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恨築起的脊椎


  一陣蒙蒙的煙霧飄過,空氣中儘是悶熱的水汽,堵得人心口喘不過氣來。

  姮瑤忽然感到面上有些癢,忍不住伸手撓了撓,一個無比簡單的動作,令她驚喜連連。

  能動手,說明她已經從幻境中離開了。

  姮瑤掀開眼,看向自己的雙手,看見十個指腹上儘是大大小小的傷口,頓時鬆了一口氣。

  真的出來了。

  她應該高興才對,沒有跟著那少年一起身死道消。

  但心頭那股哀傷仍舊久久不散,壓得她心口沉重無比。

  伸手捧起水,洗了把臉,才勉強恢復了些清醒。

  姮瑤長嘆一口氣,目光落在四周,後知後覺地警覺了起來。

  此地霧氣繚繞,石階水暖,遠處油光水滑的芳草正緩緩擺動著。

  前往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不再錯過更新

  這不是就是裴忌洞府中那一汪溫泉麼?

  再看看自己...渾身赤裸不著片褸...

  不知是不是泡得太久了,她感到一股窒息之感,雙腿一軟,在本就濕滑的溫泉中站不穩,像只泥鰍似的滑了下去。

  一臂探了過來,穩穩將她扶住了。

  姮瑤竹節蟲般僵硬地轉過頭,看見同樣光著身子的裴忌,眼前一黑。

  別告訴她,他們...

  這讓她說什麼好?

  前頭害姮芸與林舟兩人在美女蛇那結成夫妻,這下竟輪到她了...這可真是害人終害己...

  裴忌仗著身量的優勢,站在溫泉中,也只有腹腰一下的位置浸在水裡。

  他淡淡掃過姮瑤面上精彩紛呈的混亂,道:「看見了什麼?」

  但憑這句話,姮瑤分辨不清他的喜怒,只下意識地把眼睛從他的胸口挪開,她莫名有種偷窺被抓的尷尬感,無地自容道:「什麼也沒看到。」

  在姮瑤看不見的角度,裴忌還在滴水的眉頭一皺,他將眼前的凡人掃了一眼,閉上眼,腦中閃過她這些年的辛酸榮辱,刻薄的話在嘴邊兜了一圈,又咽了下去。

  最終他還是問:「你看到了什麼。」

  姮瑤正緩緩把身子藏在水下,溫水沒過肩膀時,她微微愣住了。

  自幼年母親離世後,她便修得一顆七竅玲瓏心,在風霜雨雪的日子安安穩穩地活了下來。

  裴忌這看似隨口的第二問,令她聽出了言外之意。

  腦中迅速將原先稀奇古怪的境遇過了一番。

  姮瑤有一個惡習,不論是看書研學,又或者做買賣,她總喜歡抱著一股打破砂鍋問到底,遇到問題看原則的習慣。

  以此前的經歷來說,她進入了幻象,但這幻象歸根結底是由誰帶來的呢?

  視線落在眼前發梢正往下淌水的裴忌,這畫面可謂秀色可餐,無比香艷。

  而令他們如此坦誠相對的罪魁禍首是美女蛇所贈的黑石,那幻境,便來自裴忌了,畢竟當時這洞府中再也找不出第三個人了。

  那裴忌呢?他陷入怎樣的幻境之中,才會對她看見了什麼而產生好奇呢?

  姮瑤思慮一番,終於抬頭對上裴忌的眼睛,不答反問:「裴少主呢?看見了什麼。」

  裴忌眼波一轉,唇角勾動,周身的水波盪開來,一下又一下地推得姮瑤前後搖擺,白皙透紅的膚色在水下若隱若現。

  他在靠近。

  姮瑤一陣頭大,緊忙伸手在身前一橫,道:「說話就說話,你靠這麼近做什麼。」

  裴忌的腳步不停,推向姮瑤的水浪越來越高。

  她來不及退後,橫在胸前的手卻被抓個正著。

  裴忌將那隻白若柔夷的手輕輕放在唇邊。

  姮瑤察覺不妙時,卻已經抽不開手。

  指間傳來一陣尖銳的痛。

  姮瑤腦中空白了一瞬,渾身的溫度在瞬間回流,水中放鬆的脊椎一寸一寸地僵硬了起來。

  姮瑤指尖在發顫,呼吸在發顫,面上沒有一點血色。

  因為裴忌在嘗她的血。

  「愈傷,催物,是天生的血靈體。」

  一貫涼薄戲謔的語氣,卻如一把利刃將她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割了下來。

  姮瑤不是沒有想過這一天,但這天真正來臨時,她腦中只剩一片混亂。

  「在想什麼。想如何爆體而亡,一片血肉也不給人留下?」裴忌將她鬆開,卻一步一步將她逼入絕境。

  後背抵著堅硬的岸石,姮瑤在一陣混亂中尋回了一絲理智。

  嘴角揚起無比苦澀的笑,「藏了那麼多年,想不到,竟還是暴露了。」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撞進裴忌波瀾不驚的瞳孔中,他眉心微動,道:「你可知,血靈體意味著什麼?」

  「擁有血靈體如此逆天的功法,若是尋常修士,一片禁制便可將你變成永遠跟隨的血包,你毫無反抗之力。」

  姮瑤的呼吸隨著裴忌的話變得急促,這是十幾年中,姮瑤還是第一次聽見關於自己體質的隻言片語。

  目光緊鎖著裴忌的唇瓣,就算是死,她也要死得明明白白。

  可對方偏生要與她作對一般,竟話鋒一轉,道:「你的秘密我了如指掌,怎樣,你想殺了我嗎?」

  而裴忌似乎並非說笑,他伸手在空中一攬,一把閃著寒芒的匕首憑空出現。

  緊接著被塞進了姮瑤手上。

  「殺了我,這世界上便不會有人知道你的秘密了。」

  姮瑤看著手中的匕首,艱難地挪動著目光,最後視線落在裴忌眉心金色印記上,凌亂的畫面得以被拼湊起來。

  裴忌目光緊鎖,毫不遺漏她面上任何一絲表情。

  這個被裴家指婚於他的女人,在他眼前只剩軀體的坦蕩還遠遠不夠。

  他必須弄清楚,裴家的老東西送個血靈體到他眼前,究竟意欲何為。

  姮瑤緊握著掌心的匕首,而裴忌也十分耐心地等待著她的反應。

  許久過後,姮瑤揚起臉,眼眸清澈見底的直視他。

  姮瑤緩緩道:「溫凌,是你的原名對麼。」

  裴忌從沒想過,那麼多年過去了,竟還會有人提起這個名字。

  他身體在溫熱的泉水中僵硬了片刻,戲謔與散漫從面上淡去,寒鴉般的眸子定定望著她。

  姮瑤也毫不避諱他的視線,「那不是幻境,而是你我的記憶對麼?」

  裴忌看到了她的記憶,所有知道她的秘密,那她看到的,就是裴忌的記憶。

  那些模糊的尋常言語,異常清晰的痛徹心扉。

  猜到結果的那一刻,姮瑤手中的匕首從手中無聲滑落了。

  她垂下眼,看著匕首逐漸被泉水吞沒。

  「你是唯一一個知道我血靈秘密的人,但我不會殺你。」

  「我沒有殺你的能力,也不想殺你。」

  裴忌緊咬著幾個令他眉心微跳的字眼,而後發出一聲輕笑。

  「你不想殺我,是因為看到我的往日的遭遇,一時無法下手了?」

  姮瑤回望他,眼底的同情昭然若是。

  在得知她所看到,所感同身受的那個少年就是裴忌後,姮瑤心中再也無法用原來的情緒去對待他。

  裴忌面上染上寒霜,冷冷看了姮瑤一眼後,縱身離開。

  在離去前,他雙手隨意一指,一疊衣物飛到姮瑤手邊。

  姮瑤一時無法回神,迅速穿戴整齊後才骨氣勇氣進入水簾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