隊兩旁還走著不少青衣兵士,衣著倒不算單薄,但很明顯比較舊了,顯然是元廷多年前發下的棉衣,卻不知保暖效果如何。
軍靴上則滿是污泥,連帶著戎服下擺亦滿是泥水,走起路來如同一塊泥板,時不時裹住小腿。
有騎兵在雪地里慢跑而過,濺起一些泥水,惹得步兵們破口大罵。偶爾騎兵連人帶馬滑倒在地時,又引得步卒們齊齊鬨笑。
邵樹義收回了目光,還得再熬一熬元軍。
眼前這些場景,在現代人看來簡直太難了,覺得這兵非當不可嗎?別說不給錢了,就是給雙倍我都不干。但在元朝這會,對在外征戰的兵士而言,固然苦,會士氣低落,但並非完全不能忍受,因為更苦的事情他們也經歷過。
王朝更替之時,百姓經歷了戰亂,對辛勞、痛苦、疾疫、死亡的忍受能力也遠遠強於盛世期,甚至堪稱麻木。
邵樹義覺得元兵士氣還不夠低落,不夠亂,或許可以給他們加點「菜」。
正思慮間,忽見前方行來一騎,靠近後下了馬,對著城頭行了一禮。
軍士們都看向邵樹義,似在詢問怎麼辦。
邵樹義亦好奇地看向此人,道;「兩軍交戰,不殺來使。他若想進城,放個吊籃下去。」
很快便有人探出城頭交涉,片刻之後,一個吊籃放了下去。
邵樹義下了城頭,坐到南城牆下的一間茶社裡,好整以暇地等著。
茶社挺大的,裝修也不錯,開在離南城門最近的一條街道上,平日裡的生意顯然很好,但這會已然關門歇業許久,就連店裡的夥計都應募搬運貨物去了,好歹能混口飯吃。
約莫過了半刻鐘,姚神功領著一個人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四十來歲,中等身材,麵皮白淨,留著一縷短須,穿著件青色圓領袍,外罩一件灰鼠皮襖,頭上戴一頂瓦楞帽,腳下是一雙沾滿泥濘的皂靴。
他進了茶社,先是四下看了看,然後整了整衣冠,朝邵樹義拱手一禮,道:「在下褚不華,奉御史大夫、淮西諸路元帥搠思監之命,前來拜見邵元帥。」
邵樹義抬了抬手,道:「坐。」
褚不華道了聲謝,在對面坐了下來。
姚神功端了一碗茶放在他面前,褚不華沒有動。
「褚經歷大名,我倒略有耳聞。」邵樹義端著茶盞,慢條斯理地說道,「淮西道肅政廉訪司副使,元帥府經歷,聽聞官聲很是不錯,懲治過一些奸吏。」
褚不華微微一怔,隨即苦笑道:「邵元帥的消息倒是靈通。」
「我是販鹽起家的,消息不靈通可不行。」邵樹義笑了笑,道,「褚經歷此來,有什麼話直說便是。」
褚不華聞言,正了正身子,臉上的客套笑容漸漸收了起來,道:「邵元帥,老夫此來,是奉朝廷之命,給你一個機會。」
邵樹義面無表情地聽著。
褚不華繼續說道:「君起兵以來,攻州破府,殺害官吏,焚毀衙署,抗拒天兵。按律,此乃十惡不赦之罪,株連九族,絕不寬宥。揚州城破之日,邵氏一門,不論老幼,盡皆誅戮。這一點,邵元帥心裡應該有數。」
邵樹義臉上居然浮現出了些許笑意,仿佛聽到敵人「稱讚」他的成就時,會更爽一般。
褚不華見他那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樣子,心下更氣,語氣也變得生硬嚴厲了起來:「君不過占了淮東、江東幾座城池,就自以為得了天下?朝廷平定湖廣動亂,便是打了三年也不罷手,終於功成。
前番金陵被你僥倖奪回,不過是因為王師輕敵冒進。待溯思監元帥、朵歹元帥兩路大
軍合圍,揚州、金陵不過兩座孤城,外無援兵,內無糧草,人心驚亂之下,又能撐得幾日?城破之日,玉石俱焚,金陵之事未必不會在揚州重演。大元帥自詡愛民,何不為了揚州百姓,舉義歸正,也免去一場刀兵之禍?」
茶社裡安靜了片刻。
邵樹義看著他,還是沒有說話。
姚神功站在角落裡,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褚不華緩了一口氣,語氣忽然鬆了下來,仿佛剛才那些話只是一陣雷霆,現在雨過天晴了,只聽他繼續說道:「可朝廷念你也是一方豪傑,往日也曾建立過功勳,不忍你落得如此下場。
搠思監元帥派我來,是給你指一條活路。你若肯歸順朝廷,朝廷可設一淮南行省,以你為平章政事,鎮守兩淮,世襲罔替。你麾下諸將,亦各有職官封授。」
說到這裡,他稍稍頓了頓,觀察了下邵樹義的表情後,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你唯一的出路。」
邵樹義終於開口了,道:「褚經歷,你說完了?」
褚不華點了點頭。
「那該我說了。」邵樹義站起身,倒背著雙手,在茶社裡慢慢踱了兩步,然後停在褚不華面前,低頭看著他。
褚不華昂首看著他。
「我就一句話。」邵樹義伸出一根手指,道:「不勞相送兩淮,我自取便是。搠思監帶過來的七八萬人馬,我要定了,一個個都別回去了。」
褚不華震驚地看向他,一時間竟然說不出話來。
邵樹義輕笑一聲,道:「送來的州府,哪有一刀一槍拼下的穩,褚經歷,你說是不是啊?」
褚不華許久沒有回話。
很顯然,眼前這個人野心勃勃,招安不得。有心痛斥幾句,又覺得沒有意義了,以理相勸吧,人家更不聽。
沒有用了,只能戰場上見真章。
「褚經歷,你是個好官。」邵樹義也緩和了一下語氣,道:「何必為行將就木的元廷效力呢?揚州幕府沒有門戶之見,褚經歷若願來,判官之職虛位以待。」
褚不華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只鐵青著臉站起身,拱手一禮,道:「邵元帥,告辭。」
邵樹義朝姚神功點了點頭。
姚神功領著褚不華出了茶社,往城頭走去。吊籃緩緩放下,褚不華坐了進去,在風雪中慢慢降到了城下。
出吊籃之後,褚不華回頭看了一眼揚州城頭,然後翻身上馬,在幾名隨從的簇擁下,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這趟其實都是白來的。
雙方的要價相去甚遠,在沒分出勝負之前,根本不可能達成任何協議。
沒說的,還是得打。不一定是打給元軍統帥搠思監看,也是打給大都君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