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優逝在我
游志堅冷笑,他在安平縣用逆黨之名治罪,早已得心應手,就算對方把十八代族譜拿出來,他有的是辦法羅織罪名。
整個安平縣幾乎都是他的人,誰敢定他罪?!他此刻甚至開始幻想著,事後摟著美人尋歡作樂的光景。
周泰猛地從公案後站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震驚與欣喜,他踉蹌著走下堂來,顫抖著接過文書,仔細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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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鮮紅的官印,那清晰的字跡,無一不昭示著這份文書的真實性!
周泰的額頭瞬間滲出一層冷汗,剛才他還偏幫著游志堅,此刻只覺得後背發涼。
他看了看文書,又仔細打量了一番許無舟,然後退後半步,整理了一下官袍,恭敬行禮:「下官周泰,見過許大人!」
「什麼?什麼許大人?」
「這位便是我們安平縣新任的父母官,許自渡許大人!」周泰輕瞥了游志堅一眼,聲音擲地有聲,與之前的猶豫推諉判若兩人。
游志堅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神中充滿了驚恐與錯愕,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看似平平無奇的書生,竟然是新任的安平縣令!
「不……不可能!你怎麼會是縣令?!」游志堅失聲驚呼,踉蹌著後退了幾步,滿臉的不敢置信。
「假的,你一定是假的!」
游志堅突然陰笑,上前一步:「周縣丞,此人自稱許自渡?呵,誰不知傳臚乃天子門生,文采斐然。若他真是許大人,當場賦詩一首以證身份,不過分吧?」
公堂之上一片低嘩。周泰蹙眉,這確是驗明正身的法子,但未免咄咄逼人。
尹白霜臉色微變,低聲急道:「他分明有意刁難!即便真是傳臚,臨堂命題,急智成詩,也非易事……」
許無舟心頭一緊,暗罵:果然來了!古代官場就愛玩這一套……
游志堅見許無舟沉默,愈發得意:「怎麼?許『大人』連即興賦詩都不敢?該不會連《三字經》都背不全吧?」
堂下戍卒鬨笑,百姓們也竊竊私語。
許無舟緩緩抬眼,目光平靜:「你想要何等詩?」
游志堅指著堂外秋雨:「既逢秋雨,便以『雨』為題,七言絕句,限你半炷香。若作不出,或是狗屁不通……那便是假冒朝廷命官,當場拿下!」
周泰猶豫片刻,命人點香。
香火燃起,青煙裊裊。堂內寂靜,只聞雨打瓦檐。
許無舟閉目,腦中飛速搜索。
尹白霜俏臉微變,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的玉佩,暗道:這許無舟竟真的要栽在這裡!
漱玉更是嚇得臉色發白,緊緊抓著她的衣袖,冷汗涔涔:「公子他……真的可以嗎?」
那四名護衛繃緊身子,汗流浹背。此刻所有人的性命全寄托在了許無舟身上,若是能作出一首像樣的詩還好,如若不然……他們會死得很慘!
香燃過半。
許無舟忽然睜眼,老黑握刀的手青筋暴起,低聲道:「無舟,要不……」
許無舟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緩步走到堂前,望向門外瀟瀟秋雨,朗聲吟道:
「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
秋寒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
詩畢,香未盡。
堂內一片寂靜。
周泰喃喃重複:「『秋寒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好一個『野渡無人舟自橫』!」
「彩!上上之作!」
「不愧是本朝最年輕的鴻臚,果然非同凡響!」在場讀過書的文人無一不讚嘆,眼神里滿是折服。
尹白霜眼眸驟亮,內心劇震:他竟真的作出來了,還如此絕妙……隨即又猛地搖頭否定,「不可能,他一個山賊怎麼可能作出此等詩,定是許公子書信中的遺作!」
許無舟直視游志堅,語氣凜然:「在場諸位皆是飽學之士,可否指出我這首詩抄自何人?」
在場之人紛紛搖頭,神色篤定。
「你們這些文人讀過的詩句不說上萬也有幾千,豈能見過所有詩作?!」游志堅仍不死心,胡攪蠻纏道。
「這……倒也有些道理。」在場的讀書人竊竊私語起來,眼神里多了幾分猶豫。
尹白霜忍不住站出來,冷聲道:「此等意境高遠之詩,若是前人所作,必是千古流傳之作,豈會默默無聞?」
「小娘子,你一介女流,作證可不夠格。」游志堅獰笑道。在這偏僻之地,哪裡能找到去過京城、熟讀詩書又有地位的人來作證?
許無舟眉頭微蹙,暗自思忖:沒曾想這武將竟有如此心思,倒是我小瞧了他。
就在許無舟思索破局之法時,一道驕橫的女聲陡然響起:「不知本小姐有沒有資格作證?!」
「找死!」游志堅厲聲斥罵,剛想發作,抬眼看清來人,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氣焰頓時矮了半截。
只見內衙方向,一位俏麗女子蓮步款款走出。
她身著月白暗紋青羅衫,下配黛青色綾羅裙,身姿窈窕,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
衙門裡的官吏見了她,皆是習以為常,紛紛拱手行禮,稱一聲「蘇小姐」。可外圍圍觀的百姓見了她,卻不約而同地發出一陣噓聲。
女子冷冷掃過眾人,聲音清脆如冰:「你們這群刁民,是皮子又癢了?」
噓聲戛然而止,百姓們紛紛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
「蘇小姐……」游志堅訕訕開口,想要套個近乎,女子卻徑直無視了他,目光直直落在許無舟身上。
尹白霜見女子朝許無舟走來,下意識後退半步,側過臉,似是刻意迴避。
「許公子,許久不見,倒是消瘦了不少。」女子捂嘴輕笑,語氣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許無舟心中微動:她認識我?他下意識看向身旁的漱玉,漱玉茫然地搖了搖頭,示意在許自渡身邊時,從未見過此人。
「這位姑娘,我們曾見過?」許無舟疑惑問道。
「那日京城鹿鳴宴,妾身有幸見識過公子的風采。」蘇辛夷眼波流轉,「妾身也曾遞過請帖,邀公子赴詩宴,只可惜當時鴻臚爺風頭正盛,自是不曾將我放在眼裡。」
許無舟訕訕一笑,不知該如何應答——許自渡的風流債,與他許無舟何干?
「不過今日能再聽到公子佳作,也算是了卻妾身一樁心愿。」蘇辛夷閉上眼睛,輕聲呢喃著方才的詩句,「獨憐幽草澗邊生……野渡無人舟自橫。」
她猛地睜開眼,眸中閃過驚艷的光芒,聲音清亮地傳遍公堂:「前兩句寫盡君子不慕權貴、恬淡自守的風骨,後兩句又暗含才子從雲端跌落南蠻的無奈與悵惘。既扣了『雨』的題目,又將本名與化名融入詩中,這般才思,絕非尋常人能及!非歷經大起大落者,斷斷作不出此等詩句,鴻臚之才,名不虛傳!」
「可是……」游志堅還想狡辯,蘇辛夷冷冷瞥了他一眼,語氣帶著刺骨的寒意,「莫不是在游旅帥眼中,辛夷這般見識還不夠格?」
面對蘇辛夷的詰問,游志堅額頭冷汗涔涔,連忙擺手:「不敢,不敢!」
許無舟心中瞭然,看來這位蘇小姐是特意來幫自己的。他拱手作揖,語氣誠懇:「多謝蘇姑娘為在下證明身份。」
「縣令大人不必客氣。」蘇辛夷眨了眨眼,語氣帶著幾分俏皮,「改日妾身的詩會,還望大人賞臉蒞臨。」
「一定,一定。」許無舟笑著應下,心中卻暗自嘀咕。
從旁人的竊竊私語中,許無舟很快便摸清了蘇辛夷的身份——她竟是前任縣令蘇誠的遺女。這讓他愈發好奇:一個前任縣令的女兒,憑什麼能讓手握兵權的游志堅如此忌憚?
就在游志堅心神恍惚、準備悄悄溜走之際,許無舟眼疾手快,沉聲喝道:「游大人,這般行色匆匆,是要往何處去?」
游志堅身子一僵,乾笑道:「咳……本官突然想起家中尚有要事處理,先行告辭。」
「家事不妨暫且放放。」許無舟緩步走上前,目光銳利如刀,「不知游大人現在看我,還像逆黨嗎?」
「自然不像!自然不像!」游志堅連連擺手,眼中卻閃過一絲狠戾。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刀,在眾人驚愕的目光中,一刀便將身旁的李四梟首!
「噗嗤!」
鮮血噴濺,頭顱滾落在地,公堂之上一片驚呼。
游志堅收起佩刀,指著李四的屍身,義正辭嚴地怒吼:「都是這奸賊蠱惑本官,才讓本官犯下過錯!此等惡賊,人人得而誅之!」
「游大人倒是果決。」許無舟冷冷開口,心中卻是一片冰冷——從拔刀到殺人,不過瞬息之間,他連阻止的機會都沒有。這一刀,不僅斬了李四,更想將所有罪責都推到死人身上,好個乾淨利落的脫身之計!
許無舟再次感嘆:古人的心思,果然不可小覷!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周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周大人,當眾藐視公堂,無故擅殺,按律該當如何判罰?」
「這……自然是以命抵命。」周泰心中苦笑——這哪裡是審案,分明是神仙打架!他連忙順著許無舟的話往下說,生怕慢了半分。
「既如此,還愣著做什麼?」許無舟目光一沉,「還不將這無法無天的狂徒拿下!」
周泰如蒙大赦,連忙高聲喝道:「來人!將勾結山賊、藐視公堂的游志堅拿下!」
「是!」衙役們反應過來,紛紛拔出腰刀,一擁而上,將驚魂未定的游志堅死死按在地上。
「許無舟!你敢!」游志堅拼命掙扎,嘶吼道,「我乃朝廷命官,你敢動我?!」
「游大人當眾殺人,證據確鑿,莫非還想抵賴?」許無舟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可憐看著他,「你說李四是山賊,可如今死無對證,本官只當你殺了一個有著金子般的心的百姓。」
游志堅呼吸一滯,臉色瞬間灰敗——他怎麼也沒想到,許無舟竟會用這種方式堵死他的退路!
「放開我!何大!何二!還不快救駕!」游志堅歇斯底里地嘶吼著。
「誰敢動我們旅帥!」堂外的戍卒們瞬間炸鍋,紛紛抽出腰刀,氣勢洶洶地沖了進來,將衙役們逼得連連後退。
這些戍卒常年跟著游志堅打殺,身上帶著一股子血腥味,遠比只會摸魚偷懶的衙役兇悍得多。
「強搶罪犯,襲擊縣衙。」許無舟緩緩邁步,走出公堂,目光如電,掃過一眾戍卒,聲音不大,卻帶著千鈞之力,「你們有幾顆腦袋,夠砍的?!」
此話一出,殺氣騰騰的戍卒們瞬間蔫了。
他們不過是跟著游志堅混飯吃,犯不著為了一個將死之人,搭上自己的性命。
「哐當!」「哐當!」
佩刀接連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戍卒們紛紛跪倒在地,不敢抬頭。
許無舟大手一揮,對著滿堂俯首的眾人,朗聲道:「安平縣,從今日起,撥亂反正!」
話音落下,一縷陽光恰好穿透雲層,透過公堂的窗欞灑落進來,驅散了積壓已久的陰霾。
圍觀的百姓們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掌聲雷動,久久不息。
「爾等貪生怕死,不念舊情,豈知眾將士之禍,從我始矣!」游志堅拳頭捶地,怒不可遏。
「非也,除奸革弊,民眾竭誠歡迎,真可謂占盡天時。那種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境界,猶在眼前。」許無舟負手而立,自信無比。
——
一般來說,縣衙門中一般會安置有私邸,供縣令及家眷居住,這種也叫內衙,目的是為了方便縣令辦公。
安平縣雖然邊陲小鎮,內衙自然是有。
但看到內衙上下盡掛白布,僕人婢女也是一身素衣。
見此許無舟整個人都不好了。
入住安平縣,他就是天,剛壓下一個游志堅,風頭正盛,哪個不要命敢給他下眼藥。
周泰跟在許無舟身後,看見他臉色不好,連忙上前解釋。
「這是前縣令遺孀在為丈夫守孝。」
「守孝守到內衙了,他沒有自己的府邸嗎!」許無舟冷冷道。
「這……蘇誠確實沒有自己的府邸。」周泰猶豫了片刻,還是點了點頭。
這就讓許無舟奇了怪了,之前就聽說蘇誠貪污枉法,被百姓亂石投死,如今周泰卻說沒有自己的府邸。
那錢去哪了?
「忘記跟許公子說了,家母要在內衙為亡父守孝。」蘇辛夷跟尹白霜一同走了進來,有些不好意思道。
「尹姑娘找到閨蜜了?」許無舟注意到倆人牽著手,打趣道。
顯然倆人是認識的,尹白霜想躲著的,卻越發引起蘇辛夷好奇,然後被抓了個正著,剛才也不知她們在後面嘀咕了些啥。
「前段時間見過殿……尹姐姐,還跟姐姐一起聊過公子哩,沒曾想在安平縣一起碰到,這真是佳緣。」蘇辛夷巧笑嫣然道。
許無舟不置可否,然後詢問剛才的話題:「令堂守孝到何時?」
「這……」對於這個問題蘇辛夷也犯了難。
「待我夫君能瞑目之時。」一道清冽如冰泉,帶著絲絲韻味的女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