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江澤
元芷能感覺到,江淮的腦袋正蹭著她的肩窩,髮絲掃過她的下頜,帶來一陣細密的癢。
元芷不知道江淮有幾分醉,幾分清醒,但是她知道自己一刻也不能鬆懈,於是定了定神,壓下心頭的波瀾,手臂微微用力,乾脆利落地推開了江淮的腦袋。
她可是一個心思單純的小丫鬟,豈能被男色所惑?
力道不算輕,江淮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靠在了廊柱上,墨色的眸子怔怔地看著她,像是沒反應過來。
元芷垂著眼,聲音帶著些慌亂:「世子醉了,還是早些回房歇息吧。」
說罷,她不再看他,扶著他的胳膊,腳步加快了幾分,朝著松竹院的方向走去。
廊下的燈籠光影交錯,落在兩人身上,拉出一長一短兩道影子,緊緊挨著,卻又涇渭分明。
江淮被她扶著往前走,腦袋依舊暈乎乎的,頸側那抹清淺的、帶著皂角香的氣息卻愈發清晰。
他看著元芷挺直的脊背,張了張嘴,還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化作一聲低低的喟嘆,消散在晚風裡。
翌日清晨,天色剛蒙蒙亮,薄霧還繾綣在松竹院的杏樹梢頭,帶著幾分涼意。
元芷端著疊得整整齊齊的朝服立在門外,等值夜的小丫鬟打起帘子,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屋內還燃著安神香的餘韻,暖帳半垂,江淮正倚在床頭,揉了揉腦袋。
許是宿醉的原因,他眉宇間帶著幾分倦懶,少了平日裡的清冷疏離。
聽見腳步聲,江淮抬眸看來,目光落在元芷身上。
元芷垂首斂目,將朝服放在一旁的衣架上,又轉身去取了溫水,絞了帕子遞過去。
待他擦過臉,才上前一步,伸手去解他身上的寢衣系帶。
手指剛觸到系帶,元芷便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臉上,灼熱得讓她微僵。
她不敢抬頭,只低眉順眼地替他寬衣,耳畔卻響起江淮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還有一絲遲疑,「昨日……」
元芷的動作頓了頓,睫毛輕輕顫了顫,垂著眼,裝作專心致志地替他整理衣襟,沒接話。
江淮盯著她的發頂,看著那截白皙纖細的脖頸,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里閃過幾分複雜的神色。
宿醉後的頭痛還未完全散去,昨夜的記憶零零散散地在腦海里晃悠。
「我……可有說了什麼話,或者做了什麼事?」
江淮試探著問。
元芷的心下瞭然。
他這麼問,就說明昨夜並非全然糊塗,那些話,他約莫是記著幾分的。
既然他記著,卻又這般問出口,無非是想看看她的態度。
元芷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了如常,熟練地替他系上朝服的玉帶。
她抬起頭,聲音溫溫順順的,和往日裡沒什麼兩樣,「昨日奴婢送世子回院後,便歇下了,並未說什麼,也沒做什麼。」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將昨夜那段插曲,輕描淡寫地抹去了。
江淮定定地看著她,墨色的眸子裡翻湧著什麼。
可元芷一副規規矩矩的模樣,溫順得像只聽話的小綿羊。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纖細的手腕上,想起昨日她推開自己時,那股乾脆利落的力道,心頭忽然漫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了,她規規矩矩,對他恭敬疏離,守著丫鬟的本分,他有什麼不高興的。
江淮微微頷首,聲音恢復了平日裡的清冷:「知道了。」
元芷鬆了口氣,卻不敢有半分鬆懈,依舊垂首立在一旁,等著他吩咐。
江淮起身,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緋色的朝服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他看著鏡中元芷的影子,她始終低著頭,連目光都不敢與他相觸。
片刻後,院外傳來小廝的提醒聲。
江淮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望著空蕩蕩的門口,元芷輕輕舒了口氣,將江淮換下的寢衣收進衣簍,又拿了抹布細細擦拭屋內的桌椅。
收拾妥當後,她轉身進了暖閣,暖閣窗台上擺著的瓷瓶,瓶里插著的幾枝杏花早已沒了生氣,花瓣蔫蔫地耷拉著,看著實在礙眼。
元芷便尋了把剪刀揣在袖中,又搬了張椅子,慢悠悠踱到院裡的杏樹下。
正是暮春時節,院裡的杏樹長得枝繁葉茂,新抽的枝條嫩生生的,枝頭掛著朵朵綻開花。
元芷踩上去時,裙擺順著小腿滑落,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腳踝。
她微微踮著腳,指尖剛要碰到花瓣,身後卻突然傳來一道輕佻的聲音。
「唉,那邊那個小丫鬟,有沒有看見我大哥?」
熟悉的聲音狠狠劈在元芷的頭頂,讓她瞬間僵住,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
怎麼會是他?
元芷手指微微發顫,袖中的剪刀硌著掌心,帶來一陣尖銳的疼。
她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回頭,脖頸都繃得緊緊的。
來的人是定國公府二公子,江澤。
與謝容瀾不同。
自元芷重生以來,用盡心思躲著、避著,連名字都不願聽見的人。
元芷垂著眸,攥著剪刀的手越收越緊,上輩子那些不堪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江澤是國公府妾室許氏所生,論身份,比不得嫡出的江淮尊貴,可他偏生是個心高氣傲的,處處都要和江淮比,事事都想壓江淮一頭。
在外人面前,他總是擺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對著江淮一口一個「大哥」,親熱得不得了,可背地裡,卻恨透了江淮。
恨他占著嫡長子的名頭,恨他得了國公爺的看重,恨他無論走到哪裡,都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江澤這人,心眼小,手段陰,最是喜歡暗戳戳地搶江淮的東西。
上輩子,元芷因生了一副還算周正的容貌,又在松竹院當差,被江澤看上了。
江澤先是送來金銀首飾,想要利誘她,讓她背棄江淮,轉投自己。
那時的元芷,還不了解江澤的真面目,只想著本分做事,便一口氣回絕了。
可她的拒絕,卻惹惱了江澤。
江澤見利誘不成,竟起了歹念。
一日夜裡,元芷被人迷暈,醒來時,躺在一間陌生的廂房裡,渾身發軟,動彈不得。
江澤就坐在床邊,看著她的眼神,像狼盯著獵物,貪婪又兇狠。
他說,只要她從了他,日後便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