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七品仙官任主考官!製造仙官的年考開始!
深秋的日頭漸漸升高,卻怎麼也驅不散演武場上那股子凝重的寒意。
沙漏里的細沙一點點地滑落,發出極其微弱的「沙沙」聲。
不知不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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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那場波及近百萬學子的年考改制開啟,已僅剩最後的一刻鐘。
蘇秦端站在人群中段,青色的道袍在風中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從高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圖上收回,眼帘微垂。
將剛剛強行記憶在識海中的地脈走勢和幾個備選的退路坐標,進行最後一次極其冷靜的復盤。就在這時。
幾道極其隱晦、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氣息,如同水底的暗流,無聲無息地切開了周圍那些學子身上散發出的雜亂真元。蘇秦沒有轉頭,但他三倍悟性的神識,已經極其精準地捕捉到了來人的身份。
蔡雲。
丁洛靈。
鍾奕。
莫白。
顧池。
這五個在二級院裡呼風喚雨、甚至在三級院試聽中都占據了絕對核心地位的薪火社成員。
不知在何時,已經越過了前排那些世家子弟的陣營,極其自然地,走到了蘇秦,陳魚羊,和徐子訓的身邊。這幾個人站在一起,就像是一座無形的屏障,將周圍那些原本還想湊過來套近乎的普通學子,硬生生地隔絕在了三丈之外。階級的壁壘,在這一刻,具象化為了最純粹的實力威壓。
蔡雲停下腳步。
他今天穿了一件極其普通的粗麻短打,頭上罕見的穿著破舊的竹編斗笠。
在周圍那些穿著冰蠶絲、雲錦道袍的世家天驕中,這身打扮顯得極其寒酸。
但沒有人敢用輕視的目光去看他。
蔡雲的雙手攏在袖口裡,那雙深邃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沒有去看蘇秦,而是極其平緩地落在了徐子訓的身上。「子訓兄。」
蔡雲開口了,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歷經世事的滄桑,完全不像是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學子該有的語調。「真是意外。」
他的目光在徐子訓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上停留了半息,隨後極其隱晦地掃過徐子訓的丹田位置。「你竟然能在最後的一個月,硬生生地殺了出來。」
蔡雲的嘴角牽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鑄就了整個惠春分院的,第一梯隊。」
「養氣五層。」
這四個字從蔡雲的嘴裡吐出,周圍空氣里的溫度仿佛又下降了幾分。
「這就是……
蔡雲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仿佛能看透人骨髓的銳利。
「來自你那特殊體質的力量嗎?」
徐子訓的脊背挺得筆直。
面對著蔡雲這句近乎於揭底的探究,這位一向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臉上沒有出現任何被冒犯的慍怒,也沒有那種被戩中秘密後的慌亂。他只是極其規矩地將雙手交疊在身前,還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平輩禮。
「蔡師兄言重了。」
徐子訓的聲音平穩得像是一碗沒有波瀾的井水。
「不過是借了些許機緣,僥倖有所突破罷了。」
他沒有去承認那個「特殊體質」,更沒有去解釋自己是如何在金教習那裡、將生死兩股力量強行融合的。在大周的官場邏輯里,底牌,永遠是只能用來保命,不能用來炫耀的東西。
「僥倖?」
蔡雲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透著一種看破不說破的通透。
「這世上,能把命搭進去賭出來的修為,可沒有半點僥倖。」
蘇秦站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兩人的交鋒。
他的目光,看似極其隨意地在蔡雲身上掃過。
但在那極其隱蔽的視線交匯中,蘇秦的瞳孔深處,卻閃過了一絲極其濃重的錯愕。
他沒有去刻意探查,但那種屬於同階修士之間特有的氣機牽引,卻極其清晰地告訴了他一個事實。蔡雲。
這個在過去的大半個月裡,並沒有去三級院試聽,也沒有去【林淵四雅】那種五品靈築里接受元氣灌頂的人。這個在明面上,只是在二級院修行的「閒漢」。
他身上的氣息。
赫然也是……
養氣五層!
甚至。
那股真元流轉時的厚重感和圓融度,比他和徐子訓這種靠著外部機緣強行拔高上來的修為,還要穩固得多!「這就是……【節衍身】的底蘊嗎?」
蘇秦在心底呢喃了一聲。
眼前的一切,再次驗證了【節衍身】的可怕。
這根本不是在修仙。
這是在複製。
蔡雲的本尊,在三級院裡積累了多少年?
他掌握了多少高階的功法?他對這天地法則的理解有多深?
這些東西,直接會被這具【節衍身】繼承。
那種刻在真靈深處的修煉本能,那種對元氣極其恐怖的親和力。
讓他在二級院這種靈氣稀薄的環境下,依然能夠像喝水一樣簡單地突破境界。
「惠春分院,滿打滿算,也就我們三個養氣五層。」
蘇秦極其冷靜地評估著當前的局勢。
「我和徐子訓,是拚了命、借了天大的機緣才爬上來的。」
「而他蔡雲。」
「只是順其自然地,走到了這裡。」
這,就是大周仙朝最讓人絕望的階級壁壘。
你以為你拚盡全力站到了終點,卻發現,那裡不過是別人出生時的起點。
蔡雲沒有理會蘇秦眼底的思量。
他將目光從徐子訓身上移開,抬起頭,極其專注地看向了天空中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圖。
他的視線越過最外圍那些密密麻麻的下等洞府。
越過那二十幾個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上等洞府。
極其精準地。
鎖定在了內圍區域,一座極其偏僻、甚至在地圖上只標註了一個極其微弱的灰色光點的山谷上。果然。
蘇秦順著蔡雲的目光看去,心中瞭然。
那正是他在茶室里,結合蔡雲給出的零星情報,推演出來的那座可能藏著那位煉丹、靈植大拿傳承的上等洞府。「我們這幾人。」
蔡雲收回目光,看著眼前的蘇秦、徐子訓,以及身後的丁洛靈等人。
「滿打滿算,就是這惠春分院裡,實力最拔尖的一小撮了。」
他的語氣變得極其鄭重,沒有了之前的隨意。
「按照原計劃。」
「我們,就一同前往這座洞府。」
蔡雲轉過頭,看向徐子訓。
「子訓兄。」
「那地方極其兇險,外圍的殺陣連養氣九層的大修都能絞殺。」
「但裡面的機緣,也足夠讓我們這些人,在這場百萬人的大考里,穩穩地站進前列。」
蔡雲極其緩慢地伸出右手。
「你,可願與我們同行?」
這是一個極其誘人的邀請。
也是一個極其危險的政治站隊。
在遺蹟那種沒有法度約束的地方,和一群實力深不可測的頂尖天驕同行,固然能極大程度地增加生存的概率。但同樣。
當你拿到了真正的核心傳承時,你是否有命將其帶出來,還得看你在這群人里的分量。
徐子訓看著蔡雲伸出的手。
他沒有去看蘇秦,也沒有去權衡利弊。
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只是浮現出一種極其坦然的笑意。
他太懂大周的規矩了。
沒有免費的午餐,想要拿到好東西,就得拿命去拚。
既然蘇秦已經和蔡雲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他作為蘇秦的摯友,自然沒有退縮的道理。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徐子訓極其規矩地作了一個揖,算是應下了這份邀請。
蔡雲看著徐子訓,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廢話。
他極其隱秘地從袖袍的夾層里,摸出了一個極其小巧的暗紅色玉瓶。
他倒出一滴散發著極其古老、蠻荒氣息的精血,極其小心地將其封印在一張特製的符紙中。然後。
他將符紙遞給了徐子訓。
「拿好。」
蔡雲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動了某種冥冥中的存在。
「這東西,能免除那座洞府外圍的第一層禁制。」
「進了遺蹟後,塗在眉心。」
「別弄丟了。」
徐子訓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符紙。
他的手,在接觸到那股極其恐怖的血脈威壓時,極其細微地顏抖了一下。
他是個聰明人。
他立刻就明白了這張符紙的價值。
這根本不是什麼普通的保命之物。
這是直接修改了這場殘酷競爭規則的。
作弊器!
徐子訓極其鄭重地將符紙收入了儲物戒中最核心的位置。
他沒有道謝。
在這個級別的利益交換中,一句口頭的「謝謝」,太過廉價。
他只需要在遺蹟里,用自己的實力,去償還這份人情就足夠了。
就在這時。
那原本極其緩慢地滑落的細沙,終於流盡了最後一粒。
卯正四刻。
吉時已到。
高台之上。
聶爭那件素白色的長袍,在沒有一絲微風的環境下,突然極其劇烈地鼓盪了起來。
他沒有再坐著,而是極其緩慢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極其平靜地掃過下方那七八百名留到最後的精銳學子。
「時辰到了。」
聶爭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刻意去催動真元,卻清晰地壓過了演武場上所有的雜音。
他沒有再去說那些類似於「為國效力」、「為院爭光」的廢話。
他太清楚這些學子即將面臨的是什麼了。
在那座埋葬了無數上古大能的遺蹟里,所有的口號都會被鮮血和恐懼撕得粉碎。
唯一能讓他們活下來的。
只有他們手裡的法術,以及他們心底那點為了生存而不擇手段的狠勁。
「多餘的話,我不再說了。」
聶爭的目光在蘇秦、蔡雲等人的身上停留了半息。
「我只說一句。」
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里透出一種極其深沉的厚重感。
「活著。」
「把命帶回來。」
話音落地。
聶爭的雙手,極其緩慢地在身前結成了一個極其古老、繁複的法印。
嗡
這不是普通的陣法啟動聲。
這是一種來自於這方天地底層法則的、極其恐怖的震顫!
整個惠春分院的地下靈脈,在這一刻,仿佛被一頭遠古巨獸極其粗暴地喚醒。
演武場上的青石板,開始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擠壓聲。
「轟隆隆」
天空之中。
那幅原本靜止的光影地圖,突然像是被注入了生命一般,瘋狂地旋轉起來。
地圖上那些標註著各種洞府的光點,在旋轉中化作了一道道極其刺目的流光。
這些流光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極其精準地落在了每一個學子的身上。
緊接著。
演武場的正中央。
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地方,空間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強行撕裂。
一個極其巨大的、深邃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旋渦。
極其突兀地出現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旋渦的邊緣,閃爍著極其狂暴的空間亂流。
那些哪怕只是泄露出一絲的氣息,都足以將一個通脈境的修士絞成肉泥。
但。
這黑色旋渦。
就是他們這七八百人,通往那座古仙遺蹟的。
唯一入口。
「進!」
聶爭的聲音,在這極其恐怖的異象中,猶如一道驚雷般炸響。
沒有猶豫。
沒有退縮。
那些早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天驕們,如同飛蛾撲火般,一頭扎進了那個巨大的黑色旋渦之中。蘇秦站在人群中。
他極其冷靜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徐子訓、蔡雲等人。
「走吧。」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催動任何防禦法術。
他只是極其平穩地邁出腳步。
青色的道袍在空間亂流的拉扯下,發出極其劇烈的獵獵聲響。
他的身影,極其決絕地。
沒入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這場波及百萬學子、決定大周仙朝未來數十年朝堂格局的年考改制。
正式。
拉開帷幕。
演武場上空,那個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黑色旋渦,在吞沒了最後一名學子的背影后,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向內坍縮。伴隨著一陣極其低沉、仿佛地殼深處傳來的轟鳴。
旋渦徹底彌合,化為無形。
半空中,只剩下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圖,依然散發著幽幽的冷光。
聶爭站在高台之上,那件素白色的長袍在漸漸平息的氣流中,重新歸於平靜。
他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在空蕩蕩的演武場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轟隆」
就在這時,演武場上空的天際,再次傳來一聲極其沉悶的震動。
那幅巨大的光影地圖,開始劇烈地扭曲、變幻。
原本標註著各個洞府光點的地圖,如同水波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數百面大小不一、散發著極其微弱靈光的水鏡,密密麻麻地懸浮在半空中。每一面水鏡里,都呈現出極其模糊、扭曲的畫面,隱隱能看到那些剛剛踏入遺蹟的學子們,正戒備地打量著四周極其陌生的環境。「這是【窺天水鏡】。」
聶爭轉過身,目光落在下方那些因為各種原因、選擇留在原地,沒有參加這次年考的普通學子身上。這些學子中,有天賦平平、自知進遺蹟就是送死的寒門子弟。
也有底蘊尚淺、只求在二級院安穩結業,謀個小吏差事的庸才。
他們看著天空中那些水鏡,眼神里透著一種交織著慶幸與遺憾的複雜情緒。
「這遺蹟里的法則極其混亂,哪怕是這五品陣法凝聚的【窺天水鏡】,也只能勉強捕捉到一些畫面,聲音,無法干涉其中的因果。」聶爭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居高臨下的說教,就像是一個老農在給自家的晚輩講述田裡的收成規律。「你們既然選擇了留下。」
「那就好好看著。」
聶爭的目光越過那些水鏡,投向了極其遙遠的虛空。
「看看他們,是怎麼在刀尖上起舞,怎麼在那吃人的遺蹟里,給自己爭出一條活路的。」
「這,也是你們在二級院,能學到的。」
「最後一課。」
留下這句話後,聶爭沒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轉過身,步伐平緩地走下了高台。
隨著他的離開,那股一直籠罩在演武場上空、讓入連大氣都不敢喘的恐怖威壓,也隨之煙消雲散。那些留在原地的學子們,紛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積壓在肺底的濁氣。
他們抬起頭,目光極其複雜地鎖定在那幾百面水鏡上。
他們知道。
這不僅僅是一場考試。
這是一場能夠直接改變大周仙朝基層權力格局的、極其殘酷的階級洗牌。
那些在水鏡里活下來的人,出來後,就將成為他們這些留在原地的人,必須仰望、甚至需要跪拜的。「大人物」。
惠春分院的最高處。
那座象徵著二級院絕對權力的天鑒閣。
此刻,閣內的氣氛,比外面的演武場還要壓抑十倍。
天鑒閣內部的空間極其寬廣,並沒有擺放什麼奢華的陳設,只有極其簡單的幾張太師椅和一張長長的紫檔木長桌。但此刻站在這裡的人,隨便挑出一個,都足以讓整個惠春縣抖上三抖。
羅姬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站在長桌的最左側。
他的身旁,是總是掛著和氣笑容,但此刻卻收斂了所有表情的馮教習。
以及那位常年把自己籠罩在黑袍里,仿佛一尊乾屍的彭教習。
這三位二級院的實權教習,此刻都極其規矩地垂手而立,沒有交頭接耳,連呼吸的頻率都控制得極其一致。在他們對面。
站著三個穿著大周仙朝正統官服的男人。
流雲鎮巡檢,丁巡檢。
他身上那件繡著雲豹紋的深青色官服,在陽光下泛著一絲極冷的寒光。
惠春縣典史,徐黑虎。
那個曾經讓自己的親生兒子徐子訓閉門不見,甚至逼得徐子訓寧願放棄世家底蘊也要和他劃清界限的男人。他那張布滿橫肉、透著幾分匪氣的臉上,此刻也掛著極其罕見的凝重。
以及,流雲鎮城隍,謝舟。
這位掌管一方陰司秩序的九品神道官,身上那件純黑色的神道法袍,仿佛能吞噬周圍的光線。這三位,都是實打實的九品人官。
是手握大周仙朝官印、能夠調動一方天地法則的實權派。
但。
在這天鑒閣內,他們三人,也極其規矩地站在長桌的右側。
目光低垂,沒有絲毫上位者的桀驁。
因為。
在長桌的最首端,那張唯一空著的、由整塊萬年沉水木雕刻而成的太師椅旁。
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極其華麗的緋紅色官袍,官袍的胸口和後背,用金線極其繁複地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仙鶴。這是大周仙朝,八品官員的專屬補子。
惠春縣縣尊,趙縣尊。
趙縣尊負手而立,那張白淨的面龐上,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只有一種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殺大權所沉澱下來的極度威嚴。整個天鑒閣內,只有他一個人,敢在這個時候,目光平視著前方的大門。
他在等。
等那個有資格坐在這張太師椅上的男人。
「吱呀」
天鑒閣那兩扇厚重的紫銅大門,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摩擦聲,緩緩向兩側推開。
聶爭那件素白色的長袍,極其隨意地跨過了門檻。
他沒有散發任何真元波動,也沒有刻意去營造什麼氣場。
就像是一個剛剛在後花園散完步、回屋喝茶的普通老叟。
但。
當他跨入門檻的那一瞬間。
天鑒閣內,包括趙縣尊在內的所有人。
極其整齊地,向著聶爭所在的方向。
深深地作了一個揖。
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沒有任何敷衍成分的下屬禮。
「參見聶大人。」
七品仙官,惠春院兼任院長,【驚墊·復甦】果位的執掌者。
在這大周仙朝森嚴的品級制度下,聶爭來到此處,就是這惠春縣絕對的天。
聶爭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極其平緩地掃過,沒有在任何人身上過多停留。
「都免了吧。」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
他走到那張沉水木太師椅前,極其隨意地坐了下去。
「我這人不重規矩,你們平時該怎麼當差,就怎麼當差。」
聶爭的背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了趙縣尊的身上。
趙縣尊直起身子,那張白淨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得體的微笑。
「聶大人說笑了,規矩,是大周仙朝的立國之本。」
「下官等人,身在其位,自當恪守本分,不敢有絲毫逾越。」
趙縣尊的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達了對聶爭的尊重,又極其巧妙地彰顯了自己作為一縣之主的體面。他是縣尊,在這惠春縣經營了數年,早已經把這塊地盤打造成了鐵板一塊。
哪怕聶爭是七品仙官,但在沒有拿到史部的正式調令前,他也無權插手惠春縣的具體政務。這,就是大周仙朝官場上,極其微妙的制衡之道。
聶爭看著趙縣尊,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諷刺。
「趙大人這幾年,在惠春縣的治下,確實是「恪守本分』。」
聶爭的語氣里,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聽說,你很快就要高升府城,去補那個八品【主客清史司】的缺了?」
這句話一出,站在一旁的丁巡檢和徐黑虎,眼神極其隱秘地交匯了一下。
趙縣尊高升,這是整個惠春縣官場早已經公開的秘密。
但他留下的那個九品縣尊的位子,可是無數人眼紅的肥肉。
姜派、吳派、甚至是一些地方豪強,都在暗中極其激烈地角力,試圖把自己的心腹推上去。而丁巡檢,作為姜派在流雲鎮的鐵桿,雖然補不上這個位置,但顯然也是受益者,很快便將高升【地官】。趙縣尊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改變,他極其謙虛地低下了頭。
「承蒙上面大人們的厚愛,下官只是去府城謀個苦差事,替仙朝跑跑腿罷了。」
「這惠春縣的一攤子事,還得仰仗聶大人和諸位同僚,多多費心。」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沒有在這個時候去觸聶爭的霉頭。
他是個極其精明的政客,他知道,自己現在最需要做的,就是平平安安地度過這段交接期。只要能順利拿到八品宮印,離開這個窮鄉僻壤。
這惠春縣以後是姓吳還是姓姜,跟他又有什麼關係?
「好一個替仙朝跑跑腿。」
聶爭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趙大人,你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就該做聰明事。」
聶爭的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猶如深淵般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趙縣尊。
「這次年考改制,上面把一百七十多個縣的學子,全部扔進那處古仙遺蹟。」
「這其中的兇險,你比我清楚。」
聶爭的聲音,在天鑒閣內極其清晰地迴蕩。
「我聶爭,雖然在這惠春院掛個閒職,不管你們官場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傾軋。」
「但。」
聶爭的語氣陡然一沉,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慄的殺伐之氣。
「我這人,極其護短。」
「我不管那遺蹟里藏著什麼上古大能的傳承,也不管你們這些大人物在背後布了多大一個局。」「這七八百個從惠春院走出去的學子,是我聶爭的兵。」
「他們在遺蹟里,憑本事生,憑本事死,我聶爭絕無二話。」
聶爭的手指,極其用力地敲擊在紫檀木長桌上,發出一聲極其沉悶的巨響。
「但。」
「若是有人,敢在規則之外,動用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
「敢把我的兵,當成你們去換取政績、去討好上面大人物的耗材。」
聶爭的目光,如同實質化的刀鋒,極其緩慢地在趙縣尊、丁巡檢、徐黑虎等人的臉上掃過。「那就別怪我聶爭,翻臉不認人。」
「我手裡的這方七品仙官印,雖然平時不用。」
「但用來砸碎幾個九品、八品的泥塑菩薩。」
「還是綽綽有餘的。」
死寂。
天鑒閣內,陷入了極其漫長、極其壓抑的死寂。
沒有任何人敢在這個時候去接聶爭的話茬。
這番話,說得極其霸道,極其不留情面。
這等於是直接撕破了官場上那層溫情脈脈的窗戶紙,把最血淋淋的底牌拍在了桌面上。
護短。
而且是極其蠻不講理的護短。
丁巡檢那張粗糙的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抽接了一下。
他想起了蘇秦。
那個在青雲養靈窟里,硬生生地砸碎了通關捷徑、甚至引來【大周仙官】救名的妖孽。
他太清楚了。
聶爭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警告所有人,實際上,就是在給蘇秦、給那些被他看重的核心苗子,撐起一把極其巨大的保護傘。趙縣尊依然保持著那種謙卑的姿態。
他那張白淨的臉上,沒有因為聶爭的警告而出現任何惱怒。
他是個極其理智的政客,他知道,跟一個有著絕對實力碾壓的七品仙官硬碰硬,是極其愚蠢的行為。「聶大人放心。」
趙縣尊極其鄭重地拱了拱手。
「大考自有大考的規矩,大周仙朝的法度,容不得任何人褻瀆。」
「下官既然接了這副考官的差事,自當秉公執法,絕不偏私。」
趙縣尊的話,說得極其冠冕堂皇。
「況且…」
趙縣尊的眼底,極其隱秘地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下官即將遠赴府城,這八品官服還沒穿熱乎,豈敢因小失大,去觸碰仙朝的底線?」
「這屆惠春分院的學子,能在那遺蹟里拿到什麼成績,端看他們自己的造化和本事。」
「下官,只做那拿秤的人,絕不去做那加減砝碼的黑手。」
趙縣尊的這番表態,極其明確地劃清了界限。
他在告訴聶爭:我馬上就要高升了,我犯不著為了那點蠅頭小利,去得罪你這個七品大員,更犯不著去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冒險。你護短,我成全你。
只要不影響我順利交接,這惠春分院的學子在遺蹟里是死是活,我趙某人,絕不插手。
聶爭看著趙縣尊。
那雙猶如深淵般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
這大周的官場裡,不怕貪官,就怕蠢官。
趙縣尊這種極其懂得審時度勢、極其會權衡利弊的聰明人,反而最讓人放心。
「希望趙大人,記住你今天說的話。」
聶爭緩緩收回目光,從太師椅上站起身。
他那件素白色的長袍,在天鑒閣內極其微弱的光線中,顯得極其孤絕。
「時辰到了。」
聶爭沒有再去看那些恭敬肅立的人官和教習。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向著天鑒閣深處的一扇暗門走去。
「我也該去,履行我這個主考官的職責了。」
隨著這極其平淡的一句話落地。
聶爭的身影,極其突兀地,消散在了原地。
沒有陣法波動,沒有真元流轉的痕跡。
就像是他整個人,被這方天地極其自然地抹去了一般。
而在聶爭消失後不到半息的時間。
趙縣尊那件緋紅色的八品官袍,也極其詭異地泛起了一層微光。
「諸位同僚,這惠春縣的一攤子事,就勞煩各位了。」
趙縣尊極其和氣地向著丁巡檢等人拱了拱手。
隨後。
他的身影,也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徹底消失在了天鑒閣內。
隨著兩尊大佛先後離場,那股一直凝滯在半空的恐怖威壓才緩緩散去。
空氣中殘留著幾分高級靈茶變冷後的澀味。
羅姬站在紫檀木長桌的最左側,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在周遭那些繁複的官服和考究的道袍中,顯得格外扎眼。但他身上的氣場,卻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任憑外面如何風起雲湧,他自巋然不動。
羅姬的目光從那扇空蕩蕩的暗門處收回,極其平緩地掃過站在對面的幾位人官。
「今日這場面,倒是難得的齊全。」
羅姬的聲音很淡,不帶任何情緒的偏向。
「不過。」
他停頓了半息,視線在丁巡檢那張粗糙的臉上定格。
「熊縣丞,怎麼沒來?」
熊縣丞。
這三個字一出口,天鑒閣內的氣氛極其微妙地僵硬了一瞬。
不僅是丁巡檢,就連站在一旁一直沉默不語的徐黑虎和謝城隍,眼底也都閃過了一絲極其複雜的幽光。更別提那些站在後排、平時鮮少插手這種級別政治交鋒的各脈教習了。
金教習那乾癟如屍的雙手在寬大的黑袍里交叉在一起。
徐教習則極其隱秘地垂下了眼帘,看著腳尖前的青磚紋理。
所有人都清楚,在這個節骨眼上提起熊縣丞,意味著什麼。
丁巡檢上前了半步。
他那身繡著雲豹的深青色官服在極其微弱的光線中,顯得厚重而森嚴。
「回羅教習的話。」
丁巡檢的聲音極其沉穩,像是在宣讀一份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邸報,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熊大人,公務繁忙。」
「趙縣尊蒙朝廷信重,被抽調擔任此次大考的副主考之一,這期間,縣衙里的卷宗、各鄉鎮的靈糧調度、以及秋後大祭的籌備。」丁巡檢的下頜線極其硬朗地繃起一個弧度。
「如今,皆由熊縣丞一人,代為打理。」
這句話,說得極其冠冕堂皇,挑不出半點毛病。
但在場的,哪一個不是在這吃人的體制里熬白了頭髮的人精?
代為打理。
這四個字的含金量,太重了。
大周仙朝,官大一級壓死人,副職永遠只能在正印官的陰影里討生活。
但熊縣丞不一樣。
他雖然現在還穿著那身代表著【地官】品級的官服,但在這天鑒閣內所有人的眼裡,他和那位即將高升的【天官】趙縣尊,已經沒有什麼本質的區別了。這是姜派在惠春縣墊伏了五年後,終於熬出的頭。
趙縣尊一走,熊縣丞接任縣令,幾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鐵案。
今天他不來。
不是因為什麼所謂的「公務繁忙」。
而是因為,他已經不需要再像其他下屬那樣,巴巴地趕過來在這個場合里陪坐、表忠心了。他已經是這惠春縣裡,真正能做主的「天」了。
他需要做的,是坐在縣衙那張寬大的紅木書案後,極其穩當地,接管這個即將完全屬於他的權力基本盤。旁邊的徐黑虎,有些沉默。
他為了討好趙縣尊,付出了諸多代價。
但,一朝天子一朝臣。
隨著熊縣丞的上位,以後惠春縣的利益分配,又成了未知數。
羅姬看著丁巡檢,沒有去拆穿這層體面的官場窗戶紙。
他太懂這些權力交接時的潛規則了。
他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任何評價。
「既然如此,那就勞煩熊縣丞了。」
馮教習站在一旁,那張總是透著幾分精明算計的老臉上,此刻也掛著極其溫和的笑意。
他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頭,化解了這極其短暫的政治僵局。
「朝堂更迭,自有法度。我們這些在書院裡教教學生的酸儒,就不操那份閒心了。」
馮教習轉過身,將目光投向天鑒閣中央,那面由百餘塊水鏡拚接而成的巨大光幕上。
「還是看看咱們這些不成器的弟子吧。」
「看看他們,能在這修羅場裡,翻出多大的浪花來。」
隨著馮教習的這句話。
天鑒閣內所有的目光,極其一致地,全部匯聚到了那面巨大的光幕之上。
那些水鏡中,畫面極其模糊而扭曲。
透過那些斑駁的光影,隱隱能看到那片綿延數百里的、充斥著上古凶煞之氣的古仙遺蹟群。能看到那些穿著各色道袍的年輕身影,在巨大的空間亂流中,像是一粒粒極其微小的沙子,被無情地拋入那未知的深淵。一百七十多個縣。
近百萬學子。
這是大周仙朝這台龐大機器,極其冷酷且高效的一次血液過濾。
「大考……」
一直沉默不語的彭教習,那沙啞得仿佛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在安靜的閣樓內極其突兀地響起。「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