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怒濤卷霜雪,單騎鎮龍門
「快!拉緊!把鋼索絞在梅花樁上!」
譚海的聲音在風裡聽不真切,但他手中的動作卻穩得驚人。
此時眾人已經狼狽地撤到了二道防線。
這是一處地勢稍高的土坡,十幾根新打下去的木樁按照「梅花」形狀交錯排列,上面纏滿了譚海之前帶回來的鍍鋅鋼絲繩,形成了一張巨大的受力網。
「轟——!」
一道足有兩層樓高的巨浪越過那段已經殘破不堪的一道石堤,狠狠砸了下來。
海水挾著泥沙,重重擊在梅花樁防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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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樁劇烈震顫,發出「嘎吱」聲。
鋼絲繩瞬間繃得筆直,發出低沉的嗡鳴。
但,它撐住了。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鋼索,死死拉住了木樁的根基,將恐怖的衝擊力分散化解。
「呼……呼……」
大隊長陳大江癱坐在泥水裡,胸膛劇烈起伏,那是剛才生死一瞬留下的後遺症。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漿,抬頭看著那個站在最前沿、正用手電筒檢查鋼索節點的背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以前只覺得這小子是塊木頭,現在才看清,這他娘的是根定海神針啊!
要是沒有這些鋼索,光靠那些爛麻繩,這第二道防線剛才那一下就得散架。
「大隊長,別愣著,讓人裝填沙袋,把木樁縫隙填實。」譚海頭也沒回,聲音冷硬。
「哎!好!都聽譚海的!快動起來!」陳大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指揮。
哪怕是那幾個平日裡最刺頭的民兵,這會兒也乖乖扛著沙袋往上沖。
在絕對的死亡威脅面前,誰拳頭硬、誰能帶著大伙兒活命,誰就是老大。
然而,老天爺似乎並不打算輕易放過紅星村。
「咕嚕嚕——」
一陣奇怪的異響,突兀地穿透了風雨聲。
譚海轉頭,手中的軍用強光手電掃向防線內側的一處低洼積水坑。
只見那渾濁的積水中,瘋狂地冒著泥漿氣泡。
緊接著,那處平整的泥地毫無徵兆地塌陷下去,形成了一個碗口大的漩渦,渾濁的黃泥水夾雜著海底的細沙,如同噴泉一般瘋狂往外涌!
僅僅兩秒鐘,那個漩渦就擴大到了洗臉盆大小!
「完了……」
旁邊一個滿臉皺紋的老漁民看清這一幕,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泥里,聲音都在哆嗦。
「管……管涌!這是管涌啊!龍王爺在底下掏洞了!」
管涌,防汛中最致命的殺手。
大堤看似堅固,但底部一旦被高壓海水鑽通,泥沙被掏空,整段堤壩會在幾分鐘內徹底崩塌。
到時候,這二道防線就是個擺設,身後的村子瞬間就會變成一片澤國!
「堵住!快堵住!」
陳大江也瘋了,他嘶吼著撲過去,抓起兩個沙袋就往那漩渦里扔。
「噗通!噗通!」
兩百斤的沙袋扔進去,連個響聲都沒聽見,就被那恐怖的地下暗流吞噬,連個影都沒剩下。
噴涌而出的泥水反而更急了,甚至帶出了地基深處的碎石。
「沒用……這是通天眼,裡面扔多少吃多少!」老漁民絕望地大喊。
「得從外面堵!得找到海里的進水口!」
外面?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防線外側。
那是漆黑的深海區,十幾米高的巨浪正在瘋狂咆哮,這種天氣,別說下水找洞,就是站在邊上都得被浪捲走。
這就是去送死。
剛才還熱血沸騰扛沙袋的幾個民兵,看著那片黑海,本能地往後縮了幾步。
命只有一條,誰也不想當這個冤死鬼。
「誰……誰水性好?下去探探?」陳大江喊了一嗓子,聲音裡帶著哭腔。
沒人應聲,只有風聲嗚咽。
陳大江急紅了眼,目光在人群里瘋狂搜索,最後定格在一塊避風的巨石縫隙里。
那裡縮著一團裹著破棉被的黑影,正是之前被「抬回來」的譚貴。
這老東西年輕時號稱「浪里鑽」,水性是出了名的好,對這片海域的地形也最熟。
「譚貴!別裝死!」
陳大江幾步衝過去,一把掀開那床濕漉漉的棉被。
「你經驗足,你帶兩個後生去外側摸摸底!這是救全村人的命!」
譚貴正眯著眼偷看那管涌的動靜,心裡正盤算著怎麼開溜,被這一掀,嚇得魂飛魄散。
去外面下水?那不是找死嗎?
「哎喲……我的手……我的腰斷了啊……」
譚貴順勢往泥水裡一癱,兩眼一翻,開始渾身抽搐,嘴裡發出殺豬般的乾嚎。
「大江啊……我不行了……這是龍王爺發怒收人啊!你們沒看見嗎?那浪花里有人臉!那是水鬼在掏洞!這是報應……這是咱們村的報應啊!」
他這一嗓子,極具煽動性。
在這種極端恐懼的環境下,封建迷信往往比瘟疫傳播得還快。
「水鬼……真的有水鬼?」
「我就說那管涌怎麼冒得那麼邪乎……」
「跑吧……守不住了……」
幾個年輕後生被嚇破了膽,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手裡的沙袋「啪嗒」掉在地上,轉身就要往村里跑。
管涌的漩渦越來越大,泥水噴起半米高,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顫,仿佛下一秒就要徹底沉淪。
「都別跑!回來!」陳大江絕望地張開雙臂想要攔人,卻被潰散的人流沖得東倒西歪。
完了。
紅星村,要完了。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蓋過了所有的風雨聲。
譚海大步上前,一腳狠狠踹在譚貴身邊的避風石上。
那塊百十斤重的大青石,竟然被這一腳踹得裂開了一道縫!
石屑崩飛,擦著譚貴的老臉飛過,劃出一道血痕。
「嘎?」
譚貴的嚎喪聲戛然而止,驚恐地看著那雙居高臨下的眼眸。
譚海沒有看他,只是彎腰,從物資堆里拽出那捆還剩半截的鍍鋅鋼索。
他動作利落,沒有任何花哨,將鋼索的一頭在自己腰間迅速打了一個死結,系得緊緊實實。
然後,他抓起鋼索的另一頭,甩向不遠處的趙鐵柱。
「啪!」
鋼索砸在趙鐵柱懷裡。
「鐵柱,把這頭絞在你的腰上,再繞在梅花樁上,死結。」譚海的聲音平靜。
那些原本要逃跑的民兵停下了腳步,不可置信地回頭。
趙鐵柱抱著鋼索,手抖得像篩糠。
「海……海哥,你……你要下水?這浪頭能把人拍碎了啊!」
沒人相信有人敢這時候下水,這是反人類本能的。
譚海脫掉腳上那雙灌滿水的膠靴,赤著一雙大腳,踩在冰冷刺骨的泥漿里。
他轉過身,背對著風暴,目光如刀鋒般掃過地上裝死的譚貴,又掃過那些面露懼色的村民。
「這世上沒有鬼。」
譚海指了指身後咆哮的大海,字字如鐵,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只有沒骨頭的人禍。」
「只要我譚海還站著,這堤,它就塌不了。」
說完,他深吸一口氣。
縱身,一躍!
「噗通!」
黑色的身影扎入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怒海之中。
刺骨的冰冷瞬間包裹全身,渾濁的海水夾雜著泥沙,刮擦著皮膚。
譚海入水後,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
「嗡——!」
腦海深處,一聲龍吟般的低鳴炸響。
【龍王視野,全開!】
原本漆黑渾濁、伸手不見五指的水下世界,在他眼中變得清晰起來。
渾濁的泥沙被過濾,狂暴的洋流變成了肉眼可見的白色線條。
海底的一切,變得清晰、立體,甚至透著一種詭異的通透感。
那是「神」的視角。
譚海雙腿擺動,經過強化過的肌肉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在湍急的暗流中穩如磐石。
他逆著水流極速下潛。
十米。
三米。
找到了!
在他的視野正下方,二道防線的根基處。
一個足有磨盤大小的黑洞,正散發著刺眼的紅色警報光芒。
那是進水口!
無數海水正瘋狂地順著這個洞口湧入,形成一股恐怖的吸力,周圍的碎石、海草,甚至避之不及的小魚,都被吸了進去,絞得粉碎。
如果不堵住它,不出三分鐘,整段堤壩就會徹底懸空。
譚海沒有絲毫停頓,他藉助腰間鋼索的牽引力,調整身形,雙腳猛地蹬在長堤壩石壁上。
「嘭!」
他在水中借力反衝,游向了沉在不遠處的幾個備用重型沙袋。
這是剛才浪打下來的,兩個綁在一起,吸飽了水,少說也有三百斤重。
在陸地上,這是幾個人抬都費勁的重物,在水下,加上暗流的阻力,更是重若千鈞。
但譚海沒有退路。
他雙手死死扣住沙袋的綁繩,手臂上的青筋在海水中瘋狂暴起,骨骼發出細微的爆鳴。
「起!!」
一聲怒吼。
譚海硬生生拖著那三百斤的重物,頂著足以把人沖飛的激流,一步步向那個致命的黑洞逼近。
近了。
就在距離洞口還有半米的時候,一股橫向的暗流突然襲來,譚海的身形一歪。
岸上,趙鐵柱只覺得手裡的鋼索猛地一緊,整個人差點被拽進海里,嚇得大喊:「海哥!撐住啊!」
水下。
譚海眼神一狠,沒有任何慌亂。
他鬆開一隻手,五指如鋼鉤般死死扣進石縫裡,鮮血染紅了海水,但他感覺不到疼。
借著這個支點,他腰腹發力,整個人在水中完成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扭轉。
譚海抓起那兩個沙袋,用盡全身所有的力氣,對著那個噴涌吸水的黑洞,狠狠摜了進去!
「轟——!」
水下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沙袋精準無誤地卡進了洞口,巨大的吸力瞬間將沙袋向內拉扯,反而讓堵塞變得更加緊密嚴實。
視野中。
那個刺眼的高危紅色警報光斑,閃爍了兩下,轉為了代表安全的綠色。
成了!
堤壩內側。
原本還在瘋狂噴涌泥水的管涌漩渦,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
泥水噴涌的高度迅速降低,隨後變成了微弱的冒泡,最後徹底歸於平靜。
只剩下一灘渾濁的積水,在風雨中微微蕩漾。
真正的奇蹟。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呆呆地看著那個消失的漩渦,連呼吸都忘了。
「堵住了……真的堵住了!」
趙鐵柱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感受到手裡鋼索傳來有節奏的三下戰術拉拽,那是約定的信號。
「海哥沒事!快!拉海哥上來!快啊!」
這一嗓子,吼醒了所有人。
「快拉!」
「一二!起!」
幾十號人,不用任何動員,瘋了一樣衝上來抓住鋼索,就連剛才想跑的那幾個後生,這會兒也紅著眼,拼了命地往後拽。
鋼索繃直,破開水面。
嘩啦!
一個身影破浪而出。
譚海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拉上堤壩。
他渾身濕透,臉色蒼白,胸膛劇烈起伏,手上還在滴著血。
「海哥!」趙鐵柱衝上去,一把抱住譚海,這個七尺高的漢子,眼淚混著雨水嘩嘩往下流。
「你嚇死我了!真他娘的神了!」
「譚海……好樣的!你是咱們紅星村的恩人!」陳大江衝上來,顫抖著想要握譚海的手,卻發現他的手上全是傷口,只能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淚縱橫。
全場爆發出一陣壓抑已久後的震天歡呼,那聲音甚至蓋過了狂風暴雨。
那是對強者的崇拜,是對生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