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是誰的錯?
瑞士的雪,落在墓園的石碑上,是一種近乎溫柔的寂靜。
路程驍沒有撐傘,細雪落在他黑色大衣的肩頭,很快洇開深色的水跡。
他牽著葉清棠的手。
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蜷著,被他整個包在掌心裡。
兩人沿著清掃出的小徑慢慢走,腳步在雪地上留下並排的、清晰的印痕,又很快被新雪模糊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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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園在日內瓦湖畔不遠的小山坡上,俯瞰著大片靜默的松林和遠處結了薄冰的湖面。
空氣清洌乾淨,吸進肺裡帶著針尖般的涼意,卻也讓人異常清醒。
他們先在一座很小的、沒有名字的墓碑前停下。
墓碑是簡單的青灰色石頭,只刻了一串日期,和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天使輪廓。
那是他們的孩子,一個甚至來不及被命名的生命。
路程驍蹲下身,用戴著皮手套的手,拂去碑石頂端薄薄的積雪。
動作很輕,很慢,像怕驚擾了什麼。
葉清棠站在他身後半步,看著那個小小的石碑,看著男人寬闊卻微微低垂的背影。
很奇怪,她以為自己會痛,會流淚,可心臟只是沉甸甸地往下墜,像浸透了水的海綿,脹痛,卻流不出一滴水。
那些曾經讓她夜不能寐的恐懼、怨恨、蝕骨的愧疚,此刻都隔著一層毛玻璃,看得見輪廓,卻不再能刺傷她。
「我找到你的時候,」路程驍開口,聲音不高,被空曠的雪地吸去了一些,顯得有些飄忽,
「你已經在手術室了。」
他沒有回頭,手指描摹著那個模糊的天使翅膀。
「那時我中了毒,不算輕,渾渾噩噩,身上時冷時熱。但我知道你跑了,我就必須找到你。用了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查到了你的航班,查到了尚比亞那個偏僻的醫療點。」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在雪光里顯得蒼涼,
「我趕到的時候,你剛被推進去。隔著門,什麼也看不見。」
他停頓了很久,久到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融化成一點細小的水光。
「我在外面等。腦子裡全是血,我的血,還有想像中……你的血。我想,葉清棠,你真是狠啊。為了離開我,連自己的孩子都能不要。」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更啞了,
「我那時恨你,恨到骨頭都在疼。我覺得這世上不會有比那更痛的感覺了。」
葉清棠靜靜地聽著。她記得手術前的恐懼,記得麻醉注入血管時的冰涼,記得身體深處被剝離的空洞感。但她不知道他在外面。一絲一毫都不知道。
「然後,我好像聽見你在哭。」
路程驍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事隔多年依然清晰的困惑和痛楚,
「醫生說,你用了全麻,應該什麼都不知道。可我就是聽見了……很細,很弱,像小貓一樣,斷斷續續的。我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我燒糊塗了產生的幻覺。但那哭聲一直往我耳朵里鑽,往我心裡鑽。」
他終於抬起頭,看向葉清棠。他的眼眶是紅的,但眼神很平靜,像暴風雨過後沉澱下來的湖。
「我在想,到底是誰的錯?」
他問,目光鎖著她,卻又好像透過她,在看那個無能為力的、充滿恨意的年輕自己,
「是我的錯,用錯了方式,把你逼到絕路。是你的錯,太倔太烈,寧可玉碎。還是……只是命運的錯,讓我們在那個時間,以那樣的方式相遇,彼此折磨,又彼此深愛?」
他站起身,雪花從他肩頭簌簌落下。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墓碑,而是輕輕握住了葉清棠冰涼的手指。
「我那時候覺得,是我的錯,也是你的錯。我們兩個,聯手殺了它。」
他牽著她的手,指尖摩挲著她無名指上那枚簡單的素圈戒指——那是來到瑞士後,在一個小鎮的金匠鋪里,他親手打了,她默默戴上的。
「所以我放手了。不是因為不恨了,不痛了,而是因為太痛了,痛到我覺得,也許我給你的,從來就只有痛苦。放你走,是我那時唯一能想到的、停止傷害你的方式。」
葉清棠的視線從墓碑,移到他臉上。
雪光映著他深刻的輪廓,那些曾經的偏執、狂傲、不可一世,都被歲月和苦難磨去了鋒利的邊角,沉澱出一種更深沉、更疲憊,卻也更清晰的東西。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
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如果我知道……」
她停住了,沒有說下去。如果知道,又會怎樣呢?
那時的她,被欺騙、囚禁、對血緣的恐懼和對他複雜的情感撕扯著,即使知道他在外面,恐怕也只會更決絕。
「不重要了。
」路程驍搖了搖頭,替她說出了下半句。
他拉著她,繼續往前走。
他們停在另一處並排的墓碑前。
左邊是「沈濃」,右邊是「路恪明」。
兩塊石碑都很簡潔,挨得很近,仿佛生前的愛恨糾葛,死後終於得以在這片異國的冰雪下,達成一種沉默的、永恆的和解。
「我爸……路恪明,」
路程驍看著那兩塊並肩的石頭,眼神複雜,
「他最後那段時間,神智已經不太清楚了。但填墓穴位置的時候,他堅持要挨著沈姨。誰也拗不過他。」他笑了笑,有些蒼涼,「折騰了一輩子,愛了一輩子,恨了一輩子,互相折磨,把身邊所有人都拖進泥潭……最後,也不過是兩抔黃土,並排躺在這裡。你說,他們現在,還吵嗎?」
葉清棠看著那對名義上曾是她「父母」的人的安息之地。
沈濃的面容在她記憶里早已模糊,只留下一個美麗而哀愁的影子,和那種無處不在的、壓抑的香水味。
路恪明……那個威嚴、專制、在商場上叱吒風雲,卻在感情里一敗塗地的男人。
他們之間的故事,她所知不多,卻能從那漫長而扭曲的糾葛中,感受到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窒息與無力。
愛和恨的邊界,有時候模糊得可怕。
濃烈到極致,便成了毒,傷人也傷己。
「也許不吵了。」葉清棠輕聲說,
「累了。」
路程驍握緊了她的手。
「是啊,累了。」
他長長舒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空氣里迅速消散,
「我們……也比他們好不到哪裡去。」
兩人就這樣並肩站著,看著那兩座沉默的墓碑,看著更遠處那個無名的小小石碑。
雪無聲地落著,覆蓋了青石的稜角,覆蓋了碑上的刻字,仿佛也要溫柔地覆蓋掉所有激烈的過往。
「我以前總覺得,是我們錯了,是命運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