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斗亢冥


  第341章 斗亢冥

  水光瀲灩的青色螭龍盤踞半空,百丈龍身自雲端蜿蜒而出,鱗甲上還殘留著合相時沾染的天河清氣,其在日光下泛出層層青碧波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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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不辱命,得證元神,這幾年辛苦諸位道友把持鼎山大營,如今我既已歸來,也該為各位出出力了,還請稍待片刻。」

  話音方落,螭龍仰天長嘯,雙角之間銀色水環錚然作響,天河水景劍化作一道浩蕩劍光鋪展開來,江隱百丈龍身凌空一縱,駕馭劍光便往黃河上游飛遁而去。

  劍光破雲,攪得兩側雲氣翻湧不休。

  金鋒玄君立在塔頂飛簷之上,望著那道轉瞬之間便已縮成天際一點銀芒的劍光,不解道:「這又是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青雲道人放聲大笑,「自然是江道友要將這幾年在外受的窩囊氣一併出掉了!」

  他霍然轉身,朗聲喝道:「弟子們!操辦起來,我們要好好為新晉神君慶賀一番!」

  眾弟子尚沉浸在江隱入五證元神的震駭與喜悅之中,忽聽得青雲道人一聲令下,眾人如夢方醒,轟然應諾。

  幾個主事的金丹真人率先動作起來,遁光四起,各自分頭去張羅慶賀事。

  鼎山大營之中方才還是一片肅穆觀禮的氣氛,轉瞬之間便熱鬧起來。

  江隱一路過淤口,出泗水,越過小浪底,偶有艄公船娘只覺頭頂一亮一暗,抬起頭來時只見一道銀色華光橫貫長空,轉瞬便已沒入天際。

  數年之後,江隱終於重新躍過龍門峽到了壺口一帶。

  壺口瀑布正值秋汛尾聲。

  萬頃黃河之水自呂梁山與黃龍山的夾峙之間奔涌而來,河槽在此陡然收束至三十丈左右,使得此地濁浪排空,水聲如雷,激起重重水霧瀰漫兩岸。

  江隱方至此地,便將元神運轉開來與腳下黃河水元遙相感應,一股無形無質的水行法力自他周身擴散而出,強令黃河水元自壺口以下數十里的河段之中齊齊震顫轟鳴。

  繼而只見萬頃黃河之水從壺口瀑布向下游綿延十餘里的河道中齊齊抬升而起,渾黃的河水如神人手中的黃龍一般被從河床中連根揭起,連泥帶沙,連水帶浪,一整片一整片地從河槽中剝離而出,如一柄無鋒巨劍一般被江隱揮向一旁黃龍山。

  此劍色作渾黃,通體由黃河水元與河底泥沙凝聚而成,劍刃無鋒,劍身粗糲,表面上流淌著道道泥漿般的濁流,

  劍身一凝,便有一股沉滯厚重的氣韻自劍中瀰漫開來。

  其蘊黃河千里泥沙之重,載濁浪萬頃之渾,裹挾著這條大河自崑崙至東海一路沖刷而下的海量泥沙水元。

  此劍未落,便見黃龍山上草木伏倒,山石裂紋,更有一道銳利無匹的劍意,穿透山體,撕開層層魔氛法禁,直入黃龍山深處。

  「小龍——!」

  魔雲自黃龍洞深處翻湧而出。

  一團赤色煙霞從洞中噴薄而起,凌空一轉,變作一道蒸騰水氣的玄光迎著渾黃巨劍撞了上去。

  二者兩相一觸,玄光水劍相接之處頓時氣浪升騰,攪的滿山樹木齊齊折斷,山石滾落如雨,又有大量黃河之水被玄光蒸灼的水霧蒸騰,元氣躁動。

  只見赤色玄光熾熱如爐,渾黃水汽渾厚如山,二者當空絞作一團,互相侵吞,互相蒸發,弄得水霧嗤嗤作響,白氣升騰如柱,不過幾息功夫半座黃龍山已被濃厚的水霧遮蔽其中。

  忽聞霧中又是兩聲悶雷響起,只見漫天水霧驟然凝結,化作一片鐵氈般厚重的黑雲沉沉壓在黃龍山山脊上,雲中電光隱隱,雷聲滾動,江隱只在雲中一個盤旋,便有萬千雨線傾瀉而下,將黃龍山到壺口一帶盡數籠罩在一片迷濛煙雨之中。

  「落!」

  煙雨之中一道青色雷光一閃而逝。

  此雷細如遊絲,去勢卻迅疾無匹,悶響聲中那赤色玄光已被震得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火星散入雨幕,嗤嗤幾聲便盡數熄滅。

  法術被破,亢冥也不惱怒。

  只見一道黑色雲煙自後山黃龍潭中緩緩升起,將他托至半空。

  黃龍潭本是整座黃龍山水脈的源頭,水質澄澈甘洌,常年不竭,山中澗溪大多賴此而生,但自他來後,便以神通奪了此潭水元,使得潭中便充斥著一股終年不散的赤黑煙嵐。

  此刻亢冥一經現身,身後赤黑煙嵐沖霄而起,瞬息之間便將黃龍山上空的雨雲掃去大半。

  黑煙過處,雨幕蒸騰,雲層潰散,天光重新透下,除黃龍山以東還有一條青白二色相間的水雲巋然不動外,其餘雨雲已全被逼退,重新縮回黃河之上。

  亢冥立身黑煙之上,此人倒是身量修長,肩寬腰窄,穿一領赤紅如火的大氅,衣料不知是何材質,在風中翻卷時泛起層層如焰舌般的紋路,明滅不定。

  大氅之下乃是一身玄色深衣,腰間束一條暗金螭帶。

  他頭挽道髻,面如冠玉,劍眉入鬢,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五官拆開來看件件精緻,拚在一處更有一種淵渟岳峙的氣度。

  只是偏生兩道眉毛是赤紅色的。

  那赤眉斜飛入鬢,色澤濃烈得近乎妖異,眉尾微微上翹,望之如兩條赤蛇盤踞面上,將他原本俊逸清雅的相貌生生灌進去幾分怪模怪樣的邪氣。

  「幾年不見,龍君所合天象品相不錯。」亢冥咬牙切齒道:「只是我不知,你是否還記得當日你於太湖引水北上,壞了我合相之機的事?」

  「這怎麼能忘?」

  東風烈烈,吹動水雲。

  青白二色水雲翻湧著向兩側分開,從中半露一條通體水光瀲灩的青色螭龍來。此龍角頂天星,足跨水雲,身姿如天河蜿蜒而出,百丈有餘的龍身在水雲中半隱半現,與那一身邪氣的亢冥老魔截然不同:

  「要說起來,我還要感謝老魔你一番。」

  江隱放聲大笑,震得滿山草木簌簌搖曳。

  「當初若非老魔費盡心機截斷南北水元,我哪有機會得了天地水運垂青,自水雲之道轉向壬水之道修行?」

  「後來更是一路為天地垂愛,先在海外得了一道天一真水,又在湯谷之中得了浴日金液,煉成三光神水,轉到了天河法力的修持上。」

  江隱邊說,邊伸手在身前點落日精月華、星輝壬水、雲霞雷霆等元氣。

  諸般元氣在龍爪間輪轉一遭,隨即被江隱輕輕一划,便盡數攏作一條銀色法力長河在身側打了個旋消融於虛空之中。

  「之後的事,就不需要我再提了吧?」江隱龍語氣從容,「畢竟我才在黃河之中合了一道上妙天象,其中法義之深遠,之高妙,當真是令人心曠神怡啊。」

  亢冥不語。

  但他腳下的黃龍山卻在說話。

  山中赤黑煙雲翻湧不息,一股掠奪水元、熾熱若蒸的法意自煙雲深處瀰漫而出,當即催的山中一應有情生靈盡數被這股法意侵染,只覺一股無名怒火自神魂深處被點燃,燒得所有生靈眼中都泛出淡淡紅光。

  亢冥如何能不恨!

  他自困四境三百載,非不能證,乃不屑證也!

  尋常天象,他看不上!

  他為了合上等天象、證上妙元神,耗費數百年心血布局,以江南數千萬生靈為代價截斷南方水元循環,生生逼出一道前所未見的燼煌焚天象來!

  但是偏偏天地水雲流轉,將這條不知從何處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青螭推到了自己面前,壞了自己一應布置,讓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去合那道赤煙絕塵相。

  此相雖有蒸灼生機、清通水元之能,但其根本乃是從一道火行天象中異變而出,與他所求有天壤之別。

  更因以此等殘次天象證道,他道途有缺,雖入了五境,卻只能日日夜夜受赤煙絕塵相中那股焦躁急迫、猶如困獸的爆裂法意反噬,使得他性情大變,為人處事愈發暴烈,日常行事,凡有拂逆,動輒殺人,凡有觸怒,必以最酷烈的手段折磨報復。

  這三百年來他日夜煎熬,卻落得如此下場,始作俑者此刻就盤踞在自己面前,用雲淡風輕的語氣一樁一樁細數那些奪他機緣的往事,這讓他如何不恨!

  「孽畜。」

  亢冥賭咒道,

  「你我之間這阻道之仇四海難洗,等到將你拿下,我定要將你血肉啃食殆盡,再把你的神魂放到我這法相之中,好好灼燒千年萬年方能解我心頭之恨。」

  亢冥一邊咒罵,一邊探手入身後滾滾黑煙。

  黑煙中頓時傳出一聲沉悶的龍吟。

  其那乾澀悽厲,裹挾著無盡的痛苦與怨毒,龍吟入耳,在場所有聽到的生靈都覺心頭一悸,脊背爬上徹骨寒意。

  只見亢冥從黑煙中緩緩抽出一柄錘來。

  這錘身通體枯黃,無棱無刃,獨頭厚重。

  錘頭即是一顆龍首,上面龍口大張,上下頜骨向外撐開到一個不可能的角度,裂口之中不見舌齒,只有一團永不熄滅的暗紅魔焰在喉間緩緩旋轉。

  龍目微合,眼窩之中已無眼珠,取而代之的是兩枚赤紅的炎晶。

  兩顆龍角齊根斷裂,斷口參差不齊,茬口處留有暗褐色的乾涸血跡,以及被魔焰反覆灼燒留下的焦痕。

  龍角之後,則是連做錘柄的修長龍軀,上面龍鱗尚存,只是如今已是片片乾枯卷翹,色澤枯槁,錘身尾部的龍軀更是已完全失去血肉,直接露出一截白森森的龍身脊骨來。

  「怎麼樣?我這黃龍枯骨錘又如何?」

  亢冥將此錘一揮。

  錘頭龍首的喉間魔焰猛地一漲,便聽虛空中傳來一聲悽厲至極的哀嚎。

  與此同時,亢冥腳下黑雲翻湧裂開,又有一條肢體殘破、傷痕累累的乾癟黃龍神魂從雲層深處蜿蜒而出。

  此黃龍通體枯槁,龍鱗剝落,露出的龍皮上布滿縱橫交錯的焦痕與裂口,龍角殘缺,龍目空洞,顯然是受盡了折磨。

  它無聲地游到亢冥腳下,以殘破的神魂將他托在半空,龍尾無力地垂在黑雲之下,尾尖已完全焦黑碳化。

  「此龍名為黃石公,不過他卻沒有你這般好運氣,當日與我一個照面便被我的赤焰玄光蒸乾龍血當場斬殺。」

  亢冥伸手撫過錘頭龍首的額骨,動作輕柔,像是在撫摸什麼珍貴的藏品。

  「如今你所見的,這黃龍枯骨錘乃是我在這黃河之中取那黃石公龍骨龍血,煉其龍魂龍魄,才為你辛苦煉成的一柄好寶貝,凡有龍屬血脈者靠近此錘,便會為此錘所制,希望你會喜歡哈哈哈哈!」

  他將錘緩緩舉起,赤眉之下雙目暗紅焰光鎖定江隱,聲音忽然變得溫和平緩:「我正愁何日同你試試這同族是否有用,卻不想你今日便自投羅網、送上門來,當真是好極了。」

  話音才落,便聽亢冥老魔一聲尖嘯,面容扭曲,赤眉倒豎,周身黑煙轟然炸開,他雙手握錘,向江隱方向猛地一揮。

  只見錘頭龍首喉間魔焰噴薄,化作一道暗紅色的焰柱沖天而起,隨即折向,朝江隱鋪天蓋地地罩了下去。

  錘勢未至,法意先行。

  赤煙絕塵相在亢冥身後顯化為漫天赤黑煙嵐,煙嵐過處,黃龍山一帶的水元更是被一股霸道至極的力量強行掠奪而去。

  河面以下,水脈之中的水行精華被生生抽取出來,化作絲絲縷縷的白氣升騰而起,向錘頭龍口瘋狂匯聚,使得河面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不過數息功夫,壺口以下的河段浪頭不再翻湧,河水不再流淌,整片河面凝滯如死水。

  失去了水元的河床一經裸露,其下泥沙便在烈日下迅速龜裂,河床上僅有的幾縷殘餘水汽方才滲出,便已在蒸騰的熱浪中扭曲著升起,轉瞬便無影無蹤。

  亢冥再催法錘。

  錘頭龍首口中凝聚的暗紅魔焰驟然收斂,隨即以更狂暴的勢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細長的赤焰玄光直直朝江隱封喉而來。

  此乃他專門為江隱練的一道赤焰斷鱗玄光,專克一應鱗甲之屬,遇鱗則破,遇甲則碎,一旦沾身,便順著鱗縫鑽入體內,不燒皮肉筋骨,只蒸龍血、干龍髓、斷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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