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傳聞
潘小荷進城後的第三天,關於「余瘸子嚇傻了」的消息,就像秋日田野里燒荒的濃煙,迅速籠罩了整個清溪村。
最先發現的是隔壁的劉翠花。她一大清早就隔著矮牆,看見余知許呆呆地坐在堂屋門檻上,頭髮蓬亂,目光渙散地盯著院裡的雞窩,嘴裡念念有詞,卻聽不清說什麼。她試探著叫了兩聲「知許」,對方只是緩慢地轉過頭,對她咧開一個空洞又詭異的笑容,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滴在髒污的衣襟上。
劉翠花嚇得一哆嗦,手裡的簸箕差點掉地上。她慌忙縮回頭,心裡撲通撲通直跳,轉瞬卻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快意和興奮。她迫不及待地鎖上門,扭著腰就去找趙春梨分享這「天大」的新聞。
「真的?真傻了?」趙春梨正在晾衣服,聞言停下手,眼睛瞪得溜圓。
「千真萬確!那模樣,跟丟了魂兒似的!」劉翠花拍著胸脯,語氣誇張,「肯定是王老虎那天帶人一嚇,把他那本來就不靈光的腦子徹底嚇破了!也可能是想他嫂子想的,魔怔了!」
「嘖嘖,真是禍不單行。」趙春梨撇撇嘴,語氣里卻沒什麼同情,反而有種塵埃落定的輕鬆,「也好,傻了就消停了。一個瘸子再加個傻子,守著那點地和房子有啥用?早晚是別人的。」
消息像風一樣刮過村巷、田埂、水井邊。人們交頭接耳,表情各異。有些老一輩的,想起余老爹往日的好,不免唏噓兩聲,嘆一句「余家真是敗了」。但更多是麻木的看客,或是像劉翠花、趙春梨這樣,曾經嫉妒過余家風光、如今樂見其落魄的。
「聽說沒?余知許瘋了,見人就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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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該!讓他之前還逞能,敢跟王老闆叫板,這下報應來了吧?」
「一個瘸子加傻子,那潘小荷又跑了,嘖嘖,那幾間房和後面那塊好地,怕是……」
流言蜚語中,余知許「傻」得越來越具體。他有時會跑到村口大槐樹下,對著空氣自言自語,有時會追著別人家的狗傻笑,被人呵斥也不惱,只是呆呆地站著。他依舊一瘸一拐,但動作更顯笨拙遲緩,衣服經常沾著泥污,臉上總是一副茫然懵懂的表情。
村支書錢富貴聽到消息,眯著眼抽了半晌旱菸,對來匯報的會計慢悠悠地說:「傻了?也好。省心。讓村里人平時『關照』著點,別真餓死病死在外頭,說出去不好聽。」他特意加重了「關照」二字,意思不言自明。
這消息自然也傳到了王老虎耳朵里。在他那氣派的磚瓦院客廳里,王老虎聽完馬三添油加醋的描述,將信將疑。
「真傻了?不是裝的?」王老虎摸著肥厚的下巴,三角眼裡閃著精光。上次在余家吃的癟,他還記著呢。
「老闆,我派人盯了好幾天了!」馬三信誓旦旦,他胳膊現在還不大利索,對余知許又恨又怕,「那小子現在就是一團爛泥,誰都能上去踩一腳。我看不像是裝的,裝一天兩天行,哪能裝這麼像?連屎尿都快不分了!」
王老虎沉吟片刻,忽然嘿嘿冷笑起來:「傻了更好。一個傻子,占了那麼好的地,不是浪費麼?老天爺都幫咱們啊。」他揮揮手,「先不急,再觀察幾天。等風聲穩了,傻子『意外』死了,或者走丟了,那地……不就順理成章了麼?」他眼中掠過一絲狠辣。
所有人都以為,余知許真的廢了,成了清溪村又一個可以隨意欺凌、漸漸被遺忘的可憐蟲。曾經的「天之驕子」,如今是躺在爛泥里的「余傻子」。
然而,無人知曉的深夜。
當整個村莊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犬吠和蟲鳴時,余家那間看似破敗的廂房裡,卻別有洞天。
窗戶被厚布遮得嚴嚴實實,一絲光也不透。屋中央,余知許挺拔而立,哪裡還有半分白日的佝僂痴傻?他目光銳利如鷹,動作沉穩敏捷。他沒有點燈,但手指拂過桌面,上面整齊擺放著數十根長短不一的銀針,在透過窗縫的極微弱月光下,偶爾閃過一絲寒芒;幾個粗陶小罐里,是他近日按照醫書秘方,悄悄上山採集、炮製的草藥粉末,氣味辛辣或苦澀。
他緩緩打著一套極其緩慢卻蘊涵勁力的拳架,動作古拙,配合著獨特的呼吸法,氣息綿長深遠。若有真正懂行的人在此,定會驚駭——這絕非尋常的健身把式,而是失傳已久的內家導引術,旨在調理氣血,貫通經絡,激發人體深層潛力。他受傷的那條腿,在動作中沉穩有力,步伐轉換間圓融自如,哪還有半點殘疾的樣子?
一套拳打完,余知許額角微微見汗,周身熱氣蒸騰。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氣息在寒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細長的白練。
他走到牆邊,伸手在磚縫某處一按一摳,竟取出一本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古舊線裝書。書頁泛黃,邊角磨損,上面密密麻麻滿是蠅頭小楷和人體經絡圖。這正是他父親秘藏的醫書精華,甚至包含了一些不為外人所知的、介於醫道與奇術之間的禁忌法門。
「爹,哥,」余知許低聲自語,指尖撫過書頁,眼神冰冷而堅定,「快了。那些欠咱們的債,我會一筆一筆,連本帶利討回來。」
他白天是「余傻子」,是所有人同情、嘲笑或算計的對象。他故意露出破綻,加深人們的印象,甚至「不小心」讓王老虎的眼線看到自己更不堪的模樣。這一切,都是為了織就一張麻痹所有人的大網。
而夜晚,他是蟄伏的潛龍,是默默磨礪爪牙的復仇者。父親的醫術,不僅是濟世救人的仁術,亦可成為誅邪除惡的利刃。他鑽研的,早已不止是正骨推拿、草藥湯劑。那本秘傳醫書中記載的,關於人體極致奧秘、氣血操控、乃至一些近乎傳說的針法藥理,正被他以驚人的悟性和堅韌的意志逐步消化、掌握。
他知道王老虎不會罷休,村裡的冷眼和欺凌也不會停止。嫂子的離去,更讓他心無旁騖。
「裝傻充愣,只是開始。」余知許吹熄了心中那盞無形的燈,房間徹底陷入黑暗,只有他的眼眸,亮得驚人,仿佛能穿透這濃重的夜色,看到那些仇人驚恐的未來。
「等我『病』好了,該害怕的,就是你們了。」
潛龍在淵,默待風起。清溪村看似平靜的水面下,真正的暗流,正在「余傻子」無聲的冷笑中,悄然匯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