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第一次進攻(上)
第591章 第一次進攻(上)
正月二十四,大雪仍在繼續。
揚子渡外,元軍豎起了一道長長的木柵欄,正面河面。
雖說這幾天早上河畔會結冰,但很薄很脆,不得不防備一手。
駐防此地的主力是一批怯薛,連帶其怯憐口,合計二千人。
對這些「大爺」,搠思監安排起來挺費勁的,陣列野戰用不得,一線攻城也不能用,除了前出哨探、押運糧械外,就只剩彈壓地方了。
偏偏這些人身體最強壯,器械最精良,幾乎全員著甲—一至少是一副皮甲—一武器則不止一把,很多人還帶著怯憐口,一匹甚至兩匹馬,可能從小在祖父、父親的逼迫下,還系統習練過武藝,可他們戰鬥意志最為低下,戰鬥力最弱,你敢信?
搠思監思來想去,最終決定無視這些人。
除火你赤阿木爾統率的千餘怯薛貌似還能打一打,故安排在揚州西北之外,其他人通通充當駐防部隊,連押運糧草都不敢讓他們幹了一之前試過,但竟然扔下民夫逃跑,以至於被邵軍水師毀掉了部分糧草、車輛。
就當下而言,南下的四千怯薛被分成了四部分。
一部駐防揚州西北,以騎兵的身份參與戰爭。
一部駐防揚子渡,防備邵軍水師。甚至於,搠思監還不放心他們,正準備把新到的打捕鷹房戶兩千人調撥過來,在旁邊列柵戍守。
一部駐防真州城。
最後一部駐防揚子縣。
大體而言,這些人其實都是充當地方彈壓部隊,畢竟新占領的地方也需要人駐守嘛,王師可是在當地做了不少孽。
與他們相比,累朝宿衛就要慘一些了。
理論上來說,他們與怯薛同樣出身四大家族統領的部落,但搠思監仔細研究他們的根腳後,還是做出了區別對待一大元朝就是講根腳,這就是價值觀、政治正確。
累朝宿衛合計來了七千人,連帶著怯憐口,則超過一萬,剛剛全數到齊。
他們中的部分人已經參與過攻城了,比如六合、真州之戰都有他們的身影,累計死傷千餘人,其實不錯了。
剩下的九千人,去掉不能動彈的,一部分安排在瓜洲對岸紮營屯駐,與瓜洲守軍隔大運河相望口一部分在三里溝參與圍城一目前的戰術是一邊圍困,一邊攻打,但在沒人督促的情況下,其實已經變成大部分時候圍困,偶爾動真格攻城了。
剩下的人則和鷹坊武士合在一起,分成數隊,在六合、真州、揚子、江都、天長五縣鄉野之間活動,進行拉網式篩查,將一切可用物資徵集起來,包括人一是的,人也是物資,還挺有用,極端情況下甚至可以當做儲備糧食。
將怯薛、累朝宿衛這些大爺安排好之後,搠思監才能心無旁騖地進行揚州圍城戰。
昨夜他已經聽聞了褚不華的稟報,沒表現出任何意外。
今日再聽他匯報後方糧械轉輸的事情,心下有些躊躇。
「江西轉來了五萬石糧,固然可喜,然從廬州轉運至此,頗為不易,讓余廷心多費點心思吧。」溯思監嘆了口氣,道:「天子下來第三封詔書了,質問為何拿不下揚州,老夫都不知該怎麼回答。丞相亦有信送來,雖然沒有質問,然羅列朝廷在京中、腹里、遼陽採買軍資的種種花費,其意不言自明。再者,有一件事,老夫在這說說就罷了,你不要對外聲張褚不華眼神一凝,下意識湊近了。
「昨夜有家書至,提及正月下旬戶部就要正式發布至正新鈔,不然不好採買物資。」說到這裡,搠思監啞然失笑,道:「或許這會已經發了。不過消息傳至江南需要時日,你暫且不要聲張。
若在江浙、江西有產業的話,可預做準備。」
褚不華默然。
這簡直是自己了斷!但他也提不出什麼好的辦法,只能沉默以對。
朝廷要打仗,要採買資糧,要僱傭人員,到處都是花費,而今又缺了兩淮及兩浙部分鹽場收入,山東、河間、河東、四川運司的產量一時間又補不上來,缺錢十分嚴重。
為了彌補虧空,前番不知道印了多少至元鈔、中統鈔,把它們都搞臭了。現在發現這兩種寶鈔買不到什麼東西了,於是搞至正鈔,可一有用嗎?
褚不華聽聞至正鈔一貫可兌換銅錢一千文或至元鈔二貫這句話聽聽就行,實際不給你換那麼事實上就是一貫至正鈔合十貫中統鈔。
這什麼意思?等於人為將天下官民手裡使用最廣泛的中統鈔貶值九成。
甚至於,如果至正鈔發行失敗,可能還不止九成,因為那時候所有鈔票都沒用了,無論至正、
中統還是至元鈔,都得不到信任,都只能擦屁股。
這件事的惡劣影響實在太大,褚不華腦子嗡嗡的,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當然,像他們這種官員受衝擊相對小一些,因為提前得到風聲了,做了部分應對措施一即便不做措施,他們的資產也是以屋宇、田土、店鋪、糧食、布帛為主,寶鈔不多。
商賈受到的衝擊比較大。
他們固然買田置業,但因為商業的特殊性,手頭需要保留大量的鈔票,以便支付工錢、貨款,這次虧大了,整個天下的商業秩序會經歷一個長久的混亂,甚至倒退,朝廷在這一塊收稅很難了。
諸色戶計中的普通百姓受影響最大。
他們固然沒多少鈔票,但每一貫錢都是辛苦得來的,用處很大一錠錢對商賈而言可能不算什麼,但對普通農戶來說,可是一筆巨款,足以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
完了,完了!
褚不華面若死灰,他知道,即便這次王師僥天之幸,攻下揚州,剿滅了邵賊勢力,將來再出動亂,也不可能挽回了,因為變鈔得罪了太多人。
「明白了?」搠思監瞥了一眼褚不華,嘆道:「不過事已至此,沒什麼好多說的了。你我總不能投邵賊吧?或許—一投不投邵賊還可以討論,若吳天保乃至白蓮教之流起事,寧死不投。眼前這仗,先打吧,朝廷即便變鈔了,其實也沒對不起你我。好生做事。」
褚不華亦嘆了口氣。
確實,讓他投吳天保那種殺人焚城之輩是不可能的。
白蓮教那種神神鬼鬼的做法,更不符合他的審美觀,讀了半輩子書,子不語怪力亂神的道理還是懂的。
反觀邵賊,大概是各路反賊里,最符合大元官吏審美的了,雖然褚不華肯定也不會投靠他就是了,因為他也懂忠君愛國的道理。
搠思監、褚不華很快離開了揚子渡,來到揚州城西南。
隆鎮衛、唐兀衛、左右都威衛、武衛、康里衛、真滁萬戶府、威武阿速衛、左右阿速衛————
算上徵發來的各路雜牌兵馬,估摸著有四萬步騎了。
而在揚州西北方向,另有約二萬兵馬,駐守著自天長到寶祐城之間。
加起來六萬餘大軍,對外號稱三十萬,即將對揚州三城發起猛烈一更準確地說,是孤注一擲的進攻。
當天下午,自各地徵發來的匠人打制出了第一批攻城器械。
搠思監沒有倉促行動,而是派人至更遠處,砍伐樹木、搜羅木料,囑咐匠營準備更多的器械,確保大軍可源源不斷進攻,不給揚州守軍喘息的機會。
而在當天傍晚,搠思監還特地檢查了城外的幾座高台,勒令軍士嚴加督促,儘快將其修築得與
城牆齊平。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計。
元兵將抓來的揚州百姓盡數驅趕過去,日夜不停地挖土堆放,甚至就連部分軍士都參與進去了,比如威武阿速衛、宣鎮侍衛、高麗女直萬戶府、河南淮西義兵等。
至於在此過程中死了多少人,則無人關心,一切以戰爭為要。
在此期間,他們也收到了一些消息。
比如北路大軍趁著淮河充斥浮冰的有利時機,不斷調兵南下,圍攻盱眙、清河、大清口等地。
三城之中,清河縣、大清口已然告破,肝眙還在堅持,但已岌岌可危。
至於王克柔部,則已然分裂。
王克柔、李伯升退守安東州,冥頑不靈,拒絕朝廷招降。
實力最強的張九四則接待了朵兒只派過去的使者,不知道是不是虛與委蛇。
但搠思監也知道,不能對朵兒只指望過多,因為他最近抽調了一部分人馬北上,前往益都。賊將李輔在入冬之後,再度攻占剛剛被朝廷收復沒幾個月的寧海州、萊陽、文登、福山、黃縣等地,兵勢大振。
不得已之下,朝廷再度調集兵力圍剿,其中一部分就來自徐州大營。
朵兒只無餘力,朵歹還在太平府,至於杭州的慶童,暫時指望不上,這一仗只能靠自己了。
正月二十八,天氣轉晴。
在新一批糧食艱難運抵揚州城下之後,搠思監終於下令,發起進抵揚州城下後的第一次攻勢。
而就在各部奉命整隊出營,大肆集結的時候,對面的城牆之上,六門新鑄造沒多久的火炮被推到了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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