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暗度陳倉,第一筆隱形巨款


  清晨的紅星碼頭,霧氣還沒散盡。

  譚海蹲在「紅星一號」的後甲板上,手裡拿著一把大號扳手,正對著高壓油泵的一顆螺絲較勁。

  隨著「咔吧」一聲脆響,他滿手黑油地站了起來,順勢在那件軍綠舊褂子上抹了一把,留下兩道顯眼的油印子。

  「咋樣?船長?」大副老劉湊過來,一臉緊張。

  現在這船就是全村人的命根子,打個噴嚏都得驚動半個村。

  「噴油嘴磨壞了,高壓油管也滲油。」譚海眉頭緊鎖,把那個拆下來的油泵往帆布包里一塞,發出沉甸甸的撞擊聲。

  「這玩意兒縣農機廠修不了,沒配件,若是強行開,容易拉缸。」

  「那……那咋整?」老劉急得直搓手。

  「這才剛嘗到甜頭,不能趴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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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趟省城。」譚海拍了拍那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以前在部隊有點路子,直接去省農機總廠堵門,只要有批條,哪怕是從廢料堆里扒拉,我也給咱們弄套新的回來。」

  「去省城?那我陪你去!」二柱子自告奮勇。

  「不用,省城查盲流查得嚴,咱們都沒介紹信,我拿著退伍證還好說,多個人多份麻煩。」譚海拒絕得乾脆利落。

  「而且船上離不開人,你們得趁這兩天把網具修補好。」

  這理由天衣無縫,誰能想到,那充滿機油味的帆布包底層,正壓著足以買下半個農機廠的富貴?

  ……

  綠皮火車像一條疲憊的老鐵蟲,哐當哐當地爬進了省城站。

  這裡的天空比海邊要灰暗些,到處是林立的大煙囪和寫滿標語的紅磚牆。

  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那是工業時代特有的味道,嗆人,卻也代表著力量。

  譚海壓了壓帽檐,背著那個看起來髒兮兮的帆布包,熟練地穿過擁擠的人流。

  憑著記憶中的路線,他七拐八繞,鑽進了位於城南的一片老舊胡同區——文華巷。

  這裡曾是前清遺老和民國文人的聚居地,如今雖然破敗了,但那些雕花的門樓和磨損的抱鼓石,依然透著股子沒落的貴氣。

  「咚、咚、咚。」

  譚海在一扇朱漆斑駁的木門前停下,扣響了銅環。

  過了好半晌,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開了一條縫。

  露出一張清瘦蒼老的面孔,鼻樑上架著修補過的眼鏡,眼神里滿是戒備和疲憊。

  「找誰?」老人的聲音冷硬,像是在防賊。

  這年頭,住在這種院子裡的「臭老九」,最怕的就是陌生人敲門。

  要麼是街道辦來查成分,要麼就是鄉下來的窮親戚打秋風。

  看著譚海這一身帶著海腥味和機油印子的打扮,馮老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下意識就要關門。

  「若是收廢品的,去胡同口,這裡沒東西賣。」

  眼看大門就要合上,一隻布滿老繭的大手穩穩撐住了門板。

  馮老心頭一驚,正要呼救,卻見那年輕人並沒有動粗,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雙手遞了過來。

  「馮老,我是蘇青的朋友。」

  聽到那個名字,馮老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波動。

  他狐疑地接過信封,看到上面那雋秀熟悉的字跡時,手顫抖了一下。

  那是故人之女,是他看著長大的孩子。

  幾分鐘後,馮老讀完了信。

  得知蘇青在鄉下不僅沒被欺負,反而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多次搭救,老人眼眶微紅,之前的那種冷硬瞬間融化成了愧疚。

  「快!快請進!」馮老有些手足無措地拉開大門。

  「剛才是我老眼昏花,把貴客當成了……唉,這世道,讓人不得不防啊!小同志,莫怪!莫怪!」

  進了書房,光線有些昏暗。

  屋裡陳設簡單,甚至有些寒酸,書架上的書大半都被清空了,只剩下幾本語錄擺在顯眼處。

  寒暄過後,譚海沒繞彎子。

  「馮老,蘇青信里應該說了。」譚海把帆布包放在桌上,解開繩扣。

  「我這次來,是想請您掌掌眼,順便……尋個路子。」

  馮老推了推眼鏡,心裡卻在嘆氣。

  漁村來的小伙子,能有什麼好東西?頂多是些海里的珍珠或者是玳瑁殼。

  蘇青這孩子也是,怎麼能讓恩人把這些土特產拿來省城變現?這要是被市管會抓住了,那是投機倒把啊。

  「小譚啊,現在風聲緊……」馮老剛想委婉勸退。

  「嘩啦。」

  譚海撥開上層的油泵零件,掀開了一塊黑布。

  一隻幽藍色的盤子,靜靜地躺在桌面上。

  書房裡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馮老原本準備好的說辭,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

  他死死盯著那個盤子,眼球幾乎要貼上去。

  「這……這釉色……」

  馮老顫顫巍巍地從抽屜里摸出放大鏡,湊近了看。

  那溫潤如玉的鴨蛋青釉面,那典型的開光構圖,還有那神韻完足的畫工。

  「萬曆……克拉克瓷?」

  馮老抬頭,看著眼前這個一身油污的年輕人,聲音都在發抖。

  「這……這是一級品!完美的整器!小譚,你……你從哪弄來的?」

  作為省文物店坐冷板凳的資深鑑定員,馮老太清楚這東西的分量了。

  在如今這破四舊的浪潮下,如此完美的明代外銷官窯,簡直就是鳳毛麟角!

  「海里撈的。」譚海神色淡然,仿佛拿出的只是個吃飯的粗瓷碗。

  「這東西,能換點東西嗎?」

  「能!太能了!」馮老激動得摘下眼鏡擦了擦。

  「這東西要是能出口創匯,那是國家的寶貝啊!」

  「別急,還有這個。」

  譚海沒給老人喘息的機會,伸手入包,抓出兩根沉甸甸的長條物,「咚」的一聲拍在桌案上。

  金光乍泄。

  那不是首飾店裡的小金鎦子,那是兩根經過數百年沉澱、被去除了表面氧化層後依然散發著妖異紅光的明代官鑄重金條!

  「嘶!」

  馮老倒吸一口涼氣,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太師椅上。

  他看看那金條,又看看譚海。

  這哪裡是個漁民?這分明是個行走的金庫!

  「這……這是大黃魚?還是老金?」馮老只覺得嗓子發乾,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這要是被查出來,是要掉腦袋的大罪啊!

  「馮老,東西您看過了。」譚海身子前傾,那股子從深海搏殺中練就的壓迫感,讓書房裡的氣氛瞬間變得壓抑。

  「我不想走文物店的公帳,那是賤賣,我要見能真正吃下這批貨的人。」

  馮老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眼神變得極其複雜。

  他終於明白,蘇青信里那句「此人非池中物」是什麼意思了。

  「我有位老朋友,姓趙,是剛回國的華僑。」馮老壓低聲音。

  「他這次帶了大量外匯指標回來,正愁沒地方換點壓箱底的老物件,如果是他……或許敢吃。」

  ……

  半小時後,一輛掛著外事牌照的黑色轎車停在了胡同口。

  一位穿著灰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人,在馮老的引薦下進了屋。

  趙先生是個生意人,眼光毒辣。

  當他看到桌上的「克拉克」瓷盤和那兩根老金條時,眼底的精光根本藏不住。

  「好東西,大開門。」趙先生也不壓價,直接開門見山。

  「小兄弟,你開個價,我是愛國華僑,不用擔心政策問題,我有特批的收藏指標。」

  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厚厚的、嶄新的大團結,看厚度,少說也有三四千。

  「按照現在的黑市價,黃金……」

  「趙先生。」譚海突然抬手,按住了那疊錢。

  他這一按,力量極大,趙先生下意識想抽回手,卻發現那隻滿是機油印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紋絲不動。

  「我不缺錢。」譚海看著對方,語氣平靜。

  「或者說,在這個世道,光有錢,沒用。」

  趙先生一愣:「那你要什麼?」

  譚海從懷裡掏出一張早就寫好的清單,推了過去。

  「我要僑匯券,全國通用糧票。」譚海頓了頓,手指在清單最後一行重重點了點。

  「還有這個——我要三張『國營機械廠』的重型設備提貨批條。」

  「具體來說,是一台120馬力的船用柴油機,一套大型冷凍壓縮機組,還有五噸標號最高的船用鋼板。」

  馮老張大了嘴巴,趙先生更是瞪圓了眼睛,像是看怪物一樣看著譚海。

  在這個年代,錢好弄,但這種工業設備的「批條」,那是只有省級單位才有資格審批的戰略資源!這是生產力!這是在這個計劃經濟鐵幕下,真正能下金蛋的雞!

  這小子……不是來賣寶的,他是來買「工業革命」的入場券的!

  「小兄弟……你知道這批條有多難搞嗎?」趙先生咽了口氣,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我有外匯指標是不假,但這種設備……」

  「這盤子,加上這兩根黃魚。」譚海把金條往前一推。

  「換這三張紙,外加兩千塊錢和五百斤糧票,趙先生,您是生意人,這筆買賣不僅不虧,您帶回國外轉手一賣,利潤至少翻倍。」

  「而且,我只要空白批條,剩下的路子我自己跑。」

  趙先生盯著譚海看了足足半分鐘。

  這個穿著舊軍裝、滿手油污的年輕人,眼底那種超越時代的野心和篤定,讓他這個在海外商海沉浮多年的人都感到心驚。

  「好!」趙先生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滿是讚賞,「後生可畏!這魄力,我趙某人服了!成交!」

  ……

  黃昏時分,譚海背著那個帆布包走出了文華巷。

  包里的重量輕了不少,但價值卻翻了百倍。

  兩千元現金,厚厚一沓足以讓全省倒爺瘋狂的僑匯券、全國糧票,還有最貼身放著的那三張蓋著紅章的空白提貨單。

  那是紅星村未來的工業心臟。

  譚海緊了緊衣領,壓低帽檐,混入了下班工人的藍色洪流中。

  就在他轉過街角的一剎那。

  「嗡!」

  腦海中的系統突然輕微震動了一下,一種被毒蛇盯上的陰冷感爬上後背。

  譚海沒有回頭,腳步也沒有停頓,依然保持著原本的節奏,但全身的肌肉已經在瞬間繃緊。

  【龍王視野·感知】

  眼角的餘光透過街邊的玻璃窗反射,捕捉到了巷口陰影處的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穿著花襯衫、臉上有一道猙獰刀疤的男人。

  他正假裝低頭點菸,但那雙三角眼,卻死死盯著譚海鼓囊囊的腰間和那個帆布包,像是在看一頭肥羊。

  譚海臉上掠過冷笑,他不但沒躲,反而故意放慢了腳步,朝著人流最密的「扁擔街」走去。

  想吃黑?

  那就看你們有沒有一副好牙口,能不能咬得動這塊深海里的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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