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所謂為人師表
白玉之巔,風聲獵獵。
那塊裂開一道縫隙的問心碑前,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李林副院長手裡捏著幾根稀疏的鬍鬚,目光在陸塵身上轉了兩圈,又看了看那塊據說價值連城的石碑,最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木牌,隨手扔了過去。
「接著。」
陸塵抬手接住。木牌入手沉重,雖無玉石的溫潤,卻透著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正面刻著「教習」二字,背面則是一個簡單的編號:黃-七。
「這是你的賣身契……咳,腰牌。」
李林清了清嗓子,絲毫沒有身為副院長的莊重,「從今天起,你就是白玉書院劍道分院的教習。負責『黃字七號』班的劍術傳授。記住了,教出一千個合格的劍修,或者修好這塊碑,你才能走。在此期間,沒工錢,包吃住。」
周圍原本死寂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教習?!」
「開什麼玩笑!一個下界來的蠻夷,連築基期都勉強,憑什麼當我們白玉書院的教習?」
「黃字七號班?那不是著名的『廢柴集中營』嗎?聽說那裡的學生連氣都還沒有引成功……」
議論聲中,充滿了不屑與震驚。在白玉天,書院教習地位崇高,非金丹後期不可任。陸塵這個決定,簡直是在打所有人的臉。
「怎麼?有意見?」
李林眼皮一抬,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掃視全場。
原本喧鬧的廣場瞬間安靜下來,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李林冷哼一聲,轉頭看向還在地上打滾、口吐白沫的王騰。
此時的王騰,哪裡還有半點世家公子的模樣。他在亂神符的反噬下,神智不清,嘴裡還在喊著「別殺我」、「爹救我」之類的胡話,屎尿齊流,惡臭熏天。
「把這丟人現眼的東西扔下山去。」
李林揮了揮手,語氣嫌惡,「大考作弊,動用陰毒符籙殘害同窗,心術不正。即刻起,革除王騰入學資格,王家子弟,三年內不得踏入太學山半步。」
「是!」
兩名黑衣執事如鬼魅般出現,一左一右架起王騰,像是拖死狗一樣直接拖走。
處理完這些,李林才重新看向滿身是血的石頭。
「小子,還能走嗎?」
石頭緊緊抓著陸塵的衣角,那雙狼一般的眼睛裡滿是不安。他雖然不知道「教習」是什麼,但他知道,自己可能要和師傅分開了。
「師傅……」石頭聲音沙啞。
陸塵蹲下身,視線與石頭齊平。他沒有幫石頭擦去臉上的血污,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石頭,記得我說過什麼嗎?」
石頭咬著嘴唇,點頭:「要有自己的力量。」
「跟著他。」陸塵指了指李林,「這個老頭雖然看起來不正經,但本事比我大。在他那裡,你能學到怎麼殺人,也能學到怎麼不被人殺。」
石頭看了一眼李林,又看了一眼陸塵,眼中淚光閃爍,但他硬是忍住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去吧。」陸塵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給神道宗丟臉。」
石頭深吸一口氣,鬆開了抓著衣角的手。他轉過身,對著陸塵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然後提起那把破柴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李林身後。
「走咯!」
李林大笑一聲,袖袍一卷,帶著石頭化作一道流光,瞬間消失在山頂雲霧之中。
只留下一句縹緲的話語在陸塵耳邊迴蕩:
「小子,黃字七號班可不是什麼善地。你要是連那群小兔崽子都收拾不了,就趁早把那一千個劍修的債還了,滾回你的下界去!」
陸塵直起身,把玩著手中的黑色木牌,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善地?
他陸塵這輩子,去過死地,去過絕地,唯獨沒去過善地。
……
白玉書院,內務堂。
負責登記的中年執事拿著陸塵的木牌,反覆確認了三遍,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
「你確定……是李副院長親點的?」
執事抬起頭,像看怪物一樣看著陸塵,「黃字七號班?那個連續氣走了十二任教習的鬼地方?」
「有問題嗎?」陸塵問。
「沒,沒問題。」執事連忙搖頭,在名冊上飛快地寫下陸塵的名字,動作快得仿佛生怕陸塵反悔,「陸教習,這是您的教舍鑰匙和地圖。黃字七號班在書院最西邊的『斷劍崖』畔。那裡……咳咳,環境比較清幽。」
執事特意在「清幽」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中帶著一絲憐憫。
陸塵接過東西,道了聲謝,轉身離去。
看著陸塵離去的背影,執事搖了搖頭,對旁邊的同僚低聲道:「開盤了,賭這個下界來的『關係戶』能撐幾天。我賭三天。」
「三天?你也太看得起他了。那群小祖宗可不是吃素的,聽說上次那個金丹初期的教習,進去不到半個時辰就被抬出來了。我賭一天!」
……
斷劍崖。
這裡的確如執事所說,環境「清幽」。
偏僻,荒涼,雜草叢生。
幾間破舊的石屋孤零零地立在懸崖邊上,狂風呼嘯,捲起地上的枯葉。這裡不像是什麼書院學堂,倒更像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
陸塵還沒走進院子,就聽到了一陣嘈雜的喧鬧聲。
「聽說了嗎?那個打傷了王騰的狠人,被罰到咱們班當教習了!」
「切,什麼狠人,不過是個沒腦子的莽夫。得罪了王家,又被李老頭坑到這兒來,估計是活膩了。」
「哎,你們說,咱們這次玩什麼?上次那個『萬蟻噬心陣』有點太狠了,直接把那老頭嚇尿了,沒意思。」
「不如試試『毒煙』?我剛從丹鼎峰偷來的廢丹,點燃了能讓人笑足三個時辰,笑到斷氣!」
陸塵停下腳步,站在那扇搖搖欲墜的院門前。
院子裡,七八個少年少女正圍坐在一張石桌旁。他們衣著各異,有的華貴,有的破爛,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股玩世不恭的戾氣。
這些人,要麼是世家棄子,要麼是犯了大錯被流放至此的刺頭,要麼就是資質太差無人肯收的「廢柴」。
這就是黃字七號班。
白玉書院的垃圾場。
「咳咳。」
陸塵推開院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院子裡的聲音戛然而止。
七八道目光瞬間射向門口。
「喲,來了?」
一個坐在石桌主位上的紅髮少年挑了挑眉。他嘴裡叼著一根枯草,雙腳肆無忌憚地架在桌子上,看著陸塵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隻待宰的羔羊。
「這就是新來的教習?怎麼穿得跟個乞丐似的。」紅髮少年嗤笑一聲,「喂,那個誰,知道這裡的規矩嗎?」
陸塵走進院子,環視了一圈。
地上布滿了簡單的陷阱,門口的橫樑上掛著一桶不知名的黑色液體,石桌底下還藏著幾張蓄勢待發的爆裂符。
確實是群小兔崽子。
「規矩?」
陸塵走到石桌前,伸手撥開紅髮少年的腳,拉過一張石凳坐下,「說說看。」
紅髮少年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誰讓你坐的!給小爺站起來!」
隨著他這一拍,藏在桌底下的爆裂符瞬間被激活。
轟!
火光乍現。
然而,預想中陸塵被炸飛的場景並沒有出現。
在符籙爆炸的瞬間,陸塵的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一股無形的波動順著地面傳導,直接將那即將爆發的火光給硬生生壓了回去。
噗。
一聲悶響,像是放了個啞屁。
幾縷黑煙從桌底冒了出來。
紅髮少年愣住了,周圍的學生也愣住了。
「這符畫得不錯,就是引信太長了。」
陸塵伸手,從桌底摳出一張已經焦黑的符籙,隨手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反應慢半拍,戰場上你已經死了三次。」
紅髮少年臉色漲紅,感覺受到了巨大的羞辱。他猛地站起身,手中多了一把赤紅色的匕首,靈力涌動,竟然是築基中期的修為!
「你找死!」
紅髮少年手腕一翻,匕首帶著灼熱的勁風,直刺陸塵的咽喉。
這一擊狠辣無比,根本不像是學生對老師的試探,而是真正的殺招。
陸塵坐在石凳上,動都沒動。
就在匕首距離他只有三寸時,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啪。
那把裹脅著築基靈力的匕首,被兩根手指穩穩地夾住。
紋絲不動。
「太慢。」
陸塵淡淡點評,「發力點不對,殺氣太露,腳步虛浮。」
崩!
一聲脆響。
那把極品法器級別的匕首,竟然被陸塵兩根手指硬生生夾斷!
斷刃飛出,擦著紅髮少年的臉頰划過,釘在他身後的石柱上,入石三分。
紅髮少年只覺得臉頰一涼,幾縷髮絲飄落。他僵在原地,瞳孔劇烈收縮,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剛才那一瞬間,他聞到了死亡的味道。
「你……」紅髮少年聲音顫抖,再也沒了剛才的囂張。
陸塵鬆開手指,任由剩下的半截匕首落在桌上。他拍了拍手上的鐵屑,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陸塵。從今天起,我是你們的教習。」
陸塵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里,「我不管你們以前是什麼身份,也不管你們有什麼背景。在這個院子裡,我的話,就是規矩。」
「不服的,可以動手。只要能接我一招不死的,我就讓他當教習,我給他當學生。」
全場死寂。
沒有人敢說話。剛才那一手徒手斷法器,已經徹底震懾住了這群刺頭。
「既然沒人反對,那就上課。」
陸塵站起身,指了指院子角落裡那堆雜草,「第一堂課,除草。」
「除……除草?」
一個穿著粉色羅裙的少女瞪大了眼睛,「我們是來修仙的,不是來當雜役的!憑什麼讓我們除草!」
「憑我是教習,憑我拳頭比你們大。」
陸塵走到懸崖邊,背對著眾人,看著遠處翻湧的雲海,「還有,這是『養心』。連一屋都不掃,何以掃天下?連一株草都除不淨,何以斬心中魔?」
「給你們半個時辰。除不完,晚飯取消。」
說完,陸塵便不再理會他們,自顧自地閉上眼,開始運轉體內的《流雲劍經》,溫養那把剛剛受損的流雲劍。
身後的學生們面面相覷。
「老大,怎麼辦?」有人小聲問那個紅髮少年。
紅髮少年摸了摸臉頰上的血痕,眼中閃過一絲忌憚,咬牙切齒道:「好漢不吃眼前虧……拔!」
……
入夜。
斷劍崖的石屋內,一燈如豆。
陸塵盤膝坐在硬邦邦的木床上,手中拿著那塊黑色的教習木牌。
「黃字七號……」
陸塵低聲呢喃。
他之所以答應李林留下來,除了因為那塊問心碑的賠償,更重要的是,他在這斷劍崖下,感應到了一股氣息。
一股和太古劍冢極為相似的氣息。
白天他在懸崖邊站著的時候,體內的劍冢一直在微微震顫,仿佛在渴望著什麼。
「這白玉書院,果然沒那麼簡單。」
陸塵收起木牌,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既然來了,那就把這潭水攪渾。
他從懷裡掏出之前蘇慕雨給他的帳本,翻開第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神道宗的債務,以及……陸家未來幾年的發展規劃。
陸塵合上帳本,吹滅了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