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銀花允諾,子訓履約!仙路漫漫並肩行!


  高台之上。

  唐逸塵看著下方那些逐漸被欲望染紅的眼睛,那張猶如枯木般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大周仙朝的官場,不需要溫室里的花朵,只需要聞到血腥味就會發瘋的野狼。

  他今天把這塊最大的肉扔出來,就是要看看,這群所謂的「天驕」,在遺蹟那個沒有規矩的修羅場裡,為了搶肉,能咬出多狠的印子。

  「該說的,都已經說了。」

  唐逸塵極其緩慢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那件洗得發白的深青色教習服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年考改制,三日後開啟。」

  「在這三天裡,白松院的聚靈陣將全速運轉,元氣不再設限。」

  唐逸塵的目光在道場內掃過。

  

  「能吸多少,能悟多少,看你們自己的造化。」

  他轉過身,背對著眾人。

  「這是我正式給你們上的第一課,也是你們作為試聽生的最後一課。」

  「下課。」

  隨著這簡短的兩個字落地。

  唐逸塵的身影,在沒有任何陣法波動的情況下,極其突兀地消散在空氣中,仿佛他從未出現過。道場內,那股一直壓在眾人頭頂的無形威壓,也隨之煙消雲散。

  但。

  沒有人立刻起身。

  一百三十多個蒲團上,一百三十多個來自各縣的天驕,都陷入了極其深沉的權衡之中。

  青石板上的橙色,黃色松針,隨著眾人的起身,被偶爾帶起的微風吹得微微捲曲。

  「【佚名法……」

  陳南站起身,粗糙的大手在短打的衣擺上蹭了蹭。

  他沒去湊那些世家子弟互相寒暄的局,只是跟在程天旁邊,步子邁得有些沉。

  「程天兄,你說這事兒,咱們這種泥腿子,真有指望麼?」

  陳南的眼底還殘留著剛才那種被「免試官身」四個字燒起來的紅血絲。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規矩了,貧家子想出頭,那就得拿命去填妖獸的肚子。

  可現在,唐教習告訴他,只要能悟出一門新法,哪怕是殘篇,只要兵部和工部認,就能一步登天。這不比去十萬大山里跟畜生搶食來得划算?

  程天那張總是掛著和氣笑容的胖臉,此刻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伸手拍了拍陳南那猶如生鐵鑄就的胳膊,輕輕嘆了口氣。

  「陳南兄,這話聽聽就罷了,真要往心裡去,那是會搭上命的。」

  程天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商賈特有的精明與冷冽。

  「你想想,上古遺蹟那種地方,殘存的法則連教習們都不敢輕易觸碰。」

  「在那種極其極端的絕境下,強行去領悟未經大周法網驗證的野路子功法,那叫什麼?」

  程天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

  「那叫走火入魔。」

  「十個去試的,九個半得爆體而亡,剩下的半個,就算悟出來了,那法術的排異性,也足以把真靈啃得千瘡百孔。」

  程天拍了拍陳南的肩膀,像是在勸慰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

  「唐教習這話,是說給那些底蘊深厚、手裡捏著保命底牌的世家天驕聽的。

  不過...這也算是一種暗示吧。

  看來這次的年考,應當和遺蹟相關了。

  咱們啊,到了遺蹟里,老老實實地找些安全的邊角料,全頭全尾地出來,比什麼都強。」

  陳南聽著,緊繃的脊背微微一塌。

  他那雙在刀口上舔血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苦澀。

  是啊,窮人哪有試錯的本錢?

  他回頭看了一眼最前方,那片已經空無一人的青色松針區域。

  「蘇秦師兄他……」

  陳南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又覺得在這個地方議論那位天驕,實在有些僭越。

  「蘇秦?」

  程天順著陳南的目光看過去,圓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高深莫測。

  「他跟咱們不一樣。」

  「他有【大周仙官】的敕名,有顧教習的看重,他身上背著的籌碼,已經足夠讓他在這場豪賭中,拿命去搏一把大的了。」

  蘇秦走在通往青竹幡的小徑上。

  他的步伐極穩,青色的道袍在深秋的風中微微擺動,沒有一絲褶皺。

  唐逸塵最後那番關於【佚名法】的拋磚引玉,在他腦海中如同磨盤般一遍遍地推演。

  「大周仙朝的法網,並非無漏。」

  蘇秦在心底極其清醒地做著盤算。

  「朝廷之所以開出【免試官身】這種堪稱破格的價碼,來懸賞【佚名法】。」

  「這說明,中樞在某些極端法則或殺伐大術上,出現了極其嚴重的斷層。」

  「他們急需新鮮的、未被污染的功法血液,來填補軍部或都察院的空白。」

  他有著熟練度面板,只要能接觸到殘篇,只要能讓他開始「肝」進度,哪怕是再殘缺的功法,他也有把握將其推演至圓滿。

  這對他來說,確實是一條能夠避開大黨派資源傾軋,直接直達天聽的捷徑。

  但。

  蘇秦的腳步在一株枯黃的垂柳前停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

  只是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隱蔽的銳利。

  「白芷師姐。」

  蘇秦的聲音平穩如水,沒有因為被人尾隨而生出任何不悅。

  「跟了一路,是有什麼話,不方便在白松院裡說嗎?」

  枯柳後方,一抹極其細膩的冰蠶絲裙擺微微一晃。

  白芷走了出來。

  她那張明艷不可方物的臉上,沒有被點破行蹤的尷尬,反而帶著一種大家閨秀特有的坦然。「蘇秦師弟這神識,倒是比許多養氣後期的老生還要敏銳幾分。」

  白芷沒有拐彎抹角,她走到距離蘇秦三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這半個月來。

  自從在白松院外那次極其直白的「道侶」邀約被蘇秦用「暫時還沒考慮」給軟釘子碰回去後。白芷出人意料地,沒有再做任何糾纏。

  她就像是一個極其耐心的獵手,在拋出誘餌後,便安靜地蟄伏在暗處,看著蘇秦在三級院這潭深水裡撲騰。

  看著他拿第一,看著他被徐子謙灌頂,看著他被各大勢力暗中打量。

  她在等。

  等一個蘇秦真正意識到大周仙朝階級壁壘有多麼堅不可摧的契機。

  「半月未見,師弟在白松院的風頭,可是讓許多世家子弟都睡不安穩呢。」

  白芷的聲音清脆,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熟稔。

  「不過。」

  她的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看向蘇秦。

  「這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師弟是個聰明人,想必比我清楚。」

  蘇秦看著白芷,雙手極其規矩地交疊在身前。

  他沒有接這句帶著試探意味的話茬。

  在這個級別的博弈中,誰先順著對方的邏輯走,誰就落了下風。

  「白芷師姐今日來,想必不是為了提點我這些聖賢書里的道理。」

  蘇秦的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清。

  白芷看著蘇秦這張仿佛永遠不會出現失態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欣賞。

  她喜歡這種不驕不躁的心性。

  大周的官場,不需要咋咋呼呼的猛將,只需要這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靜水深流。

  「既然師弟快人快語。」

  白芷收斂了笑容,整個人的氣場在瞬間發生了一種極其微妙的轉變。

  從一個試聽生,變成了一個代表著龐大利益集團的談判者。

  「那我就直說了。」

  「師弟可知,長明學黨?」

  這四個字一出。

  小徑上的風,似乎都停滯了半息。

  蘇秦的眼帘極其微弱地向下垂落了半分。

  他怎麼可能不知道。

  王燁在傳承空間裡,可是把這幾大學黨的底褲都給他扒乾淨了。

  由地方豪強、世家大族組建的利益互保聯盟。

  追求世襲罔替,通過嚴密的聯姻網絡將資源死死綁定。

  這不僅是一個學黨,更是一張籠罩在大周仙朝地方官場上的龐大蛛網。

  「知道。」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

  「大周仙朝的老牌門閥,底蘊深不可測。」

  白芷對蘇秦這個極其官方、且帶著幾分防備的回答,並不意外。

  她極其緩慢地向前邁出半步。

  那股屬於天官之女的上位者氣場,隨著這半步的拉近,無聲無息地蔓延過來。

  「既然知道。」

  白芷的目光死死地鎖住蘇秦。

  「那我也就不繞圈子了。」

  「我上次的提議,依然有效。」

  「做我的道侶,入我長明學黨。」

  白芷的語氣里沒有少女懷春的羞澀,只有一種極其赤裸的、把婚姻當成政治籌碼的冷酷。

  「這一次。」

  「我不跟你談什麼家族底蘊,也不跟你談什麼資源傾斜。」

  白芷的下巴微微揚起。

  「我知道你心氣高,你想要在那場波及百萬學子的年考里,去爭那前十的【免試官身】。」「但你憑心而論。」

  「你一個毫無背景、連一件像樣的保命法器都沒有的散戶。」

  「進了那古仙遺蹟,面對那些武裝到牙齒、甚至帶著家族死士進去的世家天驕。」

  「你有幾分勝算?」

  白芷的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錐子,直接鑿向了蘇秦目前最薄弱的軟肋。

  蘇秦沒有反駁。

  他當然清楚自己的劣勢。

  他有面板,有逆天的悟性,但面板不能憑空變出法寶,也不能抵禦幾百個同階修士的結陣絞殺。在那種極度混亂的絞肉機里,個人的武勇,往往是最廉價的東西。

  「加入長明。」

  白芷看著蘇秦陷入沉默,拋出了她今天準備的最核心、也最致命的籌碼。

  「我可以向你保證。」

  「在年考改制的最終評定上。」

  白芷一字一頓地說道。

  「直接,給你一朵銀花。」

  銀花!

  這兩個字,如同兩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這秋日的冷風中。

  蘇秦的瞳孔邊緣,出現了極小幅度的收縮。

  唐逸塵在白松院裡說的話,極其清晰地在他腦海中迴蕩。

  【「拿銀花者,直接進入前百!」】

  【「若能得到兩位考官的認可,疊加兩朵銀花,排名將直接跨越那道天塹,進入五十名左右!」】銀花,這是考官手裡用來直接鎖定排名的終極憑證。

  整個年考,三位考官手裡加起來,也不過三十朵。

  這是足以讓任何一個三級院老生都陷入瘋狂的造化。

  而現在,白芷,一個剛剛進入三級院試聽的新人,竟然敢當著他的面,毫不猶豫地許諾出一朵銀花?蘇秦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瘋狂地運轉。

  她憑什麼?

  長明學黨就算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把手伸到朝廷直接委派的考官手裡。

  除非……

  蘇秦的目光極其隱秘地閃爍了一下。

  他看向白芷。

  「白芷師姐。」

  蘇秦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極其冷靜的剖析。

  「銀花之貴,重於泰山。」

  「那是三位大考考官手裡,用來替朝廷選拔棟樑的憑證。」

  「長明學黨,手眼通天至此。」

  「競能左右考官的決斷?」

  面對著蘇秦這種近乎於質問的試探。

  白芷沒有露出任何被冒犯的惱怒。

  相反,她那張明艷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極其自傲、甚至帶著幾分脾睨的笑容。

  「長明學黨能不能左右考官,我不知道。」

  白芷極其緩慢地說道。

  「但。」

  「如果。」

  白芷的目光直逼蘇秦。

  「這次年考的三位主考官中。」

  「其中一位。」

  「是家父呢?」

  死寂。

  小徑上的風,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凍結。

  蘇秦端站在原地。

  他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光芒極其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金澤縣尊。

  白芷的父親。

  大周仙朝的正統天官。

  競然是這次百萬學子年考改制的主考官之一!

  這一個極其恐怖的信息差,瞬間將蘇秦之前對這場年考的所有推演,全部推翻重構。

  難怪。

  難怪白芷在白松院裡,面對那些世家子弟的爭權奪利,始終保持著一種極其超然的冷眼旁觀。難怪她有底氣說出那句「我給你考慮的時間」。

  因為她手裡,握著這次考試的最終解釋權!

  金花只有三朵,那是盯著全朝野的目光,誰也不敢輕易動用,更不敢用來徇私。

  但銀花有三十朵,每個考官手中有十朵。

  作為主考官的女兒,只要白芷開口。

  在這個極其講究人情世故、講究「禮尚往來」的大周官場裡。

  一位天官,給自家未來的女婿,或者說給長明學黨極其看重的嫡系,打個高分,送一朵銀花。這簡直是一件再順理成章、再合乎情理不過的事情。

  誰敢去查?

  誰會為了一個名額,去得罪一位實權天官?

  「有了這朵銀花。」

  白芷看著蘇秦,語氣裡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篤定。

  「前百,已經是你的囊中之物。」

  「如果蘇秦師弟你,在遺蹟里確實有些手段,能搜刮到足夠的資源,或者悟出點什麼門道。」「配合上這朵銀花的加成。」

  「那前十的【免試官身】。」

  白芷極其緩慢地向前逼近了半步。

  「也不是什麼遙不可及的奢望。」

  這是一個讓人根本無法拒絕的籌碼。

  它不僅提供了一個絕對安全的保底,更提供了一個衝擊最高榮譽的槓桿。

  只要點個頭。

  只要答應做長明學黨的贅婿。

  在這場百萬人的絞肉機里,蘇秦就能直接被保送進安全區,甚至坐上那張能夠決定他人命運的牌桌。蘇秦沉默了。

  他那雙藏在袖袍里的手,極其緩慢地鬆開,又極其緩慢地握緊。

  他不得不承認,白芷開出的條件,比蔡雲的「情報」要實在得多,也霸道得多。

  這就是門閥的底蘊。

  他們不需要去跟你講什麼大道法則,他們直接用權力來修改規則。

  但。

  蘇秦的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現出了在傳承空間裡,王燁那張帶著幾分慘笑的臉。

  【「長明學黨,追求的是世襲罔替。」】

  【「加入長明,你立刻就能得到一個天官家族的全力傾注。」】

  【「代價是,你將徹底成為白家的附庸。你的道侶,你的子嗣,你未來在朝堂上的一言一行,都將打上長明學黨的烙印。」】

  【「你不再是蘇秦。」】

  【「你是白家的女婿。」】

  附庸。

  在這個把階級刻在骨子裡的大周仙朝。

  做附庸,就意味著交出自己真靈的控制權,意味著你爬得再高,也不過是別人手裡牽著的一條線。為了一個前百的名額。

  為了一個前十的可能。

  去賣掉自己這輩子在官場上挺直腰杆說話的資格。

  值嗎?

  蘇秦的胸腔極其平緩地起伏了一次。

  他將肺葉里那口帶著泥土腥氣的濁氣,極其緩慢地吐了出去。

  「白芷師姐。」

  蘇秦的聲音,在枯柳旁極其清晰地響起。

  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任何被壓迫後的顫音。

  依舊是那塊在冰水裡浸泡過的石頭,冷硬,且沉穩。

  「令尊身為天官,能在這百萬學子中,成為主考。」

  「可見朝廷對其德行與修為的信任。」

  蘇秦極其規矩地,向著白芷行了一個平輩之禮。

  「師姐能將如此絕密相告,蘇秦感激不盡。」

  蘇秦直起身。

  目光極其平靜地迎上白芷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

  「但。」

  「這朵銀花,太重了。」

  蘇秦的語氣里,沒有絲毫的嘲諷,只有一種極其客觀的評估。

  「重到我蘇秦這副單薄的肩膀,扛不起來。」

  「道侶之事,關乎真靈交融,大道同行。」

  「蘇秦出身寒微,習慣了在泥地里自己瞠路。」

  「長明學黨的門檻太高,我怕跨進去,就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了。」

  拒絕了。

  沒有任何拖泥帶水,極其乾脆利落地拒絕了。

  甚至連一句「我再考慮考慮」的場面話都沒有留。

  小徑上的空氣,在這一瞬間,仿佛被徹底抽乾。

  白芷端站在原地。

  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極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

  錯愕。

  不解。

  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被拂了面子後的薄怒。

  她從小在金澤縣尊的府邸長大,見慣了那些為了幾塊靈石、一個吏員實缺就能跪在地上磕破頭的散修。她太清楚一朵主考官給出的「銀花」,對於一個底層學子來說,有著怎樣致命的誘惑。

  那是能讓人連親爹娘都能賣掉的籌碼!

  而現在,她把這通天的造化捧到這個叫蘇秦的寒門面前。

  他競然,拒絕了?

  「你……」

  白芷那張明艷的臉上,完美的表情管理出現了一絲極微小的裂痕。

  她看著蘇秦,仿佛在看一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你知不知道,你拒絕了什麼?」

  白芷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里透出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冷意。

  「在這場百萬人的大考里,沒有背景,沒有護道者。」

  「你哪怕悟性再高,法術再強。」

  「在那些結成大陣、帶著家族底蘊進去的世家子弟面前,你就是一塊被人隨手碾碎的墊腳石!」「你以為靠著你在青雲養靈窟里那點所謂的「德行』,就能讓那些考官對你網開一面嗎?」面對著白芷這番近乎於質問的剖析。

  蘇秦沒有反駁。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看著白芷。

  「白芷師姐。」

  蘇秦的聲音極度溫和。

  「我從一級院的外舍走到今天。」

  「靠的,從來不是別人的網開一面。」

  蘇秦的目光越過白芷,看向遠處那座高聳的白松院牌坊。

  「大周仙朝的法度,確實冷酷如鐵。」

  「世家的底蘊,也確實厚重如山。」

  「但我蘇秦,既然站到了這個考場上。」

  蘇秦的下頜線極其微弱地繃緊了半分。

  「那這前十的位置。」

  「我想。」

  「用自己的手,去拿。」

  這句話,沒有狂妄的拔高音量,只有一種極其樸素的篤定。

  就像是老農在春天播下種子,堅信秋天必定會有收穫一樣的篤定。

  白芷看著蘇秦。

  看著那雙幽青色眸子裡,那種不摻雜任何功利算計、純粹到了極點的清明。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那些準備好的、用來威逼利誘的權謀話術,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的蒼白無力。她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好。」

  白芷重新睜開眼。

  她沒有再像市井潑婦那樣去糾纏,也沒有用天官之女的身份去放狠話。

  她恢復了那種世家貴女應有的從容和體面。

  「蘇秦。」

  白芷的聲音里,失去了一開始那種穩操勝券的慵懶。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帶著幾分遺憾和審視的冷意。

  「你有些,太自負了。」

  她極其乾脆地轉過身。

  冰蠶絲的裙擺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具力量感的孤線。

  沒有再多看蘇秦一眼。

  也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的廢話。

  只是.她的眸子裡,透露著一絲失望。

  蘇秦看著白芷漸漸遠去的背影。

  那身散發著微光的冰蠶絲道袍,在深秋蕭瑟的背景里,顯得格格不入,卻又高高在上。

  蘇秦的心裡很清楚。

  白芷今天來,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豐厚。

  長明學黨的鼎力支持,一朵直接鎖定前百的「銀花」,甚至還有金澤縣尊這個正統天官的政治背書。對於任何一個在底層泥淖里掙扎的散修來說。

  這簡直就是老天爺把一碗香噴噴的軟飯,硬生生地餵到了嘴邊。

  只要點個頭,就能少奮鬥幾十年,直接跨過那道無數人拿命去填的階級天塹。

  「誠意,確實很大。」

  蘇秦在心底默默地掂量著這份籌碼的分量。

  他兩世為人,見過太多因為骨氣而餓死在路邊的硬漢,也見過太多為了往上爬而毫不猶豫地折斷自己脊樑的聰明人。

  在大周仙朝這台冰冷的國家機器里,清高,是最不值錢的東西。

  如果只是為了出人頭地,為了自己在這個世道里活得舒服一點。

  答應白芷,無疑是最優解。

  但。

  蘇秦的左手,極其自然地在腰間那枚代表著八品靈植夫身份的玉牌上摩挲了一下。

  玉牌入手溫潤,卻透著一股子沉甸甸的重量。

  他想起了蘇家村那一百多畝乾裂的黃士地。

  想起了老爹蘇海那雙因為常年握著鋤頭而嚴重變形、長滿老繭的手。

  想起了在青雲養靈窟里,王有財那張哪怕面對死局,也依然要把他這個「村長」護在身後的臉。「做世家的刀……」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卻又異常堅定的冷光。

  世家的刀,是用來割肉的。

  割誰的肉?

  自然是割那些沒有背景、沒有反抗能力的底層百姓的肉。

  今天,長明學黨可以為了拉攏他,給他一朵銀花。

  明天,如果長明學黨為了家族利益,要抽乾流雲鎮的地脈靈氣,要斷了蘇家村的活路。

  他這個拿了人家好處的「上門女婿」,手裡的刀,該指向誰?

  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

  在大周官場,站了隊,就等於交出了自己靈魂的控制權。

  「我讀書修仙,拚了命地往上爬,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給那片生我養我的鄉土遮風擋雨。」「而不是為了去當別人手裡的刀,轉過頭來,去割我家鄉父老的肉。」

  蘇秦的呼吸平緩而綿長。

  他沒有因為拒絕了一步登天的機會而感到可惜。

  相反,他的心裡踏實得很。

  捷徑固然好走。

  但有些路,如果一開始的方向就歪了,走得越快,摔得就越慘。

  「前十的位置。」

  蘇秦抬起頭,看著三級院上空那層永遠灰濛濛的陣法穹頂。

  「我自己去拿。」

  穿過幾條幽靜的長廊,蘇秦回到了青竹幡的範圍。

  這裡的靈氣依舊濃郁得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剛走到自己的精舍門前,蘇秦的腳步便微微頓住了。

  在院子裡那棵兩人合抱粗的古柏樹下。

  站著一個人。

  一身洗得發白、邊緣處甚至有些磨損的青色長衫,身姿挺拔,猶如一桿深秋里不畏霜寒的青竹。徐子訓。

  蘇秦看著這個熟悉的背影,嘴角不自覺地牽起了一抹溫和的弧度。

  「子訓兄。」

  蘇秦出聲打了個招呼。

  徐子訓轉過身。

  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溫潤與從容的臉上,此刻帶著極其純粹的笑意。

  「蘇秦。」

  他沒有像白松院裡那些人一樣,加上「師兄」或者「天元」的尊稱。

  在這個充斥著算計和階級壓迫的三級院裡,這一聲直呼其名的稱呼,反而透著一種極其難得的親近。蘇秦走上前去,目光在徐子訓身上極其自然地掃過。

  下一刻。

  蘇秦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沒有刻意去探查,但以他如今養氣五層的修為,以及三倍悟性加持下的敏銳感知。

  他極其清晰地察覺到了徐子訓身上那股截然不同的氣息。

  不再是通脈境那種需要不斷向外擴張以維持威壓的外放感。

  而是一種極其內斂、生生不息,且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生死交織的厚重感。

  「養氣·……」

  蘇秦的語氣里,沒有誇張的震驚,只有一種老友相見時,發現對方給了自己一個巨大驚喜的讚嘆。「五層?」

  蘇秦看著徐子訓,眼底滿是真實的喜悅。

  「子訓兄,你這進度……」

  「若是讓外頭那些還在為了一個試聽名額爭得頭破血流的人知道了,怕是要羞愧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了。」

  這絕不是一句客套的恭維。

  蘇秦自己能到養氣五層,那是靠著【大周仙官】敕名、青色蒲團的三倍加持,再加上他自己日夜不休的爆肝。

  而徐子訓。

  他可沒有【林淵四雅】的機緣灌頂。

  他甚至曾經,為了在青雲養靈窟里救下那些虛假的災民,毫不猶豫地自碎了那株足以讓他省去數年苦修的八品靈植一一萬願穗。

  哪怕在大半個月前. ..蘇秦用萬願穗的點化蒼生,使得徐子訓修為大漲.

  那也才僅僅通脈九層啊。

  這才過了多久?

  大半個月。

  滿打滿算不超過三十天!

  從通脈九層,到養氣五層!

  這種跨越了整整一個大境界還拐彎的晉升速度,如果不是蘇秦親眼所見,他絕對會認為這是痴人說夢。徐子訓看著蘇秦眼底的讚嘆,並沒有流露出任何的自得。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拍了拍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

  「這還要多謝你。」

  徐子訓的聲音溫潤,像是一壺泡到了恰到好處的陳茶。

  「若不是你當時用點化蒼生的萬願穗,讓我見到了我母親的真靈,解開了我心裡的那個結。」「我可能這輩子,都要在那條自己畫的牢籠里打轉了。」

  徐子訓的目光落在院子裡那棵古柏的樹幹上。

  「這大半個月。」

  「我想通了。」

  「與其守著那個虛無縹緲的底線,看著那些在天災人禍里掙扎的百姓無能為力。」

  「不如把這身沾著血的本事撿起來,去走一條能真正護住他們的路。」

  徐子訓轉過頭,看著蘇秦,語氣裡帶著一種極其坦然的釋懷。

  「我去找了金教習。」

  「拜了他為師,成了他門下的親傳弟子。」

  金教習。

  縫屍人一脈。

  蘇秦的心裡微微一動。

  他想起了在傳承空間裡,王燁曾經跟他說過的話。

  徐子訓的天賦,在縫屍一脈上,是極其恐怖的。

  那是用他母親的命,用他那個冷血的天官父親極其殘忍的手段,硬生生逼出來的【九幽縫屍體】。「金教習手裡,有一門極其偏門的果位法。」

  徐子訓沒有隱瞞,將這半個月的經歷,極其平淡地娓娓道來。

  「這門果位法,需要極其龐大的死氣和生機作為引子。」

  「我體內的體質,正好契合那股死氣。」

  「而生機……」

  徐子訓頓了頓,目光深邃地看著蘇秦。

  「你送我的那一份萬願穗的願力,那種極其純粹的生機,早已經融入了我的四肢百骸。」

  「在金教習的引導下。」

  「我將這生死兩股力量,強行融合在了一起。」

  「破開了養氣境的壁壘。」

  徐子訓說得極其輕描淡寫。

  但蘇秦太清楚這其中的兇險了。

  生死兩種截然對立的力量在體內融合,稍有不慎,就是爆體而亡、真靈寂滅的下場。

  徐子訓能走到這一步,不僅僅是因為天賦。

  更是因為他心裡那股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狠勁。

  那個曾經溫潤如玉、連一隻螞蟻都不忍心踩死的謙謙君子。

  終於。

  在大周仙朝這台殘酷的機器里,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生存方式。

  「好。」

  井秦沒有去追藏融合過程中的痛苦,也沒有去感嘆命運的弄人。

  他只是極其鄭重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子訓兄,能看到你解開心結,我發自內心地為你高興。」

  這句恭喜,沒有任何虛偽的客套。

  在這個把人當成耗材、把同窗當成墊腳石的三級院裡。

  能有一個可以把後背交出去的兄弟。

  太難得了。

  徐子訓看著蘇秦。

  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書卷氣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笑容。

  「還有三天。」

  徐子訓的聲音里,少見地帶上了一絲極其明朗的銳氣。

  「就是年考了。」

  他走到井秦身邊,與他並肩站立。

  兩人一起看著頭頂那片被陣法籠罩的天空。

  「當初剛進入二級院的時候。」

  「王燁兄說,仙路漫漫,我們一起同行。」

  「那時的你也曾說過,有的人生,一時走的快些,有的人生,一時走的慢些,但既然終點相同,便不必介於一時快慢。」

  徐子訓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從容。

  「那個時候,我覺得三級院就像是天上的宮闕,遙不可及。」

  「我甚至想過,或許這輩子,我都只能在二級院裡,守著那幾畝靈田,安安穩穩地做個教書匠。」徐子訓轉過頭,看著井秦。

  「是你,把我從那個發霉的屋子裡拽了出來。」

  「也是你,把那條通天的路,指給了我看。」

  井秦微微搖了搖頭。

  「路是你自己走的,我不過是順手遞了根騙子。」

  「更何況。」

  井秦的目光偽在院牆外那條通往三級院核心區域的青石板路上。

  「這一路上,若沒有你給的法術三單,沒有你給的五十兩束儋,沒有你在胡門社裡的照拂。」「我也走不到今天。」

  兩人沒有再繼續互相推讓這份恩情。

  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

  刻在骨子裡的交情,不需要每天掛在嘴邊。

  「三天後。」

  井秦收互目光,看向徐子訓。

  「這場波及百萬人的大考。」

  「也是一場真正能決定我們命運的血肉磨盤。」

  徐子訓極其緩慢地整理了一下青色長衫的袖口。

  「是啊。」

  「百萬學子,同台競技。」

  「那些世家大族的嫡系,那些論在暗處的老怪物培養的死士。」

  「都會在這場大考里,為了那幾個【免試官身】的名額,殺得頭破血流。」

  徐子訓的眼神變得極其深邃。

  「但我。」

  「已經準備好了。」

  「王燁兄,還在三級院等我們。」

  他沒有說自己要拿第幾名,也沒有說自己要去搶什麼造化。

  但那種從屍山血海的幻境裡爬出來、又經歷了生死力量融合後沉澱下來的底氣。

  比任何柳言壯語都要來得厚重。

  井秦看著徐子訓。

  他知道,眼前這個曾經的謙謙君子,爾經徹底蛻變了。

  他不再是那個只會在背後默默付出、被家族規矩束縛的世家子。

  他是一把爾經開過刃的兒。

  一把準備在這大周仙朝的鐵幕上,劈開一條口子的兒。

  「好。」

  井秦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那我們。」

  「就在這場改制的大考里。」

  「會一會這天下群雄。」

  「去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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