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我愛你
葉蓉抬起淚眼,充滿希冀地看著她。
葉清棠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她,望著窗外京北繁華卻陌生的街景。
「我接不接受,是我的事。」
她繼續說,語調沒有起伏,
「你一句道歉,就能抹平那些年我受的委屈、我的害怕、我失去的東西嗎?我在葉家『犧牲』的還不夠多嗎?順從、隱忍、退讓,甚至,差點連自己的人生都賠進去。就為了成全你們口中所謂的發達,有錢?」
她轉過身,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葉蓉慘白的臉上。
「我不恨你了,姑姑。但我也不會原諒你。」
她說得清晰而緩慢,
「不是所有的傷害,都配得到原諒。有些裂痕,存在了就是存在了。我們以後,可以做偶爾見面的、熟悉的陌生人。這對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局。」
葉蓉癱坐在地上,臉上血色盡失,她似乎還想說什麼,但在葉清棠那雙過於平靜、也過於透徹的眼睛注視下,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終於意識到,有些東西,失去了就真的再也追不回來了。
那個曾經在家裡小心翼翼、渴望一點點關愛的女兒,早已在尚比亞的硝煙里重新成長,或是更早的某個時刻。
現在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全新的、堅韌的、不再需要葉家任何施捨或懺悔的葉清棠。
葉廷南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聽到了最後幾句。
他臉上閃過複雜的神色,有痛惜,有釋然,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走進來,扶起失魂落魄的葉蓉,對葉清棠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帶著母親離開了。
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葉清棠重新坐回沙發,拿起葉廷南留下的房產文件,看了片刻,然後拿起筆,在扉頁上寫了幾個字,將它放進了抽屜最底層。
窗外,京北的天空高遠,偶爾有鴿群掠過,屋內的綠蘿在陽光下舒展著葉片。
她知道,有些戰爭結束了,而有些和解,永遠無法到來,也不必強求。
她的人生,從這一刻起,才真正握在了自己手裡。
-
葉清棠個堅持在自己的房子住,即便路程驍萬般不情願,也還是拗不過她。
在家休息了幾天,葉清棠才去台里申請調崗。
走出電視台的那一刻,葉清棠忽然感覺之前在尚比亞的生活更像是一場夢。
調崗後的工作十分輕鬆。
葉清棠申請了一個研究生學位,半工半讀。
上課時,時間調整不過來,路程驍吩咐好廚子,送餐上門。
他每晚都回來吃。
偶爾忙的時候,也要給她打個視頻。
只有留宿的時候格外強勢。
次年春天,新聞里播報,他們之前那個記者的院子被恐怖分子炸毀。
所有記者無一生還。
葉清棠看到消息的時候還在開車。
她忽然撞到了路邊的綠化帶上。
整個人耳鳴到無法聽清周遭聲音,陷入持久昏迷。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
當天經期來,葉清棠格外疼。
無論是心裡,還是身體上。
她經常坐在床上發呆,路程驍葉廷南偶爾過來,找話題逗她開心。
可沒辦法笑出來,太痛了。
她想起當年並肩作戰,連應付周遭人的力氣都沒有。
等到夜裡葉清棠躲在被子裡哭泣,有時憋不住,她哭得很大聲,也會驚到路程驍。
路程驍將她緊緊抱在懷裡,一直拍她,直到她睡著。
修養的這半個月,他也瘦了很多很多。
等到某個下午,路程驍忽然消失。
晚上,他捧著一束鮮花站在家門口。
葉清棠問他:
「你是不是要求婚?我不想結婚。」
路程驍笑得青澀又尷尬:
「只是想送你。」
葉清棠遲疑地接過鮮花,讓路程驍進屋。
「除去散散心好嗎?」路程驍有點無所適從,他坐在沙發上,喝著葉清棠為他倒得茶。
他們不至於生疏到這個地步。
過了一會兒,路程驍伸手來抱她。
她自覺做到他的腿上。
「你想去哪裡都行,和平的地方,我不想你總是困在這種情緒里。」
路程驍將她放到腿上的手十指插入,密不可分。
與她頭靠著頭。
葉清棠感受到他背後貼過來的心臟,強有力,一下一下,彈在她的脊柱上。
「我想睡一會兒,好累呀路程驍。」
葉清棠往後仰,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抱你回床上。」路程驍將她托起,兩人在床上相擁。
「想一輩子這樣。」
路程驍呼吸間是微苦的香水味道,飄進她的鼻息。
以前的苦檸是沒吃過苦,所以覺得好聞。
現在葉清棠只能感受到滿腔澀意。
那些讓她恐懼過得,怨恨過得,也幸福過得碎片歷歷在目。
她忽然覺得那些事情已經不再重要。
一具被掏空的軀殼,好像漂泊了很久,在這一庫有了家,得以安放。
他們選擇去瑞士度假。
聖誕節那天,一大清早,路程驍開始布置公寓。
聖誕樹需要自己一動手,還有一些掛彩和燈飾。
沒有人工,他自己將樹放下,禮盒拆開,一點一點細細拆著包裝紙。
葉清棠在沙發上捧著茶杯,看他笨拙的拆著禮物,打理:
「其實有棵樹就夠了,不需要燈也可以。」
「儀式感。」路程驍一向最看重這些。
他將東西一點一點掛起來,然後又從其他地方拿來好多禮物盒。
「裡面每一件都是你的。」
路程驍將禮物盒擺好,
「我們錯過的每一天。」
他說完有些羞澀,整理好又去弄壁爐。
樂此不疲,動作笨拙。
弄了很久很久,壁爐終於出現熊熊火光。
「有沒有感覺暖和一點?」
路程驍自欺欺人,房間裡早就有了暖氣。
只不過他們之間缺少這樣一把火焰。
從窯爐里拿出現烤的瑪格麗特披薩,兩人在桌邊分享。
一起看電影。
路程驍找了一部合家歡的電影,一邊吃一邊笑。
他知道葉清棠不能再受刺激,他寧願獲得一些這樣膚淺的笑。
窗外皚皚白雪,河畔銀裝素裹。
外面一群外國小孩在玩耍,敲門要糖。
路程驍低頭,吻了吻葉清棠的額頭,忽然說:
「我愛你。」
葉清棠輕聲「嗯」了一下。
路程驍抿了抿嘴。
看她興致不高。
想說的話又盡數收了回去。
算了,既然她不願意,那就算了。
他的心思漸漸從老電影裡流逝。
抬頭瞧著窗外鵝毛大雪,手裡吃了一半的披薩懨懨地扔回盒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