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蘇女有意


  自那日街頭遇襲,腦後的傷疤猶在隱隱作痛,許無舟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多了一層冰冷的審視。

  

  除了老黑——這個憨直的漢子救過他的命,更是秋風寨十幾年不離不棄的守望者,是他在這詭譎棋局中,唯一敢將後背交付的人。

  至於其他人……尤其是尹白霜。她那雙清凌凌的眸子,那句「用我的方式殺死你」的冰冷宣言,總在不經意間閃過腦海,讓他脊背生寒。

  她是誰?為何隱藏身份?目的何在?疑雲重重,縱使他再如何忽視,此番遭遇襲擊,使他無法交付半分信任。

  密室中,燭火只照亮方寸之地。

  許無舟與老黑對坐,聲音壓得極低,近乎耳語。

  他沒有將計劃和盤托出,只勾勒了幾個關鍵的行動節點、所需的物品、以及幾個必須由老黑親自去確認和布置的地點。

  老黑聽得認真,黝黑的臉上神色凝重,不住點頭,末了只沉聲道:「無舟,你放心,你指東,俺絕不往西。寨子裡帶來的兄弟,也靠得住。」

  許無舟拍了拍他厚實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計劃的真正核心,他埋在了自己心底。

  接下來的日子,許無舟開始「專心」執行計劃的第一步:獲取蘇辛夷的好感與信任。

  他刻意營造了幾次「偶遇」,言語間多了幾分溫和與關切,不再是最初的純粹客套與疏離。

  他甚至在一次蘇辛夷抱怨軍營枯燥時,「無意」間提到了幾樣精巧的閨閣趣玩。

  這轉變落在尹白霜眼裡,卻成了另一番意味。

  那日,許無舟在迴廊「偶遇」尹白霜,狀似隨意地向她打聽:「尹姑娘與蘇小姐相熟,可知她平日除了弓馬,還喜愛些什麼?筆墨?琴瑟?或是些女兒家的小物件?」

  尹白霜腳步一頓,帷帽下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他,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與……某種深藏的失望:「許無舟,我原以為你雖是個山匪,至少還有些硬骨頭。沒曾想,一次停職,幾隊府兵,就把你嚇得搖尾乞憐,迫不及待要攀附崔氏的高枝了?」

  她上前一步,逼視著他,語氣尖銳如刀:「你以為貼上『清河崔氏』幾個字,就能洗掉你身上的泥腥味,飛上枝頭變鳳凰?我告訴你,攀上去的,是鳳凰還是草雞,明眼人一眼便知!別痴心妄想,到頭來摔得粉身碎骨,不如趁早滾回你的山溝里,繼續做你那逍遙土匪!」

  許無舟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既不反駁,也不解釋,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情緒。

  最終,他只是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尹姑娘教誨的是。」說罷,便側身從她身旁走過,仿佛她那一番疾言厲色,不過是拂過耳邊的微風。

  尹白霜看著他的背影,攥緊了袖中的手,指尖冰涼。

  一種被背叛、被輕視的怒火,混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在胸中翻攪。

  許無舟無暇顧及尹白霜的憤怒。他估算著時間——從消息傳遞到崔長史拿到正式授權、州軍開拔至此,最快也需五日。

  這五日,就是他與安平百姓的生死線。

  他把自己關在衙內僻靜處,不許任何人打擾。

  燈火通明了兩夜,裡面隱約傳來搗鼓器皿的輕微聲響和某種奇特的、時而清新時而濃郁的氣息。

  第二日清晨,他眼底帶著血絲,手中卻多了一個小巧精緻的琉璃瓶,瓶內液體澄澈,在光線下流轉著琥珀般的色澤,散發出一股極其獨特、難以形容的馥郁香氣,既有柑橘的鮮活清甜,又有後調悠遠的暖意,仿佛將整個秋天的精華濃縮於此。

  這是他結合模糊的記憶與能找到的材料,反覆試驗,勉強還原出的、與此世任何香露都截然不同的東西——瓶身上,他甚至讓人刻了「秋露凝香」四個小字。

  第三日,許無舟帶著這瓶「秋露凝香」和幾盒上好的胭脂水粉,只身前往城外軍營。

  把守營門的徐成看著他手中的東西,尤其是那瓶樣式奇特的香露,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瞭然又夾雜著鄙夷的曖昧笑容:「許大人這是……要去看望蘇小姐?果然玲瓏心思。」

  他揮揮手,示意放行,甚至拍了拍許無舟的肩膀,壓低了聲音,「許大人若真能攀上這門親,日後飛黃騰達,可別忘了今日同僚之情啊,苟富貴,勿相忘!」

  許無舟扯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略帶侷促又隱含野心的笑容,敷衍過去。

  軍營深處,蘇辛夷的帳幕防衛森嚴,尤其是多了數名眼神銳利、腰佩短刃的女侍衛。

  見到許無舟,蘇辛夷很是驚喜,臉上泛起紅暈。許無舟奉上禮物,歉然道:「前日讓小姐受驚,心下難安。此物乃偶然所得,香氣特別,或能寧神。這些脂粉鋪的尋常物件,望小姐莫要嫌棄。」

  蘇辛夷接過琉璃瓶,輕輕一嗅,眸中頓時綻出驚艷的光彩:「好奇特的香味!清甜不膩,悠遠綿長,我從未聞過這般好聞的香露!許公子費心了。」她愛不釋手。

  許無舟目光掃過帳內,不經意落在書案一角,那裡攤著一幅未完成的畫。畫中場景,赫然是那日山巔,一人挽弓如月,箭指野豬的瞬間!

  筆法雖顯稚嫩,但那份驚心動魄的動態與人物側影的專注,卻捕捉得極為傳神。

  蘇辛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頓時羞得滿臉通紅,慌忙上前想用書本蓋住:「隨手塗鴉,讓公子見笑了……」

  「畫得甚好,」許無舟溫和道,眼中適時流露出欣賞,「想不到蘇小姐不僅弓馬嫻熟,于丹青一道也有雅興。」

  他頓了頓,似是無意地提起,「說起來,城西三十里外有一處『疊翠崖』,山嵐疊嶂,飛瀑如練,景致頗為奇絕,是個寫生的好去處。可惜路途稍遠,景色雖佳,卻少有人結伴同遊,略顯遺憾。」

  蘇辛夷聞言,眼中流露出嚮往,但看了看帳外肅立的女侍衛,臉色又變得為難,低聲道:「舅舅和侍衛們囑咐過,近日不安寧,不讓我隨意離開軍營……許公子,待此間事了,風波平息,我們……我們再同去遊玩,可好?」

  她眼中含著期待,又帶著幾分嬌怯。

  許無舟笑了笑,從善如流:「自然,安全第一。那便說定了,待日後太平,再邀小姐同游。」他沒有絲毫堅持,仿佛真的只是一時興起提及。

  又稍坐片刻,許無舟便起身告辭,態度恭謹有禮,恰到好處。

  離開軍營後,他卻沒有直接回城,而是拐向了另一條小路,來到一處遠離軍營、僻靜無人、卻能看到遠方山巒輪廓的河灘。

  老黑早已在此等候多時,見許無舟獨自一人回來,臉上掠過一絲失望和擔憂:「無舟,沒成?」

  許無舟臉上卻不見沮喪,反而露出一絲成竹在胸的淡然。

  他沒有回答老黑的問題,只是從隨身包袱里取出炭筆和素紙,在河灘一塊平坦的大石上坐下,對著遠山黛影,專注地畫了起來。

  他一連畫了數幅素描。

  畫中,山勢奇峻,水流蜿蜒,雲霞變幻,景物栩栩如生,意境開闊。然而,每一幅畫裡,那本應點綴其間、使畫面鮮活的人物,卻始終空缺。

  山水雖好,唯獨少了那個同游共賞的身影,平添一股揮之不去的寂寥與「遺憾」之感。

  老黑在一旁看著,似懂非懂,只是覺得這畫好看,卻又讓人心裡有點空落落的。

  許無舟畫得極其認真,直到暮色四合。

  他從中挑選出最滿意的一幅,仔細卷好,交給老黑:「找個可靠又不引人注意的生面孔,將此畫送到城外軍營,指名交給蘇小姐身邊的貼身侍女,就說……是今日訪客遺漏之物,特此送回。」

  老黑接過畫軸,雖不明白其中深意,但仍重重點頭:「放心,俺省得。」

  許無舟望著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山脊之後,眼神深邃。

  香水是敲開戒備的磚,提及「疊翠崖」是播下期待的種,而這幅「缺失主角」的山水畫,則是無聲的催化劑,將那份被約束的嚮往和淡淡的遺憾,悄無聲息地刻入對方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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