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赤崁樓上的降書


  熱蘭遮城內城,那扇厚重的、包裹著鐵皮的大門,在正午刺眼的陽光下,緩緩向內打開,發出令人牙酸的、仿佛嘆息般的摩擦聲。

  陽光迫不及待地湧入陰暗的城門甬道,照亮了門後那一張張蒼白、麻木、沾滿硝煙和塵土的臉。

  總督揆一,這位曾經意氣風發、意圖在遠東為荷蘭東印度公司攫取無盡財富的殖民者,此刻仿佛一夜之間老了二十歲。

  他脫下了象徵權力的三角帽和總督綬帶,只穿著一件沾滿污漬的普通軍官制服,金色的頭髮凌亂地貼在額前,眼窩深陷,眼神渙散,昔日的傲慢與精明早已蕩然無存。

  他步履蹣跚,如同行屍走肉,第一個走出了內城。在他身後,是三百餘名和他一樣垂頭喪氣的荷蘭士兵、水手和雇員。

  他們丟掉了武器,許多人身上還纏著滲血的繃帶,相互攙扶著,踉蹌地走向城外那片被炮火反覆蹂躪的空地。

  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硝煙味、焦糊味和血腥味。內城外,大夏帝國的龍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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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千名大夏士兵,手持雪亮的刀槍和新式的燧發銃,列成整齊的方陣,沉默地注視著這群曾經不可一世的「紅毛夷」俘虜。

  那股肅殺而威嚴的氣勢,讓許多本就驚恐不安的荷蘭人瑟瑟發抖,幾乎站立不穩。

  鄭芝龍沒有騎馬,而是身著御賜的麒麟服,腰懸寶劍,在一眾頂盔摜甲的將領簇擁下,站在一面剛剛豎起的、代表「靖海侯、東征台灣大將軍鄭」的黑色大纛之下。

  他神色平靜,目光銳利,掃過眼前這群失敗者,最後定格在為首的揆一身上。

  通譯上前,用荷蘭語高聲宣布投降條款。聲音在寂靜的戰場上迴蕩,每一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荷蘭人的心上。

  「荷蘭駐台灣總督弗雷德里克·揆一,及其所屬全體官兵,自願放棄抵抗,向大夏帝國靖海侯、東征台灣大將軍鄭芝龍,無條件投降!」

  「自即日起,荷蘭東印度公司放棄在台灣之一切權利、財產、堡壘、土地。熱蘭遮城、普羅民遮城及台灣島上所有荷蘭據點、設施,悉數移交大夏天軍接管!」

  「所有荷蘭在台人員,包括總督、行政官員、軍人、雇員、傳教士等,須在指定地點集合,交出所有武器、彈藥、旗幟、文件及公司財產。個人財物,經檢查後可攜帶離境。」

  「大夏帝國靖海侯鄭,以名譽保證,依照交戰規則,給予投降之荷蘭人員以人道待遇。所有投降人員,將被暫時看管,待船隻備妥後,准予搭乘指定船隻,攜帶其經檢查後之個人財物,安全撤離台灣,返回巴達維亞或其他荷蘭指定地點。在此期間,須遵守大夏軍法,不得有任何反抗或破壞行為。若有違抗,嚴懲不貸!」

  「投降書一式兩份,由荷蘭總督揆一簽字用印,大夏靖海侯鄭簽字用印,即刻生效!」

  條款宣讀完畢,揆一的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不遠處那個被眾多東方將領環繞、不怒自威的中年統帥。

  就是這個人,在料羅灣摧毀了聯合艦隊,又在這裡,用火藥和刀劍,將他經營多年的基業,連同他所有的野心和驕傲,一併埋葬。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千言萬語只化作一聲沉重的、無聲的嘆息。

  他顫抖著手,從身旁副官捧著的托盤上,拿起那支曾經簽署過無數命令、決定過無數「土著」命運的羽毛筆,在那份用漢文和荷蘭文寫就的投降書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Frederick Coyett。

  筆跡歪斜,再無往日的神采。然後,他解下掛在腰間、代表總督權力的銅印,沾了沾印泥,用力地、卻又無比頹然地,蓋在了名字旁邊。

  當揆一放下筆和印的那一刻,周圍許多荷蘭人閉上了眼睛,有人甚至低聲啜泣起來。

  三十八年了。

  從前朝三十二年荷蘭人首次試圖占據澎湖,到永和十四年被夏朝軍隊驅逐後轉據台灣,在台南的大員建立熱蘭遮城,荷蘭人在台灣的經營,斷斷續續已有三十八個年頭。

  他們在這裡築城、傳教、貿易、盤剝,將這片美麗的島嶼視為公司在遠東的「王冠上的珍珠」。

  然而,這一切,都在今天,隨著揆一這一筆一印,正式畫上了屈辱的句號。

  鄭芝龍看著揆一完成手續,微微頷首。

  身旁的書記官上前,將投降書捧回。鄭芝龍接過筆,在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並蓋上靖海侯金印。

  動作沉穩有力,與揆一的頹唐形成鮮明對比。

  「將降書妥善收好,連同繳獲之荷蘭總督印信、旗幟,一併快馬加急,呈送陛下御覽。」

  鄭芝龍將投降書遞給書記官,然後對身旁的楊耿吩咐道,「楊將軍,你負責接收城堡,清點所有繳獲,造冊登記,務必詳實。所有投降之紅毛夷,集中看管於外城指定營區,嚴加看守,但不得虐待。如有傷病,著我軍醫官一併救治。」

  「末將遵命!」

  「甘輝。」

  「末將在!」

  「你速率水師一部,接管港口內所有荷蘭船隻,清點貨物。另派快船,持本侯手令及荷蘭降書,前往普羅民遮城招降。告訴守將,熱蘭遮城已下,揆一已降,令其速速開城納降,可保性命無憂,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得令!」

  命令一道道發出,大夏軍這部龐大的戰爭機器,迅速從作戰狀態轉入接管與清點狀態。

  士兵們排著整齊的隊列,開進內城,接管各個要害部位。

  而荷蘭俘虜們,則被押解到指定的區域集中看管。

  隨後,是令人眼花繚亂的繳獲清點工作。熱蘭遮城作為荷蘭在台灣的統治中心,其富庶程度超出了許多大夏將領的想像。

  軍械庫:繳獲完好的、各種口徑的青銅、鐵鑄前裝滑膛炮一百二十餘門,其中不乏二十四磅、三十二磅的重型岸防炮。

  繳獲火繩槍、燧發槍兩千餘支,鉛彈、火藥無數。另有大量刀劍、長矛、盔甲等冷兵器。

  倉庫:堆積如山的硫磺,鹿皮,蔗糖,稻米,生絲、瓷器、茶葉等貨物琳琅滿目。還有大量的白銀、金幣,以及來自日本、南洋的各種奇珍異寶。

  文件與資料:總督府的檔案室內,存放著荷蘭東印度公司自占據台灣以來的大量文件,包括貿易帳冊、與生番部落的契約、地圖、海圖、水文資料、甚至部分涉及與日本、西班牙關係的機密文件。

  這些,對於大夏了解西方殖民者在遠東的活動,具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城堡本身:堅固的熱蘭遮城及其完善的棱堡防禦體系、炮台、碼頭、倉庫、營房、教堂、醫院等設施,幾乎完好無損地落入大夏手中,稍加修繕和改造,便可成為大夏在台灣最堅固的軍事和行政中心。

  看著一份份初步的繳獲清單呈報上來,即便是見多識廣的鄭芝龍,也忍不住為之動容。

  這些物資,尤其是那上百門精良火炮和堆積如山的硫磺、鹿皮,其價值難以估量,幾乎可以再武裝一支強大的艦隊。

  更重要的是,奪取了熱蘭遮城,意味著大夏牢牢控制了台灣島上最富庶、最關鍵的台南地區——包括肥沃的嘉南平原和重要的港口大員灣。

  幾乎在熱蘭遮城投降的同時,普羅民遮城的抵抗也停止了。

  在得知總督投降、熱蘭遮城陷落的消息後,這座較小的堡壘幾乎沒做任何像樣的抵抗,守將便開城投降。

  陳鵬兵不血刃地接管了普羅民遮城。

  至此,荷蘭人在台灣南部三十八年的殖民統治,宣告徹底終結。

  大夏帝國的日月金龍旗,在熱蘭遮城和赤崁城的城頭高高飄揚。

  消息像風一樣傳開。

  台南地區的漢人移民、平埔族部落,在經歷了最初的驚疑不定後,看到「王師」紀律嚴明,秋毫無犯,並且發布了免除荷蘭人苛捐雜稅、安撫百姓的告示,紛紛簞食壺漿,以迎王師。

  許多被荷蘭人欺壓的百姓,甚至主動帶領大夏軍,去接收荷蘭人設立的零星據點、倉庫和種植園。

  鄭芝龍迅速任命了臨時官吏,維持地方秩序,清丈土地,登記人口,並派人深入內陸山區,招撫當地的原住民部落,宣示朝廷威德,賞賜布匹、鹽鐵等物,以穩定後方。

  台灣,這顆東海上的璀璨明珠,其最富庶的南部,已然光復,並初步納入了大夏帝國的統治軌道。

  然而,鄭芝龍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北方。

  他知道,在台灣島的北部,還有另一群不速之客——西班牙人,占據著雞籠和淡水,如同兩根釘子,楔在北台灣。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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