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我便是山
咚——!
沉悶的鼓聲餘音未歇,外院廣場上已是一片混亂。
那條通往雲端的「聖賢路」,看似只是一條普通的青石台階,實則每一級都銘刻著白玉書院歷代大儒的意志。
剛才還信誓旦旦要登頂的數千名考生,在踏上第一級台階的瞬間,就有數百人臉色慘白,直接被一股無形的巨力轟飛出去,口噴鮮血,狼狽地滾回了廣場。
「哼,一群廢物。」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騰。他不愧是白玉天王家的少主,身上那件錦袍流轉著淡淡的寶光,顯然是一件抵禦威壓的極品法器。他腳步輕快,轉眼間已經登上了第三十級台階,遙遙領先。
他回頭,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落在最後面的陸塵和石頭。
「怎麼?還沒開始就腿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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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騰居高臨下,聲音在靈力的裹挾下傳遍全場,「若是怕了,現在跪下磕三個響頭,本少爺或許還能大發慈悲,讓人把你們抬下去。」
陸塵沒有理會那聒噪的聲音。
他站在第一級台階前,低頭看著身邊的石頭。
此時的石頭,臉色煞白,額頭上冷汗如雨下。他僅僅是站在台階邊緣,那股撲面而來的浩然正氣就壓得他渾身骨骼咔咔作響。對於一個沒有任何修為、僅憑一口氣撐著的凡人孩童來說,這簡直就是一座山壓在頭頂。
「感覺到了什麼?」陸塵問道。
「重……」石頭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像……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這是勢。」
陸塵聲音平淡,並未出手相助,只是負手而立,「大儒養氣,聖人立言。這台階上的威壓,是千百年來讀書人凝聚的『道理』。他們在逼你低頭,逼你跪拜,逼你順從。」
「石頭,你想跪嗎?」
石頭渾身顫抖,膝蓋彎曲到了極限,仿佛下一秒就要折斷。他死死抓著手中的破柴刀,那是他唯一的依仗。
「我不跪!」
石頭嘶吼一聲,眼中爆發出狼崽子般的凶光,「除了師傅和二師叔,我誰也不跪!死也不跪!」
轟!
這股執拗的意志仿佛在這一刻衝破了某種桎梏。石頭猛地抬起腳,重重地踏在了第一級台階上。
砰。
鮮血從他的布鞋中滲出,染紅了青石。但他站住了。
「很好。」
陸塵嘴角微微上揚。他抬頭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王騰,隨後邁步踏上台階。
那股足以將築基期修士壓垮的浩然正氣瞬間降臨。
然而,陸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體內的太古劍冢微微震顫,一股蒼茫、霸道、凌駕於萬物之上的劍意,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力場。
那些大儒的意志剛一觸碰到這股劍意,就像是遇到了天敵,竟紛紛向兩側退散。
陸塵走得不快,但他每一步落下,那原本光芒大盛的青石台階就會瞬間黯淡下去,仿佛在向這位更加霸道的存在低頭致意。
……
山腳下。
原本等著看笑話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
「那小子……怎麼回事?」
「他身上明明沒有靈力波動,為什麼走得這麼輕鬆?甚至比王少主還要從容?」
「而且那個孩子……那是凡人吧?凡人怎麼可能撐過前十級?」
人群後方,蘇慕雨依舊坐在那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他手裡的算盤還在撥動,但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一大一小的背影。
「一千中品靈石的賭注,看來是穩了。」
蘇慕雨低聲嘟囔了一句,隨後從懷裡掏出一枚傳訊玉簡。玉簡閃爍,傳來神道宗特有的暗號。
「二師兄,速歸。債主上門,要拆家了。」是三師妹葉紅魚焦急的聲音。
蘇慕雨嘆了口氣,收起玉簡。他看了一眼已經在半山腰的陸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師弟,路給你鋪好了,戲台也搭好了。接下來能唱多大的戲,就看你自己的了。」
蘇慕雨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他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上前道別,轉身混入人群,向著山門外走去。
背影蕭瑟,卻透著一股獨屬於他的灑脫。
……
聖賢路,第五十級。
此時能站在這裡的考生,已經不足百人。
王騰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那件護身錦袍的光芒也變得黯淡。這裡的威壓已經不僅是針對肉身,更是直指神魂。
那是「問心」。
每走一步,耳邊都會響起無數聖賢的質問:為何求學?為何修仙?心可誠?意可堅?
稍有雜念,便會心魔叢生,跌落深淵。
「呼……呼……」
王騰喘著粗氣,就在他準備吞服一顆丹藥恢復體力時,身後突然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
那是鞋底摩擦石階的聲音,也是鮮血滴落的聲音。
王騰猛地回頭。
只見那個被他視作螻蟻的背柴刀少年,正手腳並用地爬上來。
石頭此時已經是個血人。他的指甲全部翻起,膝蓋處的褲腿被磨爛,露出森森白骨。但他依然在爬,眼神空洞卻狂熱,仿佛這就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而在石頭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陸塵閒庭信步,衣衫整潔,連一滴汗都沒有流。他就像是一個看客,在陪著孩子逛後花園。
「怎麼可能……」
王騰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荒謬感與恐懼感。他堂堂王家少主,此時舉步維艱,這兩個下界的蠻夷憑什麼還能跟上來?
「你作弊!」
王騰指著陸塵怒吼,「你身上定有遮蔽天機的異寶!否則你一個金丹期都沒有的廢物,怎麼可能無視聖人威壓?」
陸塵停下腳步,抬頭看著就在眼前幾級台階的王騰。
「聖人威壓?」
陸塵輕笑一聲,那笑聲中帶著三分不屑,七分狂傲,「在我眼裡,這只不過是一群死人的絮叨罷了。」
「大膽!竟敢辱沒聖賢!」
王騰眼中閃過一絲狠毒。此刻正是「問心」的關鍵時刻,只要稍微干擾,就能讓人走火入魔。
「去死吧!」
王騰猛地從袖中甩出一張漆黑的符籙。那並非攻擊符籙,而是一張極其陰毒的「亂神符」,能瞬間引爆人心底的恐懼。
黑光一閃,直奔還在攀爬的石頭而去。
此時的石頭正處於意志的極限,這道符籙若是擊中,不僅會讓他跌落山崖,更會讓他神魂俱滅變成傻子!
「卑鄙!」下方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驚呼。
但更多的是冷漠。
就在黑光即將觸碰到石頭的瞬間。
錚!
一聲清越的劍鳴,在所有人的識海中炸響。
陸塵沒有拔劍。
他只是抬起眼皮,兩道實質般的目光如同利劍出鞘,瞬間刺破了空氣。
「滾。」
一字吐出。
那道黑色的亂神符在半空中猛地停滯,緊接著像是被什麼恐怖的東西嚇到了一般,竟然調轉方向,以比來時快十倍的速度,狠狠地轟在了王騰自己的胸口!
「啊——!!!」
王騰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
他原本堅固的道心防線,在這張亂神符的衝擊下瞬間崩塌。
「別過來!別殺我!爹救我!嗚嗚嗚……」
王騰雙手抱頭,在台階上瘋狂打滾,涕淚橫流,嘴裡說著胡話,顯然是陷入了某種極度恐懼的幻覺之中。
陸塵連看都沒看這小丑一眼。
他走到石頭身邊,看著那個還在機械性攀爬的孩子。
「還爬得動嗎?」
石頭停下動作,抬頭看著陸塵,滿臉血污,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爬……爬得動。」
「那就站起來走。」
陸塵的聲音嚴厲,「你是神道宗的人,是我的劍侍。可以死,可以敗,但不能像狗一樣爬著見人。」
石頭渾身一顫。
他咬緊牙關,雙手撐著地面,發出野獸般的低吼。那顫抖的雙腿一點點挺直,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一次,兩次,三次……
終於,在所有考官和學子震驚的目光中,這個只有十歲的凡人少年,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走。」
陸塵轉身,邁步越過瘋癲的王騰,向著最後十級台階走去。
石頭拖著血淋淋的雙腿,一步一個血印,死死地跟在後面。
九十級。
九十五級。
九十九級。
當陸塵的雙腳踏上山頂的那一刻,籠罩在整個太學山上的雲霧驟然翻湧。
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對著山頂的孔聖像跪拜,而是徑直走到了那塊巨大的「問心碑」前。
石碑光滑如鏡,映照出人心的本相。
一般人看到的,是自己的欲望、恐懼或執念。
陸塵看著石碑。
石碑里倒映出來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片灰濛濛的、插滿殘劍的荒涼大地——太古劍冢。
咔嚓。
一聲脆響。
那塊屹立書院數千年、號稱能照破萬古長夜的問心碑,竟然在映照出劍冢景象的瞬間,出現了一道裂痕!
它承受不住!
陸塵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剛剛爬上山頂、還沒來得及喘口氣的石頭。
「石頭,去看看。」
石頭此時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憑藉著本能挪到石碑前。
石碑光芒閃爍。
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石碑上只浮現出了兩個字。
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剛學會寫字時的筆跡,卻透著一股鑿穿天地的狠勁——
【殺賊】。
那是石頭心裡唯一的念頭,也是他最純粹的道。
「好一個殺賊。」
一道蒼老的聲音突然在廣場上響起。
不知何時,一位身穿灰袍、頭髮花白的老者出現在了石碑旁。他沒有看那裂開的石碑,也沒有看陸塵,而是目光灼灼地盯著渾身是血的石頭。
正是白玉書院副院長李林。
「這孩子,我要了。」
李林沒有絲毫廢話,直接對著剛爬上來的負責考核的執事說道,「去,給這小子入籍。記在老夫名下,當個關門弟子。」
剛追上來的執事差點跪在地上。
「副……副院長?這不合規矩吧?他沒有靈根,而且還沒過文化考核……」
「規矩?」
李林吹鬍子瞪眼,「這問心碑都認可了他的『道』,你跟我談規矩?沒有靈根怎麼了?老夫這有一卷《浩然正氣訣》,不需要靈根,只要一口氣不斷,就能修成正果!這小子這股狠勁,正合老夫胃口!」
說完,李林這才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神色淡然的陸塵。
老頭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至於你……」
「大考通過。」李林摸了摸鬍子,「不過你損壞公物,按書院規矩,得賠償。」
陸塵挑了挑眉:「多少?」
「不多。」李林伸出一根手指,「這問心碑乃是無價之寶,既然壞了,你就留在書院當個『教習』,什麼時候教出一千個合格的劍修,什麼時候就算還清了。」
教習?
周圍那些剛剛登上山頂、還沒來得及慶祝的考生們,聽到這話徹底石化了。
他們還在為當學生拼命,這人一來就直接當老師了?
陸塵看著眼前這個跟酒鬼師父有幾分神似的老頭,又看了一眼那個已經昏睡過去、卻還死死抓著自己衣角的石頭。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