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蠅營狗苟
許無舟聞言,暗自鬆了口氣——還好不是冒充知縣的事情敗露。他隨即上前一步,拱手作揖,語氣平和卻帶著幾分篤定:「草民一行初臨安平,與所謂逆黨素不相識,這裡面怕是有些誤會吧?」
「誤會?」游志堅嗤笑一聲,倨傲地揚起下巴,目光掃過許無舟一行人,滿是不屑,「是不是誤會,到了營里,嚴刑拷問之下自會水落石出!」
唐浩急忙上前阻攔,聲色俱厲:「游大人,抓人需講證據!空口白牙,豈能定罪?」
「你一個小小衙役,也敢跟本將作對?」游志堅眼神一厲,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威脅。
「誰不知道你們這些丘八,平日裡胡亂抓人、滋擾百姓,把安平縣攪得民不聊生!」唐浩憋了一肚子火氣,此刻盡數爆發出來,直言反駁。
「多說無益,跟我們走一趟便知!」游志堅懶得與他廢話,揮手就要讓人動手。
「跟你們走?黑的都能被你們說成白的!我看你們分明是別有用心!」唐浩寸步不讓。
「寺廟!那天逃跑的小賊!」李賀緊盯那將領身旁之人,一拍腦門陡然出聲。
許無舟瞬間瞭然——眼前這長臉招風耳的將領,想必就是游志堅了。
哪裡是抓什麼逆黨,分明是為虎頭坡的土匪尋仇來了!
他目光一凜,掃過圍觀的百姓,突然提高了音量,朗聲道:「游旅帥,你身旁那廝,可是虎頭坡的土匪李四?此人手上沾染多條人命,旅帥難道當真不知?」
「我、我是大大的良民!」李四被點名,嚇得臉色發白,連忙擺手否認,身子抖得像篩糠。
游志堅臉色一沉,厲聲喝道:「休得胡攪蠻纏!現在說的是你勾結逆黨一事,與旁人無關!」
「旅帥張口閉口便是勾結逆黨,卻拿不出半點證據,這讓百姓們如何信服?」許無舟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游志堅,「不過,我手上倒是有游大人你勾結山賊土匪、殘害百姓的鐵證!」
!!!
此話一出,全場譁然。圍觀的百姓們頓時炸開了鍋,紛紛對著游志堅指指點點,議論聲此起彼伏,滿是憤懣與質疑。
「你找死!給我拿下他們!」游志堅感受到周圍的非議與目光,臉色陰鷙得能滴出水來,厲聲下令。
「旅帥這是惱羞成怒,想要殺人滅口了嗎?」看著圍上來的官兵,許無舟絲毫不慌,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引得百姓們的議論聲更盛。
「污衊朝廷官員,乃是死罪!」游志堅怒喝連連,卻不敢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
「污衊與否,前方便是衙門。游帥,可敢與我公堂對簿,當著縣丞大人的面,把話說清楚?」許無舟直視著他,眼神中滿是挑釁。
游志堅上下打量了許無舟一眼,心中冷笑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當即獰笑道:「好!你既然要找死,本官便滿足你!」
游志堅帶著人悻悻離去後,唐浩立刻拉著許無舟,急聲道:「許兄弟,你這是自投羅網啊!」
「此話怎講?」許無舟故作不解。
「這安平縣令的位置空缺已久,游志堅在此地隻手遮天,就連縣丞都得賣他幾分薄面。加上他私底下那些蠅營狗苟的勾當,盤根錯節,你就算有鐵證,到了公堂之上,也無濟於事啊!」唐浩急得直跺腳,聲音都帶上了幾分沙啞。
「許兄弟你可認識什麼大人物,我可以幫你求援。」
「唐兄,你這話本看多了吧,我不過是個閒人,哪認識什麼大人物。」許無舟打趣道,神色卻依舊平靜。
「這可怎麼辦啊。」唐浩來回踱步,絞盡腦汁為許無舟想辦法。
「唐兄,我們萍水相逢,素未謀面,你何必如此?」許無舟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暖意。
「維護本地治安本是我職責,何況你能出手救一個素不相識的貨郎,我就覺得許兄弟你是個好人,好人就不能被欺負!」唐浩撓撓腦袋,神色憨厚卻透著一股執拗。
許無舟聞言,頓時心生敬佩。
「待會到了衙門,我趁機帶你們從後門離開,離開後你們有多遠就走多遠,不要再回來了!」唐浩看著身後簇擁著的戍卒,眉頭緊鎖。
「那唐兄你呢?」
「我?這窩囊氣我早就不想受了!這捕快誰愛當誰當去!」唐浩憤懣不平地揮了揮手。
「冷靜,唐兄。」許無舟壓低聲音,湊近他耳邊,「安平縣不能沒有你,我倒有個法子可以脫困,只要你這樣……這樣……」
他附耳低語,將計策緩緩道來。
唐浩聽完,瞪大了眼睛,滿臉的難以置信:「這……這真的能行嗎?」
「放心,只要這麼做,不僅能讓游志堅吃個大虧,說不定還能還安平縣一個真正的安平。」許無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堅定。
「好!那就按你說的來!」唐浩咬牙點頭,轉身快步離開。
「你為何不直接亮出身份,非要繞這麼大一個圈子?」尹白霜突然開口,美眸中滿是不解,她實在不明白許無舟搞這齣對簿公堂的意義何在。
「你不是很聰明嘛,你猜。」許無舟挑眉一笑。
「無聊!」尹白霜冷哼一聲,別過頭,不再理會。
尹白霜拉不下面子追問,漱玉卻沒有這個顧慮,她眨著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直接問道:「公子,您這是為何呀?」
「這叫投石問路。」許無舟淡淡道。
「投石問路?」漱玉念叨著這四個字,依舊一臉疑惑。
「我們初來乍到,如無根浮萍,不知這安平縣水深水淺。需要投下一塊石子,試探這縣裡有幾股勢力,他們是敵是友。」許無舟看著遠處的縣衙方向,緩緩解釋,「而這游志堅,恰好送上門來,省得我再找其他『石子』。」
「哇,公子好厲害!」漱玉不愧是世家侍女,即便沒完全聽懂,也不忘送上一波誇讚,眼中滿是崇拜。
「自作聰明,別到時候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尹白霜冷冷地潑了盆冷水。
「總比某些人強,三腳貓功夫學別人行俠仗義,要不是我及時出手,估摸著現在已經被人當牲口一樣拿捏了。」許無舟悠悠道,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你!」尹白霜杏眼圓睜,胸口劇烈起伏著,愣是半天沒擠出一句話來,氣得俏臉通紅。
「你什麼你?十兩銀子,九出十三歸,什麼時候還?!」許無舟絲毫不慣著她,舊事重提。
「等你死的時候,本小姐燒給你!」尹白霜氣得聲音都發顫了。
「公子,尹姐姐,你們別吵了,被人看見該鬧笑話了。」見兩人又要吵起來,漱玉連忙上前勸和,拉了拉許無舟的衣袖。
感受著周圍路人投來的怪異目光,尹白霜臉色更紅,狠狠瞪了許無舟一眼,再次別過臉,一言不發。
許無舟也樂得清閒,不再逗她。
不多時,一行人便到了縣衙門口。
衙門冷清得不像話,兩扇朱漆大門斑駁脫落,門楣上的「安平縣衙」四字蒙塵納垢,早已看不清原本的風骨。
兩側的廊下,幾個衙役三三兩兩聚著,有的蹲在地上擲骰子賭錢,有的靠在柱子上打盹。
許無舟邁步上前,獨自一人走到登聞鼓旁,拿起鼓槌,運足力氣,重重地朝著鼓面捶了下去。
「砰!」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衙門都晃了晃。
「地龍翻身了!」打瞌睡的捕頭瞬間被驚醒,嚇得連忙抱頭蹲下,手裡的炊餅滾落在地,沾了滿身塵土。
過了片刻,才發現是有人在敲鼓,他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眼睛瞪得滾圓,指著許無舟怒罵道:
「小子你活得不耐煩了?敢擾本大爺睡覺!趕緊滾,不然老子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許無舟淡淡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拿起鼓槌,又是重重一擊。
「砰!」
「老子讓你別敲了,你沒聽見嗎!」捕頭勃然大怒,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奪鼓槌,誰知背後一陣陰風襲來,一隻大手猛地伸過來,像拎小雞一樣將他拎了起來。
「怎麼,縣衙門的登聞鼓,是不能敲的?」李河瓮聲瓮氣地開口,眼神兇狠,嚇得捕頭腿肚子都轉了筋。
捕頭回頭一看,只見一群凶神惡煞的漢子圍在縣衙門口,這般陣仗他哪裡見過?他不由得腿一軟,臉上擠出諂媚的笑容:「可以,當然可以!」
「不知公子要告誰,小的這就去跟縣丞大人知會一聲!」
「游志堅!」許無舟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
「誰?!」捕頭以為自己聽錯了,失聲驚呼。
「蒼梧府旅帥,游志堅!」許無舟一字一頓,擲地有聲。
捕頭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笑容凝固了,半晌說不出一個字來,那半塊炊餅從指間滑落,「啪」地砸在地上,濺起一片灰塵。
——
縣衙公堂之上,氣氛壓抑得近乎凝滯。
周泰端坐於公案之後,臉色凝重如鐵,手裡捏著的茶盞涼透了也沒顧上喝一口。
他眼角的餘光時不時掃過一旁氣焰囂張的游志堅,又飛快瞥向堂下神色平靜的許無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案几上的驚堂木,心裡早就轉了百八十個念頭。
游志堅手握兵權,在安平縣橫行霸道慣,自己品級不如他,他還是州府下來的武官,他是萬萬不想得罪的。
堂下對峙的兩人,一邊是惹不起的地頭蛇,一邊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愣頭青,只覺得頭疼欲裂——這趟渾水,終究還是濺到了自己身上。
「堂下何人,狀告本官?」游志堅站在一旁,倨傲地掃了許無舟一眼,語氣滿是不屑,「空口無憑的污衊,可是要殺頭的!」
許無舟上前一步,朗聲道:「草民許無舟,狀告旅帥游志堅勾結山賊李四,殘害安平百姓,證據確鑿!」
說罷,他側身一讓,將縮在後面的王朱拉了出來。
王朱是虎頭坡的小嘍囉,當日被許無舟的人擒下,本就嚇得魂不附體,此刻被推到公堂之上,看著游志堅那吃人的眼神,更是抖得像篩糠。
「王朱,你且說,那日在濟安寺外,是不是游志堅指使你們劫掠百姓,又與你們暗中勾結,分贓牟利?」許無舟沉聲問道。
王朱嘴唇哆嗦著,偷瞄了一眼游志堅,見對方眼中殺意畢露,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剛想開口,卻突然覺得喉嚨一陣發緊,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張了張嘴,發不出半點聲音,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青紫,雙眼凸出,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砰!」
一聲悶響,王朱七竅流血,已然沒了氣息。
滿堂皆驚!
游志堅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猛地指著許無舟,厲聲喝道:「大膽刁民!竟敢在公堂之上公然殺人滅口!你陷害忠良,其心可誅!」
周泰臉色驟變,猛地一拍驚堂木:「肅靜!」
他看向許無舟,眼神複雜,語氣里卻不自覺地偏向游志堅幾分:「許無舟,王朱乃你帶來之人,如今他突然暴斃於公堂之上,你作何解釋?」
圍觀的百姓也是一片譁然,紛紛交頭接耳,看向許無舟的眼神也帶上了幾分懷疑。
游志堅見狀,心中得意,冷笑道:「周縣丞,此子誣告本官,構陷忠良,本官懷疑他是逆黨派來分崩縣城,以此謀亂,現在讓本官將他們帶回軍營,好揪出幕後之人!」
他說著,還意有所指地拍了拍腰間的佩劍,眼神里的威脅不言而喻。
周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向許無舟,語氣帶著幾分不耐:「許無舟,游旅帥所言並非沒有道理,你既狀告他,卻拿不出實證,反而鬧出人命,依本縣丞看,不如……」
他話未說完,許無舟已經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驚慌失措的衙役,掠過得意洋洋的游志堅,最後落在周泰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忠良?」許無舟嗤笑一聲,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公堂,「游旅帥,你說這話你臉不紅嗎?」
「豎子狂妄!」游志堅怒喝,「人證已死,你還有何話可說?」
「你是忠良,那我是什麼?!」許無舟話音落下,緩緩從懷中掏出一卷黃綾包裹的文書,高高舉起。
「這是……」周泰眼神一凝,依稀認出了那黃綾的制式,心中猛地一跳,到了嘴邊的和稀泥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許無舟伸手,緩緩解開黃綾,露出裡面的文書,平靜道:「不知此物能否證明我不是逆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