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熱羅遮城的炮聲(中)
禾寮港的夜,被壓抑的喘息、低沉的號令和金屬摩擦的細響所籠罩。
無數黑影從停泊在外海的戰艦上,順著繩網滑下,跳入搖晃的小艇,然後被奮力划動的槳葉推向黑暗的海岸。
海浪輕吻沙灘,掩蓋了大部分的登陸聲響。
在郭懷一及其手下熟悉地形的嚮導帶領下,第一批大夏陸營精銳——兩千名來自浙江、福建的善戰之兵,攜帶著刀矛、鳥銃、藤牌以及最重要的幾門輕便的虎蹲炮,悄無聲息地踏上了台灣的土地。沒有遇到任何抵抗。
荷蘭人的注意力完全被甘輝率領的、在熱蘭遮城正面耀武揚威的艦隊所吸引,對北面這片看似平靜的灘涂疏於防範。
登陸行動持續了整整一夜和一個清晨。
至次日午時,已有超過五千名大夏士兵、數百匹馱馬、以及大量糧草、火藥、營帳順利上岸,並在禾寮港附近建立起一個相對穩固的灘頭陣地。
臨時搭建的瞭望塔上,哨兵警惕地注視著內陸和海岸線兩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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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爺,陸師已登陸完畢,前鋒已向台江內海方向挺進十里,未遇大股紅毛夷,僅有零星生番窺探,已被斥候驅散。」
中軍帳內,陸師主將陳鵬向鄭芝龍稟報。
鄭芝龍一身輕甲,站在臨時繪製的台灣西海岸草圖前,點了點頭:「很好。陳鵬,你率三千人馬,攜虎蹲炮十門,即刻南下,直逼普羅民遮城!此城較小,守備較弱,且與熱蘭遮城隔海相望。
你的任務,是將其包圍,切斷其與熱蘭遮城的聯繫,若能速克則速克,若不能,則圍而不攻,務必使其不能支援熱蘭遮城!」
「末將領命!」
「其餘各部,隨本侯,沿海岸向南推進,進逼熱蘭遮城!郭懷一!」
「末將在!」郭懷一抱拳,他已正式被鄭芝龍任命為嚮導營統領。
「你率本部熟悉路徑的弟兄,並抽調一隊精銳斥候,前出偵查,摸清熱蘭遮城外圍地形、炮台布置、兵力多寡,特別是其水源、糧道所在!」
「得令!」
大夏軍的行動迅速而果斷。
陳鵬率三千陸師,沿著台江內海西岸快速南下,沿途掃蕩了幾個荷蘭人設立的小型稅務所和哨站,於第三日午後,兵臨普羅民遮城下。
這座城堡比熱蘭遮城小得多,守軍不足兩百,見到突然出現的、陣容嚴整的大夏軍隊,頓時陷入恐慌,連忙關閉城門,升起吊橋,並向熱蘭遮城方向發炮告急、請求支援。
然而,熱蘭遮城自身也正面臨巨大的壓力。鄭芝龍親率主力,會同甘輝的封鎖艦隊,對熱蘭遮城形成了水陸夾擊之勢。
熱蘭遮城,這座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遠東最重要的堡壘之一,此時已變成了一個孤立的刺蝟。
城堡內,總督揆一臉色鐵青地聽著接連傳來的壞消息:北面出現大批「夏國」軍隊,人數不詳;普羅民遮城被圍,請求救援;大員灣被敵方艦隊徹底封鎖,港內僅有的幾艘武裝商船根本不敢出港;派往巴達維亞求援的快船,在試圖突破封鎖時被擊沉……
「總督閣下,我們被完全包圍了。」
軍事長官,一位名叫范德萊登的少校,聲音乾澀,「城堡內現有守軍九百六十七人,包括士兵、水手和武裝雇員。火炮四十二門,但可用於對陸防禦的不足三十門。糧食儲備可以支撐四個月,但火藥和炮彈……如果發生持續的高強度炮戰,可能只夠支撐一個月。」
「援軍呢?巴達維亞什麼時候能派來援軍?」商館代表急切地問。
揆一苦澀地搖搖頭:「信使沒有成功離開。即使成功,巴達維亞接到消息,再組織援軍趕來……至少需要三個月,甚至更久。而且,你認為在料羅灣之後,巴達維亞還能派出多少援軍?」
議事廳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他們被拋棄在了這座孤島上,面對著一個剛剛擊敗了西、葡、荷聯合艦隊的可怕對手。
「我們沒有選擇。」
揆一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城外遠處那密密麻麻的軍營和海上如林的帆檣,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但隨即被一種困獸猶鬥的瘋狂所取代。
「熱蘭遮城是公司花費重金,用了最好的材料建造的,棱堡設計,足以抵禦這個時代任何火炮的轟擊!我們有足夠的糧食,有忠誠的士兵!只要我們堅守下去,堅守到巴達維亞的援軍到來,或者……或者讓這些東方人在這座城堡下流盡鮮血,知難而退!」
他猛地轉身,對著軍官們吼道:「動員所有能拿動武器的人!加固工事!檢查每一門火炮!清點每一發炮彈!我們要讓這些黃皮膚的野蠻人知道,荷蘭堡壘的城牆,不是他們能夠輕易逾越的!」
「是,總督閣下!」
熱蘭遮城開始了緊張的備戰。
棱堡的斜坡被再次加固,木柵欄被設置在外圍,城牆上堆滿了滾木礌石和火油罐。所有的火炮都被推上炮位,炮兵日夜值守。
城外,大夏軍的營盤也在迅速擴展。鄭芝龍並沒有急於發動進攻。
他深知,熱蘭遮城不同於海上的戰艦,這是一座堅固的棱堡,強攻必然損失慘重。他採取了穩紮穩打的策略。
「挖!圍著紅毛城,給本侯挖三道壕溝!一道比一道深,一道比一道近!」鄭芝龍下令。
這是他從西洋俘虜和兵書中學到的,對付棱堡的經典戰術——平行壕與鋸齒壕逼近。
成千上萬的大夏士兵和徵召來的本地民夫,開始在熱蘭遮城外數百步的距離上,挖掘第一道平行的壕溝。
泥土被翻出,堆在面向城堡的一側,形成一道簡易的胸牆。
荷蘭人的火炮開始零星地射擊,試圖干擾挖掘工作,但距離尚遠,精度有限,效果不大。
數日後,第一道平行壕挖成。鄭芝龍將二十門從船上卸下的中型火炮部署到第一道壕溝後的炮位上,開始對熱蘭遮城的城牆和暴露的炮台進行有規律的炮擊。
雖然這些火炮對棱堡主體傷害有限,但有效地壓制了守軍的火力,並開始破壞城牆上的雉堞和部分突出部。
緊接著,大夏工兵開始從第一道平行壕向前挖掘「之」字形的鋸齒形交通壕,向著城堡方向緩慢而堅定地延伸。
這種壕溝可以有效減少守軍直射火力的殺傷。荷蘭人用火炮和火繩槍猛烈射擊,給挖掘工作造成了一些傷亡,但無法阻止壕溝一寸寸地逼近。
「不能讓這些黃皮猴子再挖了!組織出擊,摧毀他們的壕溝!」揆一下令。
一天深夜,數百名荷蘭士兵在夜色的掩護下,悄悄打開側門,吶喊著沖向最近的一段交通壕。
然而,大夏軍對此早有防備。埋伏在壕溝中的鳥銃手和弓箭手立即開火,側翼的預備隊也迅速包抄上來。
夜戰中,荷蘭人未能討到便宜,丟下幾十具屍體,狼狽地退回城中。而大夏軍的壕溝,在第二天繼續向前延伸。
圍城進入了枯燥而殘酷的消耗階段。每一天,雙方都會進行零星的炮擊和冷槍狙擊。
大夏軍的壕溝像蠕動的蚯蚓,不斷逼近城堡。而熱蘭遮城,則如同沉默的巨獸,用猛烈的炮火回應著每一次靠近的企圖。
時間一天天過去,鄭芝龍的眉頭漸漸鎖緊。壕溝推進的速度比他預想的要慢,守軍的抵抗異常頑強,而大軍在外,每日消耗的糧草彈藥都是一個驚人的數字。
更重要的是,他心中始終懸著一把劍——巴達維亞的援軍。
一旦荷蘭援軍抵達,內外夾擊,戰局將瞬間逆轉。
「不能等了。」鄭芝龍看著地圖上那已經推進到距離城堡外牆不足百步的最後一段交通壕,做出了決定。
「傳令給甘輝,玄武號和其他幾艘吃水較淺的新艦,前出至熱蘭遮城正面最近的安全距離,用艦炮,集中轟擊城堡東南角那段看起來比較舊的城牆!陸師所有火炮,也集中轟擊那個區域!」
「玄武」號,是龍江船廠繼「青龍」、「白虎」、「朱雀」之後下水的又一級新式戰艦,火力更加兇猛。
數日後,這艘黑色的巨獸在幾艘護衛艦的簇擁下,駛近熱蘭遮城。與此同時,陸地上的三十餘門各型火炮也調整了炮口。
「目標,敵城東南角牆體——全艦齊射!」
「陸師炮隊,目標一致——放!」
隨著鄭芝龍一聲令下,海陸兩個方向的炮火,在同一時間發出了怒吼!
數十枚沉重的實心彈,拖著死亡的軌跡,狠狠砸向熱蘭遮城東南角的一段城牆。
那裡據觀察和俘虜供述,是城堡早年修建時相對薄弱的部分,後來雖經加固,但仍是可能的突破口。
「轟!轟!轟!轟!」
炮彈如同冰雹般砸落在城牆上,磚石碎屑亂飛,煙塵瀰漫。
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猛烈炮火打懵了,雖然他們很快組織反擊,但「玄武」號等戰艦的艦炮威力巨大,且在海面上機動靈活,難以被完全壓制。
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的猛烈炮擊後,東南角城牆的一段,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裂紋和凹陷。
「停火!」鄭芝龍看到效果,下令暫停炮擊。
然後,他召來了工兵營的統領和幾個從澳門招募的、懂得使用炸藥的葡萄牙裔工匠。
「看到那段裂縫了嗎?」
鄭芝龍指著城牆,「本侯要你們,從最後那條交通壕的盡頭,挖一條地道,一直挖到那段城牆的正下方!然後,埋上我們所有的炸藥!」
「地道爆破?」工兵統領眼睛一亮,這是攻城戰中非常犀利但也非常危險的一招。
「沒錯!」
鄭芝龍目光冷冽,「紅毛夷的城堡堅固,強攻傷亡太大。我們就從下面,把它炸上天!你們需要多久?」
葡萄牙工匠估算了一下距離和土質:「侯爺,如果日夜不停,而且紅毛夷不發現的話,大概需要……十天。」
「本侯給你們七天!」
鄭芝龍斬釘截鐵,「需要多少人手,儘管調撥!但一定要隱蔽,絕不能被發現!否則,前功盡棄!」
「是!末將定不辱命!」
一條秘密的地道,開始在熱蘭遮城守軍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從大夏軍最前沿的交通壕末端,向著那段被重炮轟擊過的城牆下方,悄然掘進。
而城外的炮擊,也變得稀疏而具有欺騙性,似乎大夏軍已經對強攻失去了耐心,準備長期圍困。
總督揆一站在城頭,看著城外似乎「懈怠」下來的夏軍營壘和海面上暫時退去的巨艦,心中卻沒有絲毫輕鬆。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在他的心頭。
他不知道危險來自何處,但他知道,那個名叫鄭芝龍的對手,絕不會就此罷手。
熱蘭遮城的炮聲,暫時變得稀疏。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致命的殺機,正在地下無聲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