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官身預備役!趙縣尊邀【新民學黨】!


  第189章 官身預備役!趙縣尊邀【新民學黨】!

  流雲鎮,四海茶樓。

  這是一家並不算奢華的鋪子,開在鎮東的偏僻巷角,平日裡只招待些相熟的老主顧。

  但今日,茶樓外掛了塊「東家有喜,歇業一日」的木牌。

  整個二樓被徹底清空,四角點著凝神靜氣的檀香。

  蘇秦踩著木質樓梯,步履平穩地走上二樓。

  雅間內,沒有隨從,沒有衙役。

  丁毅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未著官袍,正坐在靠窗的黃花梨木椅上。

  桌上擺著一泥爐,爐上水沸,白汽蒸騰。

  聽到腳步聲,丁毅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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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兩人的目光在升騰的水霧中交匯。

  「丁大人。」

  蘇秦停在桌前三步,雙手交疊,腰背微折,行了一個極標準的道門晚輩禮。

  一絲不苟,沒有半分因為三日前在靈窟中大殺四方而生出的傲氣,也未曾因自己頭頂那幾道逆天敕名而顯得倨傲。

  丁毅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開口叫起,也沒有回禮。

  他就那麼靜靜地看著蘇秦。

  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眸,在蘇秦那張年輕、溫潤、清雋的面容上反覆掃過。

  他在找。

  找三日前那個懸浮於半空,眼神漠然如神明,視上萬養氣境凶獸如螻蟻的「大周仙官」的影子。

  可是,找不到。

  眼前的蘇秦,氣息內斂至極,通脈九層圓滿的真元如深潭止水,透著一股子只屬於這個年紀的沉靜與穩重,卻唯獨沒有那種執掌生殺大權的煌煌官威。

  丁毅的眼底,極快地划過一抹複雜難明的光澤。

  他沒有像那晚那樣,脫口而出一句「蘇大人」。

  因為他分得很清。

  三日前那個降臨的,是未來的蘇秦,是真正掌握了天地權柄、名入仙朝金冊的「同僚」,甚至是他的「上官」。

  而今日,站在這裡的,依舊只是青雲道院二級院的一名學子。

  但。

  丁毅也不會再像半個月前在司農衙門外那樣,用那種居高臨下、看待一個頗有潛力的「好苗子」的目光來審視蘇秦了。

  既然未來已定,既然那道虛影已經證明了這條青雲直上的通天大道。

  那麼眼前這個少年,便註定是自己未來的同僚。

  「坐。」

  丁毅收回了目光,伸手提起了泥爐上的紫砂壺。

  沸水注入茶盞,茶葉在水中翻滾。

  蘇秦直起身,拉開對面的椅子,泰然落座。

  「這茶是青雲府那邊送來的,凡俗市面上見不到。」

  丁毅將一杯茶推到蘇秦面前,語氣平淡:「嘗嘗。」

  「多謝大人。」

  蘇秦端起茶盞,沒有急著飲,只是用杯蓋輕輕撥弄著水面。

  他知道,丁毅今日包下這間茶樓,絕不是為了請他品茗。

  果不其然。

  丁毅端著茶杯,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窗外天光,仿佛是不經意地開口:「蘇秦。」

  「這次月考過後————你收穫很大吧?」

  這句話問得輕描淡寫,卻直指核心。

  蘇秦撥弄茶蓋的手指微微一頓,瓷器碰撞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

  他抬起頭,迎著丁毅那看似平靜實則深邃的目光,心中念頭飛轉。

  瞞?

  沒有任何意義。

  且不說那【蘇秦鄉·香火印】的凝聚,本就需要大周法網的承認。

  單說三日前那上萬名死而復生的災民,以及這惠春縣剛剛劃定出的一鄉建制..

  這種足以載入地方縣誌的驚天變故,怎麼可能瞞得過丁毅這種地頭蛇?

  更何況,面對這種級別的官員,坦誠,往往是最有力量的籌碼。

  「回大人。」

  蘇秦放下茶盞,神色坦然,沒有絲毫遮掩的打算:「僥倖,得了一尊功德金身。」

  「還有一方————」

  蘇秦頓了頓,將那三個字吐得極其清晰:「香火印。」

  隨著這幾個字落下,雅間內的空氣似乎停滯了半息。

  丁毅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定住了。

  他雖然早就猜到,搞出那麼大動靜的蘇秦,必然得到了難以想像的造化。

  但他依然沒有料到,蘇秦竟然能坦然到這種地步。

  功德金身。香火印。

  這兩樣東西,單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讓那些在三級院裡苦熬的准仙官們爭得頭破血流。

  哪怕是丁毅自己,這個即將升任縣衙主薄的九品人官,聽到這兩樣東西,心臟也不爭氣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看著蘇秦那張平靜的臉龐,看著那雙清澈到底的眼眸,那股剛剛升起的震撼與微不可察的貪念,便如烈日下的殘雪,瞬間消散。

  「你倒是誠實。」

  丁毅將茶盞擱在桌上,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飾的讚賞。

  他見過太多驟然得到大機緣的年輕修士。

  那些人要麼張狂得不可一世,四處招搖。

  要麼像護食的野狗一樣,把秘密死死捂著,看誰都像賊。

  但蘇秦不同。

  他清醒得可怕。

  「這————不是我這個層級,能掌握的力量。」

  蘇秦看著丁毅,語氣中沒有對重寶的貪婪,只有一種對自身實力的絕對認知:「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這等造化落在我一個通脈境修士手中,如小兒抱金過鬧市。

  所以,我更沒有瞞著大人的必要。」

  聽到這番話,丁毅緩緩點了點頭。

  「你能看清這一點,這很好。」

  丁毅直視著蘇秦,聲音低沉而有力:「很多人看不清自己,尤其是在借用過那種不屬於自己的浩瀚偉力之後。

  那種彈指間灰飛煙滅的快感,最容易讓人迷失本心,以為自己真的成了神。」

  「你沒有迷失。這就證明了,你擔得起這份造化。」

  丁毅身子微微前傾,開始為蘇秦剖析這其中的官場邏輯:「三日前之事,鬧得太大。」

  「復活了上萬人,這在大周仙朝的歷史上,都是極其罕見的異象。」

  「惠春縣的版圖因你而變。

  三鎮九鄉,如今變成了三鎮十鄉。

  那多出來的一鄉,名為「蘇秦鄉」。」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這番改天換地的大事,天道與法網,自有相應的回饋。

  你獲得功德金身與香火印,是理所應當的因果承負。

  「這兩件東西————」

  丁毅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哪怕是對正統的仙官而言,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大用。」

  他看著蘇秦,語氣中透出了一股子安撫的意味:「但你不必擔心有人來搶。」

  「這兩件東西,是大周仙朝法網在底層規則的見證下,因那上萬災民的願力而凝結的。

  在法網的記載中,它們已經死死地烙上了你的名字。」

  「除非你身死道消,否則,誰也剝奪不走。

  搶了,便是與大周法度為敵,與那上萬災民的因果業障為敵。

  誰也背不起這麼大的因果。」

  聽到這裡,蘇秦的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氣。

  但他並未完全放鬆,因為他聽出了丁毅話里的轉折。

  「但————」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正因為現在,你的位格太低。

  哪怕你是通脈九層大圓滿,哪怕你手握八品證書。

  在「官身」這道門檻前,你依然是個未入流的白丁。」

  「所以,這兩件重寶,你暫時用不上。

  它們只能蟄伏在你的識海深處,作為你未來攀登大道的底蘊。」

  「不過————」

  丁毅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他看著蘇秦,說出了一句讓蘇秦眉頭微蹙的話:「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因為你現在用不上它們,你倒是暫且不必擔心————」

  「成為這因果大網」上的,一條魚了。

  因果大網上的一條魚?

  蘇秦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極度敏銳的光芒。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聽到類似的比喻了。

  在蘇家村的那個夜晚,黃秋曾警告他不要在這片土地上替天行道,說「他們在撒網,不要成為那條魚」。

  那時,那張網指的是地方官吏為了撈取政績、釣捕「淫祀」而布下的殺局。

  但此刻。

  丁毅口中的「因果大網」,顯然與黃秋所說的有著本質的區別。

  這層級,太高了。

  高到了蘇秦目前根本無法觸及的地步。

  「因果大網上的一條魚?」

  蘇秦沒有掩飾自己的疑惑,直接反問。

  丁毅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重新將那已經微涼的茶水送入喉中。

  雅間內,只有泥爐上的水在「咕嚕咕嚕」地翻滾著。

  良久。

  丁毅放下茶盞,目光透過窗戶,望向了極其遙遠的天際。

  「這些,本是三級院的課程。

  是那些貢士們在備考官身時,才需要去了解的殘酷法則。」

  丁毅的聲音變得有些幽深,仿佛從極寒的深淵中吹來:「按理說,你如今不過是個二級院的學子,還輪不到我去和你說這些。」

  「但————」

  丁毅轉過頭,看著蘇秦那雙極其沉靜的眼睛:「既然你已經提前拿到了功德金身和香火印,半隻腳已經踏入了這個旋渦。

  既然你想聽,那也沒有什麼不可以說的。」

  丁毅的坐姿變得極其端正。這是一種即將傳授真正大道隱秘時的本能姿態。

  「蘇秦。」

  丁毅的語氣肅穆:「你知道————大周的官」————」

  「是怎麼來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極其宏大,卻又極其直白。

  蘇秦的神色,瞬間變得無比認真。

  他知道,眼前這位九品人官,即將向他揭開大周仙朝最核心、也是最血淋淋的力量體系。

  這是在任何典籍、任何公開課上,都絕對學不到的絕密資源。

  「願聞其詳。」

  蘇秦微微欠身。

  丁毅點了點頭,沒有賣關子,直接拋出了那個公式:「官,簡單而言。」

  「便是在入主了【果位】之後,再得到仙朝【受籙】,二者合一的產物。」

  果位。受籙。

  蘇秦在心底咀嚼著這兩個詞。

  「何為果位?」

  丁毅伸出一根手指:「大道三千,但這方天地的本源規則,是有數的。」

  「大周仙朝將這天地氣運、自然流轉的法則,以農為本,具象化為了二十四節氣。

  」

  「立春、驚蟄、清明、穀雨————」

  「這二十四節氣,便是二十四條通天大道。

  而【果位】,便是掛靠在這二十四條大道之下的————分支。」

  丁毅看著蘇秦,拋出了一個極其具體的例子:「比如,你的恩師,羅姬教習。」

  聽到羅姬的名字,蘇秦的脊背微微挺直。

  「他當年在朝堂之上,便是選擇了二十四節氣中的【芒種】。」

  丁毅的眼中,閃過一絲深深的敬畏:「他入主的果位,名為—【知業】。」

  「芒種·知業。」

  蘇秦輕聲念出這個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在百草院中,羅姬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生死枯榮的眼眸,想起了那門能夠逆轉生機的《萬願穗》。

  「羅教習當年因故自貶,祛除了身上大周仙朝受下的籙」,所以他被剝奪了官服,沒了官位,只能在這二級院裡擔任一名教習。」

  丁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複雜的感慨:「但他當年入主的【果位】,卻並沒有消失。」

  「你可以簡單地將【受籙】理解為你們考取的百藝證書。

  它代表的是仙朝的認可,代表著你能名正言順地調動法網的權限,去施展法力。」

  「沒有了這層「皮」,你便是個在野的散修。」

  「但【果位】,不同。」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果位,是修士自身的境界!是對那條法則分支的極致領悟和占有!」

  「只要境界還在,只要【知業】這個果位還在羅姬的身上。」

  「有朝一日,只要他願意低頭,只要大周天子重新賜下一道敕令,為他重新受籙——

  「」

  「他隨時都可以重返官場,甚至瞬間恢復當年那排山倒海的恐怖官威!」

  這番抽絲剝繭的解釋,讓蘇秦的心頭豁然開朗。

  證書是權限,是外力,是「用法」。

  而果位是境界,是內力,是「得道」。

  難怪羅姬在這二級院裡,即便只是一名教習,卻能讓各方實權人物都敬畏三分。

  因為他本身,就是一尊失去神印的神明!

  「我明白了。」

  蘇秦微微點頭,對【官】的理解,已然剝開了那一層神秘的面紗。

  但他並沒有忘記丁毅之前那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可是,大人————」

  蘇秦看著丁毅,目光中透出一種探尋底層的銳利:「既然果位是自身的修行境界。」

  「那這跟「因果大網上的一條魚」————」

  「又有什麼關係?」

  聽到這個問題,丁毅那張冷硬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一個極其慘烈、甚至帶著幾分殘忍意味的笑容。

  他看著蘇秦,就像是在看著一隻剛剛學會飛翔、卻對即將面臨的風暴一無所知的雛鳥。

  「因為————」

  丁毅壓低了聲音,那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帶著倒刺的冰刃,生生地扎進蘇秦的識海:「因為,果位————」

  「是唯一的!」

  轟!

  這四個字,在蘇秦的心底炸開。

  他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果位————是唯一的?

  「修仙,從來都不是什麼請客吃飯,也不是大家手拉著手一起飛升的善堂。」

  丁毅的聲音,帶著大周官場最深層的殘酷底色:「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是億萬生靈在一條羊腸小道上的血腥廝殺。」

  「我剛才說了,果位是法則的分支。」

  「但天地的法則,其承載量是有限的。」

  丁毅指著窗外:「以羅教習為例。」

  「他入主了【芒種·知業】這個果位。」

  「這就意味著,在羅教習沒有身死道消、或者主動放棄這個果位之前。」

  「這天下間,這大周仙朝億萬萬的修士之中。」

  「再也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踏入【芒種·知業】的境界!」

  「那條路,被他一個人,走死了!占滿了!」

  丁毅的這番話,徹底顛覆了蘇秦在一級院和二級院所建立起來的修行觀。

  在一級院,大家為了幾兩銀子的束脩拼搏,為了把一門法術練到二級而沾沾自喜。

  在二級院,大家為了功勳點去競爭,為了八品證書去算計。

  這都只是在「搶奪資源」。

  資源雖然有限,但總有分配的可能。

  但到了三級院,到了衝擊官身的這一步。

  這已經不是在搶資源了。

  這是在搶「概念」!

  這是在搶「法則的最終解釋權」!

  「這太殘酷了————」

  蘇秦的呼吸變得有些沉重。

  如果果位是唯一的。

  「可是,大人。

  「9

  蘇秦的思維極快,瞬間抓住了這個邏輯中最恐怖的一環:「如果果位唯一,那這世間,朝著同一個果位方向修行的人,又何其之多?」

  大周仙朝何其龐大,二級院的學子數不勝數,三級院的貢士更是臥虎藏龍。

  大家修習的法門、領悟的道,難免會有重合。

  「那些還在路上走著的人,如果發現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輩子的道,其終點的果位,早就被某個老怪物占據了————

  「他們————會怎麼做?」

  丁毅看著蘇秦,那張冷峻的臉上,浮現出一抹讚賞,但也夾雜著更深的悲哀。

  「你能想到這一層,說明你已經真正觸摸到了三級院的門檻。

  丁毅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將其死死地捏在手裡:「他們能怎麼做?」

  「要麼,自廢修為,重頭再來,去選一條沒人走的荒僻小道。」

  「要麼————」

  丁毅的眼神中,閃過一絲極度的森寒:「殺了那個占據果位的人!」

  「踩著他的屍骨,強行奪取那份天地法則的認可!」

  「但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丁毅將身子前傾,那股屬於九品人官的威壓,在這一刻無意識地逸散出了一絲:「你有沒有想過。」

  「那些已經高高在上、占據了果位的大修們。」

  「他們看著下面那些源源不斷、順著自己這條道爬上來的後輩————」

  「他們,會怎麼想?」

  蘇秦的脊背,在一瞬間,竄起了一股無法遏制的涼意。

  頭皮發麻。

  一個極其血腥的詞彙,在他的腦海中成型。

  「資糧————」

  蘇秦輕聲呢喃。

  「不錯!」

  丁毅重重地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悶響:「就是資糧!」

  「在那些已經入主果位的大能眼裡,所有走在同一條道上、修行相同法則的後輩,都是他們果位延伸出的藤蔓」。」

  「平時,他們任由你們生長,甚至還會大度地灑下一些修煉心得,讓你們在這條路上走得更快一些。」

  「可一旦他們自己的果位出現了動搖,或者他們想要向更高的品級去攀爬時————」

  「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收網!」

  「他們會像收割麥子一樣,將你們這些後輩苦修一生的法則感悟、神魂精氣,強行抽取得一乾二淨,用來填補他們自己的道基!」

  丁毅看著蘇秦,語氣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絕望的壓抑:「你以為你是在修仙?」

  「你其實,只是在他們編織的因果大網裡,努力把自己養肥的一條魚罷了。」

  「你修得越快,悟性越高。」

  「在那張大網主人的眼裡,你這條魚,就越肥美,越有收割的價值。」

  死寂。

  雅間內,只有泥爐上那壺沸水在無休止地翻滾,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蘇秦坐在木椅上,雙手平放在膝頭。

  他那張向來平靜的臉上,此刻也沒有出現那種駭然失色的表情,但那雙幽青色的眸子,卻深邃得仿佛要將這室內的光線都吞噬進去。

  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那句「貴不可言,必成仙官」背後,所必須跨越的屍山血海。

  在這條道上,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最赤裸裸的吞噬與取代。

  「所以————」

  蘇秦沉默良久,緩緩抬起頭,看向丁毅:「這就是在三級院裡,那些學黨存在的意義?」

  「這就是【薪火社】這等組織,存在的真正價值?」

  丁毅的眼中,閃過一抹極其明亮的光芒。

  「通透。」

  他由衷地讚嘆了一聲:「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

  「沒錯,這就是派系存在的意義。」

  「在二級院,學社是為了抱團取暖,是為了搶占資源。

  但在三級院,學黨,是為了—活命!」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圓:「大周仙朝的果位,浩如煙海。

  你一個毫無背景的寒門學子,怎麼知道哪條路是死路?

  哪條路上盤踞著一頭隨時準備吃人的惡龍?」

  「你不知道。」

  「但那些頂級的學黨,那些由無數先輩大能構建起來的派系,他們知道。」

  「他們掌握著大周仙朝最核心的情報網。

  他們能告訴你,哪個果位目前是空缺的,哪個果位上的老怪物快要坐化了,哪個果位是絕不能去觸碰的禁忌。」

  「加入派系,就是給自己買一份避雷指南」。」

  「他們能幫你篩選出一條最安全、也最適合你的路。

  讓你不至於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一頭撞進別人早就布好的殺局裡。」

  丁毅看著蘇秦,語氣變得極其誠懇,甚至帶著幾分推心置腹:「蘇秦。」

  「你是天才。但天才,在這條因果大網上,往往死得最快。」

  「因為你太耀眼了,你身上的法則氣息太濃郁了。」

  蘇秦靜靜地聽著。

  他終於徹底明白了丁毅今天這番談話的良苦用心。

  這不僅是在給他科普修仙界的殘酷常識,更是在極其隱晦地提醒他—

  不要盲目地去選擇自己的道。

  去藉助派系的力量,去尋找一把保護傘。

  但這似乎,又與丁毅剛才那句「你暫且不必擔心成為魚」有些矛盾。

  「大人。」

  蘇秦看著丁毅,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既然這條因果大網如此恐怖,稍有不慎便會淪為資糧。」

  「那您為何說,我暫時,不必擔心?」

  聽到這個問題,丁毅那張緊繃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甚至帶著幾分羨慕的笑意。

  他看著蘇秦,目光落在了蘇秦的眉心處,仿佛能透過那層皮肉,看到隱藏在識海深處的那尊散發著溫和金光的身影。

  「這就是我為什麼要跟你說這麼多的原因。

  丁毅的聲音,悠悠地在雅間內響起:「因為,你有【功德金身】。」

  「這東西,才是你未來那個已經成道的自己」,跨越時空,留給現在的你,最大、

  也最保命的一份底牌!」

  丁毅的語氣中,透著一種對天地至高法則的敬畏:「什麼是功德?」

  「功德,是這天地間,唯一能夠游離於因果大網」之外,甚至能反向壓制因果的力量!」

  「你救了上萬人的命,這天地認了這筆帳,便給你凝聚了這尊金身。」

  「它的最粗淺的運用,便是——【化災解厄,否極泰來】。」

  丁毅的身體微微前傾,一字一頓地為蘇秦剖析著這件神器的恐怖之處:「如果,算計你的那個人,只是個未入果位的尋常大修。」

  「那麼,他針對你的惡意、他布下的殺局,在觸碰到你的功德金身時,不僅會被金身消耗功德強行化解————」

  「甚至,那股被化解的惡意,還會被功德的法則扭轉,否極泰來」,意外地變成你的一樁機緣,成為你的福音!」

  「他算計你越狠,你得到的好處就越多。」

  蘇秦的瞳孔,在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城隍廟前,自己強行使用【占天陣】時的場景。

  那種能夠扭轉因果的偉力,原來,只是功德金身最粗淺的運用之一。

  「那如果————」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平穩:「算計我的,是已經入駐了果位的老怪物呢?」

  「這也是功德金身的霸道之處。」

  丁毅冷笑一聲:「果位大能,確實可以強行撕裂功德的防護。」

  「但!」

  「那需要付出極其重視的代價!」

  「他們想要抽你的底蘊,就必須先承受這上萬條人命所帶來的反噬業障,必須先去抵消你身上那層煌煌的功德之光。」

  「對於那些惜命如金、整日裡如履薄冰維護自身果位穩固的老怪物來說。」

  「為了吃你這一條魚,而去沾染上一身極難洗脫的業障,甚至可能導致自身的果位出現裂痕————」

  「這筆買賣,不划算。」

  丁毅看著蘇秦,給出了最終的定論:「所以,只要你不去主動招惹那些為了續命已經瘋魔了的瘋子。」

  「你這尊功德金身,便足以讓絕大多數的上位者,在對你產生貪念時,投鼠忌器。」

  「讓你在未獲得官身之前,便擁有了極其罕見的自保能力。」

  「現在的你————」

  丁毅端起茶盞,對著蘇秦遙遙一敬,語氣中帶著一種同僚間的期許:「可以說,已經半隻腳,踩入了那官身預備役的門檻了。」

  蘇秦站起身,雙手交疊,對著丁毅,重重地行了一個晚輩禮。

  「謝丁大人解惑。」

  蘇秦的聲音沉靜,這聲謝,是發自內心的。

  丁毅今日所言,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地方巡檢對道院學子的提點範疇。

  這是在拿他自己在官場摸爬滾打半輩子換來的血淚經驗,在為蘇秦未來的三級院之行,做最兇險的排雷。

  丁毅坦然受了這一禮。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借著茶水的苦澀,壓一壓剛才談及那些高階隱秘時,心底泛起的那絲戰慄。

  蘇秦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熙熙攘攘的流雲鎮街道上,沉默了片刻後————

  還是沒能忍住,問出了那個自昨夜起,便一直盤桓在他心底,如鯁在喉的巨大疑問。

  「大人。」

  蘇秦轉過頭,直視著丁毅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絲極其銳利的探尋:「以我之名,建鄉立戶。」

  「這不僅是逾越,更是對大周仙朝地方建製法度的一種挑釁。」

  「可趙縣尊————」

  「他卻默許了,甚至還親自下達了敕令。」

  蘇秦的眉頭微微蹙起,深邃的眸光中,滿是防備與不解:「我想不明白————」

  「為什麼?」

  一個即將高升青雲府的正統仙官,一個在這惠春縣呼風喚雨數年的鐵腕縣尊。

  在面對這種足以成為政敵攻訐把柄的逾制行為時,非但沒有選擇雷霆鎮壓,反而順水推舟,將這等堪稱「封神」的殊榮,賜給了一個二級院的學子。

  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讓蘇秦覺得,這背後一定隱藏著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漩渦。

  面對蘇秦這近乎逼問的探尋。

  丁毅放下茶盞,瓷底與木桌碰撞,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他沒有立刻回答。

  而是將眸光望向窗外,看著流雲鎮上空那層常年不散的護鎮陣法光幕。

  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眸子裡,此刻卻泛起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幽暗與無奈。

  「我也不知道。」

  丁毅輕聲開口,吐出了這四個字。

  「不知道?」

  蘇秦微微一怔。

  他本以為丁毅作為趙縣尊在流雲鎮的實權下屬,又是這次事件的親歷者,必然知曉其中的彎彎繞繞。

  卻沒想,得到的竟是這樣一個答案。

  丁毅轉過頭,看著蘇秦那略顯錯愕的表情,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官場階級壁壘的清醒:「到了趙縣尊這個層級————」

  「他所看到的東西,所謀劃的棋局,已經比我們————太遠,太遠了。」

  丁毅的手指在椅背上輕輕敲擊著,像是在梳理著某種極其複雜的邏輯:「我們看到的,是流雲鎮多了一個鄉,是一萬個災民的安置,是你在月考中的驚艷表現。」

  「但在他眼裡————」

  「或許這上萬人的生死,這青河鄉的建制,不過是他那盤大棋上,最微不足道的幾顆閒子罷了。

  97

  丁毅看著蘇秦,神色變得異常肅穆:「既然他願意為你付出這些代價,甚至不惜冒著逾制的風險給你立碑建鄉。」

  「那你,便安心收著便是。」

  「官場上的饋贈,從來都在暗中標好了價碼。

  你現在看不懂,只是因為你還沒站到那個能看懂標價牌的高度。」

  丁毅的話,說得極其直白,也極其殘酷。

  這就是大周仙朝的運行邏輯。

  上位者的恩賜,你連拒絕的資格都沒有,只能被動地接受,然後在未來的某一天,連本帶利地償還。

  「不過————」

  丁毅話鋒微轉,從袖中摸出了一枚刻著繁複雲紋的玉簡。

  那玉簡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紫金色,顯然不是尋常傳訊之物,其上隱隱散發著一股讓蘇秦感到極其壓抑的官威。

  「他給我的敕令里————」

  丁毅將玉簡輕輕推到蘇秦面前:「只讓我,給你帶了一句話。」

  「一句話?」

  蘇秦輕聲呢喃,目光落在那枚紫金玉簡上,並未伸手去接。

  他能感覺到,這句話的重量,恐怕比那【蘇秦鄉】的建制,還要沉重百倍。

  丁毅點了點頭,神色變得有些複雜。

  他看著蘇秦,一字一頓地複述著那位惠春縣最高掌權者的原話:「趙縣尊道————」

  「你離三級院,已經不遠了。」

  這句話,在蘇秦聽來,並沒有什麼出奇之處。

  以他目前的修為和底蘊,晉級三級院確實只是時間問題。

  但丁毅接下來的話,卻讓蘇秦的瞳孔,猛地收縮到了極致。

  「若是進入三級院————」

  「你願意的情況下,可以加入—【新民學黨】。」

  新民學黨!

  這四個字一出,雅間內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蘇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他記得這個名字。

  在藏經閣的那些野史雜記中,在一些老生諱莫如深的私下交流中。

  【新民學黨】。

  這是一個在三級院中,極其特殊、甚至可以說是極其邊緣化的存在。

  它不像【薪火學黨】那樣資源雄厚。

  也不像其他那些由世家大族把持的學黨那樣,擁有著極其明確的政治訴求和利益版圖。

  它甚至被很多正統的仙官視為————異端。

  因為這個學黨的核心理念,與大周仙朝那套「偉力歸於朝廷、愚民以奉神權」的統治邏輯,有著本質的衝突。

  「那曾是————」

  丁毅看著蘇秦那劇變的神色,語氣幽幽地補上了最致命的一句:「他所待過的學黨。」

  趙縣尊,竟然出身於【新民學黨】?!

  這個消息,如同平地一聲驚雷,將蘇秦腦海中所有關於這位縣尊的刻板印象,炸得粉碎。

  一個能在地方上呼風喚雨、甚至懂得利用災情去釣「淫祀」政績的鐵腕官僚。

  其骨子裡,竟然流淌著那個被視為異端的學黨的血液?

  這其中的割裂感,讓蘇秦感到一陣深深的荒謬。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學黨————」

  丁毅沒有理會蘇秦的震驚,繼續傳達著趙縣尊的口信:「去找一個叫吳塵的人。」

  「他會給你一個東西。」

  「到時候————」

  丁毅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怕驚動了某種冥冥中的禁忌:「你自然會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雅間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泥爐上的水已經燒乾了,發出極其輕微的「滋滋」聲。

  「新民學黨————吳塵————」

  蘇秦在心底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名字。

  直覺告訴他,這背後隱藏著的秘密,絕對不是現在的他能夠承受得起的。

  「那如果————」

  在沉默了足足半盞茶的時間後。

  蘇秦緩緩抬起頭,迎著丁毅那深邃的目光,聲音極其輕微,卻帶著一種近乎於試探的鋒芒:「我不想加入【新民學黨】呢?」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

  蘇秦已經做好了迎接丁毅雷霆震怒、或者是某種極其嚴厲的警告的準備。

  畢竟,拿了人家那麼大的好處,卻想掀桌子不干。

  這在官場上,是最犯忌諱的行徑。

  然而。

  出乎蘇秦意料的是。

  面對著這句隱隱帶著拒絕意味的試探。

  丁毅不僅沒有發怒。

  他那張向來冷硬如鐵的臉上,反而浮現出了一抹極其罕見的、甚至帶著幾分自嘲的————

  哂笑。

  「呵————」

  丁毅搖了搖頭,端起茶盞,將最後一口已經苦澀發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無妨。」

  他放下茶盞,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輕鬆與釋然:「趙縣尊說了————」

  「那就是有緣無分。」

  丁毅看著蘇秦,將那句原話,一字不差地轉述了出來:「你自走你的道便是。」

  這————

  蘇秦徹底愣住了。

  他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刻寫滿了極度的錯愕。

  有緣無分?自走你的道?

  這算什麼要求?

  這等於是白送了一個天大的政績,白送了一個【蘇秦鄉】的建制,卻連一個最基本的強制性承諾都沒有要!

  「這不可能————」

  蘇秦的思維飛速運轉。

  大周的官員,絕對不會做虧本的買賣。

  趙縣尊能開出如此寬鬆、甚至可以說是毫無約束力的條件。

  只能說明一件事!

  「他篤定————」

  蘇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篤定,只要我進了三級院。」

  「只要我去探尋那些隱藏在神權背後的真相————」

  「我就一定會,別無選擇地————」

  「主動加入【新民學黨】!」

  這是一種何等的自信?

  「好。」

  蘇秦沒有再多問。

  他知道,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既然秘密藏在三級院,藏在那個叫「吳塵」的人身上。

  那他,唯有親自踏入那個修羅場,去揭開這層恐怖的面紗。

  「有勞丁大人轉告縣尊。」

  蘇秦站起身,將那枚紫金玉簡收入袖中,雙手抱拳,行了一個極其鄭重的平輩禮:「蘇秦,記下了。」

  事情談完。

  蘇秦並沒有在茶樓久留的打算。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丁大人,告辭。」

  蘇秦轉身,準備離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將踏出雅間房門的瞬間。

  「對了————蘇秦。」

  丁毅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身後響起。

  這聲音沒有了剛才那種轉述上官命令時的肅穆,反而透著一股子極其複雜的嘆息。

  蘇秦停下腳步。

  他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身子。

  「顧教習————」

  丁毅坐在椅子上,看著蘇秦那挺拔的青衫背影,一字一頓地說道:「讓我轉告你一聲。」

  聽到「顧教習」這三個字。

  蘇秦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停頓了半息。

  顧長風。

  那個在天鑒閣內布下這通天大局,用【青雲養靈窟】篩選出他這個異數的,三級院大能。

  丁毅的聲音在雅間內幽幽迴蕩,帶著一種仿佛能穿透歲月長河的宿命感:「他在三級院————」

  「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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