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熱蘭遮城的炮聲(下)
七天,在緊張的等待和對峙中,仿佛過了七年。
熱蘭遮城內的荷蘭守軍,在總督揆一的嚴令下,保持著最高級別的戒備。
但他們更多的注意力,被海面上偶爾進行炮擊騷擾的大夏戰艦,以及陸地上那些日漸增多、似乎打算長期圍困的壕溝和營壘所吸引。
對於腳下土地中那微不可察的挖掘聲,以及每天夜裡從最前沿壕溝運出的、被小心掩蓋的泥土,他們一無所知。
大夏軍的工兵和葡萄牙工匠,在鄭芝龍的死命令下,日夜輪班,不顧地下的潮濕、悶熱和隨時可能塌方的危險,頑強地向著目標掘進。
為了掩蓋挖掘的聲響,鄭芝龍甚至命令士兵在夜間不時進行佯攻,敲鑼打鼓,發射火銃,吸引守軍的注意力。
第七天深夜,子時。烏雲遮月,海風呼嘯。
最後一段狹窄的通道被挖通,正好位於熱蘭遮城東南角那段裂縫城牆的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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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巨大的、足以容納數千斤火藥的爆破室被挖掘出來。
士兵們小心翼翼地將一桶桶用油紙和蠟密封好的精製火藥搬運進來,堆放在爆破室的各個角落,並用木架和沙袋固定。
一條長長的、浸過油脂的導火索,被小心地從爆破室引出,穿過曲折的地道,一直延伸到最前沿的壕溝內。
「侯爺,一切準備就緒!共安置火藥三千五百斤!足以將那段城牆送上西天!」
工兵統領滿身泥污,但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向親自來到前沿壕溝的鄭芝龍稟報。
鄭芝龍看著那條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導火索,又望向遠處黑暗中如同巨獸蹲伏的熱蘭遮城輪廓,深深吸了一口氣。
成敗,在此一舉。
「傳令下去,」他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異常清晰和冷峻,「爆破之後,以三聲號炮為令。
『選鋒營』為第一隊,手持燧發槍、長矛,從缺口處突入!
陳鵬所部,在爆破同時,加強對普羅民遮城的攻勢,製造壓力,防止其出兵救援!
甘輝所率水師,加強戒備,謹防港內敵船狗急跳牆!」
「其餘各營,按預定計劃,待選鋒營打開缺口後,依次跟進,擴大戰果!今晚,本侯要在這熱蘭遮城的總督府里,宴請諸位!」
「是!」眾將低聲應諾,眼中燃燒著戰意。
「點火!」鄭芝龍最後看了一眼導火索,沉聲下令。
一名手持火把的死士,深吸一口氣,將火把湊近了導火索的端頭。
「嗤——」
導火索被點燃,冒著細小的火花和青煙,如同一條甦醒的火蛇,迅速而穩定地向著地道深處,向著那堆積如山的死亡蔓延而去。
點火者迅速後退,所有人也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導火索消失的洞口,心臟隨著那細微的「嗤嗤」聲劇烈跳動。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得無限漫長。
一息,兩息,三息……
突然!
腳下的大地,毫無徵兆地、劇烈地震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仿佛地底有巨龍翻身!
然後——
「轟隆!!!!!!!」
一聲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恐怖巨響,猛然從熱蘭遮城東南角的地下爆發出來!
聲音是如此巨大,以至於許多靠近前沿的大夏士兵被震得耳鼻流血,跌坐在地。即便是遠處海面上的戰艦,也感到了明顯的晃動。
伴隨著這聲毀滅性的巨響,是沖天的火光和濃煙!
熱蘭遮城東南角那段早已傷痕累累的城牆,連同地基,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力量從內部撕裂、拱起,然後化作無數燃燒的、巨大的碎塊,向著四面八方散開!
磚石、木料、人體、火炮的零件……所有的一切,都在那瞬間被狂暴的力量撕碎、拋灑!
一個寬達十餘丈的巨大缺口,如同惡魔張開的巨口,赫然出現在熱蘭遮城的城牆上!
煙塵滾滾,直衝夜空,甚至暫時遮蔽了星辰。
爆炸的餘波尚未散去,大夏軍陣中,三聲急促而沉悶的號炮,撕裂了短暫的死寂!
「選鋒營!跟我沖!殺進紅毛城!!」
選鋒營統領,鄭芝龍的另一員悍將楊耿,拔出腰刀,聲嘶力竭地吼道,第一個躍出了壕溝。
他身後,五百名精選的悍卒,身著輕甲,一手持新式燧發火槍,一手持長矛或大刀,如同出閘的猛虎,咆哮著沖向那仍在坍塌、煙塵瀰漫的巨大缺口!
「殺啊!!!」
「衝進去!活捉揆一!!」
震天的喊殺聲,瞬間響徹夜空。
其餘各營的大夏軍士兵,也如同潮水般,從各個方向的壕溝、掩體後湧出,沖向熱蘭遮城。
城牆上的荷蘭守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宛如末日般的爆炸徹底炸懵了。
距離爆炸點較近的士兵非死即傷,遠處的也被震得東倒西歪,耳中嗡嗡作響,暫時失去了戰鬥力。
當他們透過瀰漫的煙塵,看到如狼似虎般衝來的大夏士兵時,驚恐的尖叫才後知後覺地響起。
「上帝啊!城牆塌了!」
「敵人!敵人上來了!」
「開火!快開火!攔住他們!」
零星的槍聲響起,一些反應過來的荷蘭士兵開始向缺口處射擊。
但倉促之間的火力稀疏而凌亂,無法阻擋選鋒營決死的衝鋒。
楊耿第一個衝進了缺口,腳下是滾燙的瓦礫和殘肢斷臂。
他毫不理會,抬手一槍,將一名正在裝彈的荷蘭火槍手打倒在地,然後挺起長矛,將一個嚎叫著衝上來的荷蘭軍官刺穿。
他身後的選鋒營士兵蜂擁而入,燧發槍的清脆射擊聲、長矛入肉的悶響、刀劍砍殺的鏗鏘聲、垂死的慘叫聲,瞬間在缺口處響成一片。
白刃戰,在最殘酷的城牆缺口處展開。
荷蘭守軍從最初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在軍官的驅趕下,拼死向缺口處集結,試圖用密集的火繩槍齊射和長矛方陣堵住這個致命的窟窿。
而大夏選鋒營的士兵,則憑藉著一股銳氣和個人悍勇,死死釘在缺口內,用燧發槍、長矛、刀盾,與敵人展開血腥的肉搏。
缺口狹窄,雙方士兵擁擠在一起,幾乎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互相砍殺、撕咬,每一寸土地的爭奪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
後續的大夏軍部隊源源不斷地湧來,試圖擴大突破口。
而荷蘭守軍也明白,缺口一旦被徹底突破,城堡就完了,因此抵抗得異常頑強。戰鬥陷入了極其慘烈的僵持。
鄭芝龍在後方高地上,用千里鏡緊緊盯著缺口處的血戰,臉色凝重。選鋒營的傷亡在急劇增加,而荷蘭人的抵抗依然有序。
「命令第二營、第三營,從左右兩翼,架雲梯,攀城強攻!分散敵軍兵力!」鄭芝龍果斷下令。他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一個缺口上。
很快,熱蘭遮城其他方向的城牆下,也響起了喊殺聲和槍炮聲。
大夏軍冒著城頭傾瀉而下的子彈、石塊和滾油,強行架設雲梯,向上攀爬。
守軍不得不分兵防守多處,缺口處的壓力頓時一輕。
「殺!」楊耿渾身浴血,也不知道是自己還是敵人的,他看準機會,率領身邊聚集起來的數十名死士,一個猛衝,終於徹底衝垮了缺口處荷蘭人脆弱的防線,殺進了城堡內部!
「衝進去了!全軍壓上!一個紅毛夷也不要放過!」鄭芝龍看到選鋒營的旗幟在缺口內晃動,終於鬆了一口氣,厲聲下令。
越來越多的夏軍士兵從缺口湧入,與荷蘭守軍在城堡內的廣場、街道、房舍間展開了逐屋逐院的爭奪。城堡內火光四起,殺聲震天。
總督揆一在總督府內,聽著外面越來越近的喊殺聲和爆炸聲,面如死灰。他知道,外城已經守不住了。
「退守內城!所有還能戰鬥的人,退守內城!快!」他嘶啞著嗓子命令道。
內城,也就是熱蘭遮城的核心棱堡,更加堅固,儲備也更多,是最後的希望。
殘餘的荷蘭守軍,大約還有四五百人,在軍官的指揮下,且戰且退,撤入了內城,並迅速關閉了那更加厚重包鐵的內城門。
大夏軍控制了外城大部分區域,但被阻於內城之下。內城城牆更高更厚,炮火也更加密集。
天色漸亮,經過一夜的血戰,熱蘭遮城外城宣告易主。
大夏的龍旗,插在了外城的最高處,迎風飄揚。
但戰鬥並未結束,最堅固的內城,仍然在荷蘭人手中。
鄭芝龍踏過滿是瓦礫和血跡的街道,來到內城之下。
這裡距離內城門不過百步,甚至可以看清城頭荷蘭士兵緊張而絕望的面孔。
「去,找幾個紅毛夷的俘虜,帶話給揆一。」
鄭芝龍對內城喊道,聲音通過懂得荷蘭語的通譯傳了上去,「告訴他,外城已破,內城孤立無援,覆滅在即。本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只要他開城投降,交出所有武器、貨物,本侯保證不殺一人,並允許他們乘船離開台灣。若再負隅頑抗,待我大軍攻破內城,雞犬不留!」
勸降的信被射入內城。
不久,內城上有人回話,表示總督揆一需要考慮,並要求給予時間。
鄭芝龍同意了,但只給了他們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後,內城沒有開門投降,而是射出了一封回信。
信中說,投降事關重大,需要召集所有軍官和市民代表商議,請再寬限半日。
鄭芝龍看著信,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招來楊耿、甘輝等將領,指著內城道:「紅毛夷這是緩兵之計,拖延時間,妄圖等待巴達維亞的援軍,或者指望我們久攻不下,士氣懈怠,糧草不濟。」
「侯爺,那我們還等什麼?一鼓作氣,轟開內城!」楊耿急道。
「不。」
鄭芝龍搖搖頭,「內城比外城更堅固,強攻傷亡太大。而且,揆一越是拖延,越是說明他心虛,城內守軍士氣已瀕臨崩潰。」
他目光掃過內城,又看了看海面上己方的艦隊,心中已有了計較。
「傳令下去,將我們在外城繳獲的所有荷蘭大炮,調轉炮口,對準內城。把我們帶來的最大口徑的重炮,也推到前面。還有,讓水師分出幾艘戰船,靠近些,用艦炮轟擊內城臨海的一面。」
「再找幾個大嗓門的,用紅毛夷的話,不停地喊:巴達維亞的援軍來不了了,普羅民遮城已經投降,投降不殺,抵抗必死!」
「本侯要讓他揆一知道,他等不到援軍,也守不住這最後彈丸之地。他拖得越久,他手下士兵的抵抗意志,就崩潰得越快!」
心理戰和武力威懾雙管齊下。
大夏軍將一門門繳獲的荷蘭大炮推到了內城下,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城門和城牆。
水師的戰艦也開始用重炮轟擊內城的海牆。
與此同時,勸降的喊話,用荷蘭語、葡萄牙語甚至生硬的閩南語,日夜不停地在內城外迴蕩。
內城中的守軍,聽著外面敵人調動火炮的轟鳴,聽著己方語言喊出的勸降和恐嚇,看著海面上越來越近的敵艦,而期盼中的援軍杳無音信,普羅民遮城方向也早已沒了動靜……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內城中蔓延。
總督揆一還想強作鎮定,試圖組織一次反擊,提振士氣,但響應者寥寥。
士兵們疲憊不堪,傷亡慘重,彈藥也在消耗,最關鍵的是,希望已經破滅。
終於,在鄭芝龍給出的最後期限——第二天正午,熱蘭遮城內城的大門,在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中,緩緩打開了。
一面白旗,無力地垂掛在殘破的旗杆上。
總督揆一,帶著僅存的不足三百名傷痕累累、面如死灰的守軍,垂著頭,步履蹣跚地走出了他們曾經引以為傲的棱堡。
在他們身後,是飄揚的大夏龍旗,和無數指向他們的、閃爍著寒光的刀槍箭矢。
熱蘭遮城,這座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台灣經營了多年的堡壘,在經歷了近一個月的圍困和一夜的慘烈爆破、強攻之後,終於落下了它作為殖民據點的帷幕。
鄭芝龍騎在馬上,在一眾將領的簇擁下,緩緩駛入內城。
他看著道路兩旁跪倒的荷蘭俘虜,看著城堡上升起的、代表大夏帝國的日月金龍旗,臉上並無太多喜悅,只有一種如釋重負的疲憊,和更深沉的思索。
台灣,拿下了第一步。
但這只是一個開始。如何經營這片土地,如何應對荷蘭人、乃至其他西方列強隨後的反撲,如何將這片富饒的島嶼真正納入帝國的版圖……還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打掃戰場,清點繳獲,妥善安置俘虜,救治雙方傷員。發布安民告示,就說紅毛夷已滅,朝廷王師已至,定當保境安民,秋毫無犯。」
鄭芝龍沉聲下令,「另外,立刻派人去普羅民遮城,告訴陳鵬,熱蘭遮已下,讓他接受投降,不得再妄加殺戮。」
「是!」
料羅灣的勝利,斷絕了西方列強從海上直接威脅大夏東南沿海的可能。
而熱蘭遮城的陷落,則意味著帝國在收復故土、開拓海疆的道路上,邁出了堅實而具有決定性的一步。
東亞的海權格局,自此翻開了嶄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