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老友重逢!規則公布!【實時戰功榜】!
失重感像是一張浸透了冰水的粗布,死死地捂住口鼻。
耳畔是空間被強行撕裂後產生的銳鳴,帶著一股子讓人神魂震盪的尖嘯。
當這股令人作嘔的剝離感終於散去,雙腳重新踩實地面時,蘇秦的肺葉才極其緩慢地張開,貪婪地吸入了一口空氣。他沒有立刻睜開眼,也沒有去散發神識探查四周。
在古仙遺蹟這種危機四伏的盲盒裡,任何一絲突兀的真元波動,都可能引來鷙伏在暗處的殺機。蘇秦將呼吸壓得極平,那是大周引氣訣在經脈中流轉到極致後,身體本能的墊伏姿態。
兩息之後。
他才極其謹慎地挑起眼帘,將周圍的景象收入眼底。
天是暗紅色的。
st🌽o55.co🍭m是您獲取最新小說的首選
不是那種晚霞的絢爛,而是一種像乾涸了許久的血痂般,透著沉悶和死寂的暗紅。
腳下是呈現出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不知名的黑色苔蘚。
不遠處,是一座坍塌了小半邊的巨大石門。
石門上雕刻的陣紋早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但那種殘存的上古威壓,依然讓靠近的人感到一種本能的心悸。「這裡……
蘇秦的眸光在周圍掃過,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齒輪,迅速比對著腦海中聶爭院長給出的那幅光影地圖。「內圍區域,那座標註著暗紅色光芒的【上等】洞府外圍。」
「蔡雲給的情報沒錯。」
他轉過頭。
在距離他不過兩三丈遠的地方。
幾道熟悉的身影正在陸續從空間傳送的餘韻中緩過神來。
蔡雲那頂破舊的竹編斗笠在暗紅色的光線下顯得越發不起眼,但他那雙眼睛裡透出的精芒,卻比任何人都要銳利。丁洛靈手裡捏著幾張散發著微光的符策,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鍾奕那猶如鐵塔般的身軀像是一堵牆,擋在了眾人最前方。
莫白那柄崩了口的直刃長刀已經出鞘了一寸。
陳魚羊微微挑眉,依舊還是那麼的熵懶。
顧池則在極其快速地環顧四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爍著算計的光芒。
薪火社的六名核心成員,一個不少。
在他們身旁,還站著一襲洗得發白青衫的徐子訓。
他們這群在二級院裡呼風喚雨的頂尖天驕,此刻都極其默契地保持著安靜。
沒有寒暄,也沒有四處張望,每個人都在默默地調整著自己的內息,將狀態提升到巔峰。
大周仙朝的殘酷,早就教會了他們,在未知的危險面前,閉嘴和警惕,是活下去的第一法則。就在蘇秦準備向蔡雲等人靠攏,確認下一步行動計劃時。
他的餘光,突然在一個極其不起眼的、靠近坍塌石門邊緣的陰影里,掃到了一個絕對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影。那是一個穿著最下等粗布短打的胖子。
他的身軀在剛才的空間傳送中似乎吃了極大的苦頭。
此刻正彎著腰,雙手死死地撐在膝蓋上,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短打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緊緊地貼在背上的肥肉上,勒出一道道極其狼狽的褶皺。蘇秦的瞳孔,在這瞬間,極其微弱地收縮了一下。
他甚至以為自己是不是在空間傳送的後遺症中,產生了某種極其荒謬的幻覺。
王虎?!
那個在一級院外舍,跟他擠在一個發霉的通鋪里,曾經為了十幾兩銀子愁得在半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室友?那個哪怕是被逼著練功,也總想找藉口偷懶的胖子?
他怎麼會在這兒?
蘇秦的腳步微動。
他沒有施展任何身法,也沒有釋放真元,只是像個尋常路人一樣,極其自然地、幾步走到了那胖子身邊。「你怎麼在這?」
蘇秦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這並不是一句久別重逢的寒暄,而是一句帶著極其濃重疑慮、甚至透著幾分嚴厲的質問。
這裡是古仙遺蹟的內圍區域。
是連養氣境大修都要拿命去填的修羅場。
而王虎。
蘇秦的目光在他那件被汗水泡得有些發酸的粗布短打上掃過。
聚元九層。
雖然比他離開一級院時精進了許多,但在這種滿地都是養氣後期怪物的絞肉機里,聚元九層,連當炮灰的資格都不夠!他一個一級院的學子,連二級院的門檻都還沒摸到,怎麼會被卷進這屬於二級院的年考改制中?聽到這熟悉的聲音。
正彎腰喘氣的王虎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起頭。
那張滿是汗水、甚至還沾著幾抹不知哪蹭來的黑灰的胖臉上,先是閃過一絲極度的錯愕。
他眨了眨那雙因為緊張和疲憊而布滿紅血絲的小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穿著青色道袍的人。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足足過了三息。
當他確認眼前站著的,真的是那個曾在丁字三號房裡,給了他一條通天大道的蘇秦時。
王虎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兩邊咧開。
露出一個極其憨厚、甚至透著幾分傻氣,卻又夾雜著無盡感慨的笑容。
「蘇秦…
王虎抬起那隻粗糙的、手背上已經磨出了好幾個硬繭的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
他看著蘇秦,眼神里有一種他鄉遇故知的驚喜,但也有一種仰望高山般的恍惚。
「我就知道,聶院長沒騙我。」
「他真把我送到你身邊來了。」
聶院長?
蘇秦的眉頭緊緊地蹙在了一起。
這事兒,競然跟聶爭有關?
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卻又在關鍵時刻敢於硬剛體制的七品仙官?
「【年考改制】。」
王虎看著蘇秦那緊鎖的眉頭,極其小心地左右看了看,見蔡雲等人並沒有注意這邊,才壓低了嗓音,開始解釋起來。「不僅你們二級院改了,我們一級院,也跟著改了。」
「上面傳下來的新規矩。」
王虎吞了口唾沫,聲音裡帶著幾分對那高高在上權力的敬畏,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每位一級院的教習手裡,都有一個極其特殊的考核名額。」
「拿到這個名額的人,可以不用參加一級院那種按部就班、論資排輩的結業考核。」
「而是直接跳級,跟你們二級院的老生一起,參加這場全朝統考的遺蹟試煉。」
王虎的手指在粗布褲腿上緊張地搓動著。
那布料粗糙的質感,仿佛能給他帶來一絲腳踏實地的安全感。
「只要能在裡面呆夠規定的時間,或者帶出足夠價值的物件……」
「不僅可以直接晉級二級院,不用交那三百兩的束恪。」
「甚至……」
王虎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強烈的渴望。
那是一個常年在底層掙扎、連一塊下品靈石都要掰成兩半花的貧家子,在看到能夠徹底改變命運的通天之梯時,本能流露出的貪婪。「朝廷還會直接賞賜一千點功勳!」
一千點功勳。
這對於一個在一級院掙扎的寒門學子來說,是什麼概念?
那是可以換取頂尖法種、可以租用高階聚靈陣、甚至再積攢一些,可以去紫氣廟裡求一注香,去改變整個家族命運的戰略級資源!!聽著王虎的解釋。
蘇秦的臉色,卻並沒有因為這豐厚的獎勵而有絲毫的緩和。
他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反而透出了一股極其冷硬的寒芒。
他太懂大周仙朝的這套帳本了。
朝廷從不發善心。
收益永遠與風險成正比。
一千點功勳,那是買命錢。
是那些大人物用來僱傭他們這些底層學子,去遺蹟里蹼雷、去探路的買命錢!!
「胡鬧。」
蘇秦的聲音冷了下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嚴厲。
他沒有去顧及什麼「師兄」的威嚴,他只是以一個曾經的室友、一個在這個吃人體制里摸爬滾打過的過來人的身份,在訓斥。「你的修為,太低了!」
「這遺蹟裡面,別說那些未知的上古殺陣和凶獸。」
「就是那些跟你一起進來的、為了搶奪機緣可以不擇手段的二級院老生。」
「他們哪一個不是通脈後期、甚至是養氣境的底蘊?」
蘇秦的目光直視著王虎,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刀子,要剖開這胖子心裡那點不切實際的幻想。「在這裡面,連通脈九層的人,都不敢保證自己能全頭全尾地走出去。」
「你一個聚元九層……」
「你這是來送命!」
蘇秦的話說得很重。
他不是看不起王虎。
他在傳承空間裡,通過宋詢師兄的【節衍身】王錘,親眼看到過。
王虎在他走後,是怎樣靠著那股子狠勁,頂著烈日和嚴寒,在練功場上一次次累到虛脫,硬生生地把自己逼成胡字班大師兄的。他由衷地為這個昔日的室友感到高興。
那是底層人在爛泥里開出的一朵極其艱難的花。
但。
這不代表他能眼睜睜看著王虎,為了一千點功勳,把自己的命,把這朵好不容易開出的花,丟在這個吃人的遺蹟里。三個多月前,他蘇秦上二級院的束格,還差了一大截。
是王虎,拿出了他準備去買幾枚下品法種的十八兩碎銀子。
那是王虎在泥潭裡翻身的本錢。
他毫不猶豫地給了蘇秦。
這份情,蘇秦記在骨子裡。
所以,他才更不能容忍王虎在這裡拿命去賭。
面對蘇秦這番聲色俱厲的訓斥。
王虎沒有像以前在外舍時那樣,嬉皮笑臉地打哈哈,企圖矇混過關。
他沉默了。
那雙剛才還透著驚喜的眼睛,極其緩慢地垂了下去。
他看著自己那雙垂在身側的手。
那雙手上,布滿了因為日夜苦練而磨出的粗繭,指關節處甚至還殘留著幾道沒長好的、裂開了血口的口子。這是他這一個月來,拚了命的證明。
良久。
王虎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他看著蘇秦。
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整潔的青色道袍,氣息深沉內斂,已經完全融入了那群頂尖天驕之中的昔日同窗。王虎的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悵然。
他在一級院裡,是人人敬仰的大師兄。
可站在這裡,站在蘇秦面前,他突然覺得,自己依然還是那個在外舍里,只能仰望別人的胖子。差距,太大了。
大到讓人有些絕望。
「蘇秦。」
王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的沉重。
「我欠你太多了。」
蘇秦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你胡說什麼。」
蘇秦極其果斷地打斷了他,語氣里透著一絲不悅。
「我上二級院的束恪,那十八兩銀子,是你湊的……」
「不一樣。」
王虎搖了搖頭,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滑稽的胖臉上,此刻卻有著一種讓人無法直視的肅然。
「那點銀子,算個什麼?」
「在大周仙朝這吃人的地方,銀子買不來命,更買不來前程。」
王虎看著蘇秦,那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裡,透出一種極其清醒的認知。
「相比於你給我的。」
「我給你的,太少太少了。」
王虎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我知道。」
「兄弟之間,不該計較這些。」
「你常說,人生漫漫,不爭一時的快慢。」
「有的人風高浪急,依舊船快直行。有的人需要沉澱造船,再高歌猛進。」
王虎深吸了一口氣,將肺腑中那股混濁的空氣排空。
「但……」
「人,總得靠自己立著。」
王虎的手指極其用力地攥緊了衣角,粗糙的布料在他的指間發出了細微的悲鳴。
「我能有今天聚元九層的修為,能當上胡字班的大師兄。」
「能拿到胡教習手裡這個唯一的推薦名額。」
「我靠的不是我自己。」
「我靠的是你。」
「靠的是你留下來的那個「蘇丁』。」
王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其隱秘的苦澀。
「沒有你留下來的底蘊,沒有你教的方法。」
「我王虎現在,還是那個在外舍里混吃等死、指望著哪天被道院趕回家種地的廢物。」
「我不想這輩子,都只做一個靠著兄弟的余前才能喘氣的寄生蟲。」
王虎的目光直直地對上蘇秦的眼睛。
那裡面,沒有嫉妒,也沒有哀求。
只有一種倔強想站起來的尊嚴。
「我總得……
「證明自己一次。」
「證明我王虎。」
「也有資格,和你走在同一條路上。」
風從坍塌的石門廢墟間吹過,發出極其悽厲的鳴咽聲。
捲起地上的幾點黑色苔蘚,打在蘇秦的道袍上。
蘇秦端站在原地。
他看著王虎。
看著這個穿著破舊短打、滿臉汗水與塵土、卻在此刻挺直了脊樑的胖子。
蘇秦的心裡,仿佛被什麼極其柔軟卻又極其沉重的東西,狠狠地撞擊了一下。
他太懂王虎這種心情了。
在大周仙朝這種森嚴的階級壁壘下。
底層人想要獲得別人的尊重很難。
但更難的,是獲得自己的尊重。
王虎不想一輩子當那個被蘇秦保護在羽翼下的弱者。
他想要用自己的命,去這遺蹟里搏一把。
去搏一個,能夠堂堂正正站在蘇秦身邊,不覺得虧欠,不覺得自卑,能挺起胸膛叫一聲「兄弟」的資格。在大周的體制里,尊嚴,是拿命換來的。
蘇秦沒有再勸。
他知道,有些路,別人替你走不了。
有些坎,你必須自己邁過去,否則,這輩子都只能是個跪著的人。
蘇秦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股原本縈繞在他眉宇間的嚴厲,如春雪般消融。
他看著王虎。
那張清雋的臉上,漸漸綻放出了一個極其燦爛、極其純粹的笑容。
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也沒有高位者對低位者的擔憂。
只有一種平視的認可。
一種對朋友的選擇,給予最大尊重的坦然。
「好。」
蘇秦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的手從寬大的袖袍里伸出,極其用力地拍了拍王虎那被冷汗浸透的肩膀。
「那我們,就在這遺蹟里。」
「一起走。」
「好了……別敘舊了。」
一道溫潤、卻透著幾分凝重感的聲音,從蘇秦的側後方極其突兀地響起。
「你們看天空。」
開口的是徐子訓。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風中被吹得獵獵作響。
這位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世家公子,此刻沒有看身旁的任何人,他那張清雋的臉龐微微仰起,雙眸死死地鎖在上方的天際線上。「子訓師兄。」
王虎聽到這聲音,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極其規矩地行了個平輩禮。
在一級院的那三年,徐子訓雖然深居簡出,但沒少給他們這些剛進內舍的泥腿子行方便。
那幾本被翻爛的《聚元訣註解》里,至少有一半的批註是徐子訓偷愉留下的。
這份恩情,王虎這種底層爬上來的人,刻在骨子裡不敢忘。
徐子訓沒有回頭,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右手,向下虛壓了半分,示意王虎噤聲。
蘇秦順著他的目光,微微抬頭。
幽青色的眸子深處,瞳孔的焦距在萬分之一息內,極其生硬地鎖定。
原本暗紅色的天幕,變了。
那是一種極具視覺侵略性的變化。
沒有電閃雷鳴,沒有真元暴走的異象。
從天際線的最遠端,一抹暗金色的流光仿佛一把裁紙刀,硬生生地切開了那層厚重的血色雲層。緊接著,一軸畫卷。
一軸通體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枯黃色、仿佛用某種上古巨獸皮骨糅制而成的巨大畫卷。
伴隨著一陣極其沉悶的、類似於巨石相互碾壓的轟鳴聲。
一點點地,鋪展開來。
畫軸滾動的速度看似遲緩,但不過三息的功夫,那幅散發著極其古老、蠻荒道韻的畫卷,就已經徹底遮蔽了遺蹟上方整片的天空。抬頭望去,不見天日,唯有畫卷。
這是一種極其宏大、甚至透著幾分壓倒性威嚴的出場方式。
周遭那些剛剛傳送進來的各縣天驕,哪怕是心性再高傲的世家子弟,此刻也被這股威壓逼得閉上了嘴,面色隱隱發白。但。
蘇秦站立在原處。
布鞋的千層底穩穩地吃住地面的重力,他的呼吸頻率沒有因為這遮天蔽日的異象而出現任何一絲一毫的紊亂。他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運轉下,猶如一座冰冷的機括,極其迅速地剝離了這異象表面的威懾,精準地抓住了一個極其違和的核心細節。「這不是人道法網。」
蘇秦在心底極其冷靜地做出了判斷。
他的左手大拇指,在寬大袖袍的掩護下,極其緩慢地摩挲著食指的骨節。
在青雲養靈窟里,規則是直接在虛空中以符文的形式顯化的。
那是大周仙朝的人道法網在發揮作用,代表著朝廷對那片五品靈築擁有著絕對的、不容置疑的掌控力。只要在法網籠罩之下,一草一木,一舉一動,皆在仙官的俯瞰之中。
而現在。
朝廷競然動用了一件極其龐大的異寶實體,來強行覆蓋這片天空?
「如果大周仙朝對這片古仙遺蹟有著絕對的控制權……」
蘇秦的目光在那畫卷邊緣極其隱秘的陣紋上掃過。
「根本不需要如此大費周章地祭出異寶。直接讓入道法網顯現文字、降下法旨,才是最穩妥、也最符合仙朝威嚴的做法。」「藉助異寶投影…
蘇秦的下頜線極其微弱地繃緊了半分。
這只能說明一件事。
朝廷的觸手,伸不到這裡面。
這片連綿數百里的古仙遺蹟群,其內部殘存的上古法則,強悍到了連大周仙朝的人道法網都無法強行滲透的地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只能用這件異寶作為媒介,勉強在遺蹟的上空搭建起一個聯絡的「橋樑」。這是一個極其致命的信號。
一個連國家機器都無法完全掌控的法外之地。
裡面的兇險程度,絕對要比蔡雲之前在茶室里輕描淡寫描述的,還要恐怖十倍、百倍。
「沒有法網監控,沒有教習護道。」
蘇秦在心底默默地權衡著。
「那是不是意味著」
「在這裡面,殺人越貨、毀屍滅跡,不會留下任何被仙朝追責的因果痕跡?」
「這百萬學子,就是被關進了一個沒有任何規則約束的鐵籠子裡。」
「考核的規則…」
不遠處,陳魚羊那總是透著幾分倦怠的聲音,極其罕見地帶上了一絲厚重。
他那張仿佛永遠睡不醒的臉上,此刻收斂了所有的情懶與笑意。
他極其難得地站直了身軀,原本松垮的肩膀完全打開,目光穿透了額前垂下的幾縷碎發,死死地盯著天空中的那幅畫卷。「出現了。」
隨著陳魚羊的話音落下。
蘇秦只覺得眉心處傳來一陣極度細微的熱意。
那是一種極其奇特的牽引感,就像是一根看不見的蛛絲,極其輕柔卻又無法抗拒地搭在了他的真靈之上。蘇秦沒有反抗。
他任由自己的神識順著那股牽引力,極其自然地投射到了天空中的畫卷上。
眼前的物理景象在萬分之一息內發生了徹底的倒錯。
暗紅色的天空、殘破的石門、以及身旁王虎那粗重的喘息聲,全部消散。
蘇秦發現自己仿佛被拉入了一片極其廣袤、沒有邊界的雲海之上。
雲海翻騰,呈現出一種極其單調的灰白色。
而在他的周圍。
密密麻麻地,矗立著無數道灰濛濛的虛影。
這些虛影看不清面孔,分辨不出衣著,甚至連高矮胖瘦都被陣法強行模糊成了一致的輪廓。但,那種極其雜亂的、因為驟然被拉入未知空間而產生的劇烈神識波動,卻猶如海嘯般在雲海中迴蕩。「這……這是哪裡?」
「我的身體呢?!我怎麼感知不到我的法器了!」
「閉嘴!這是異寶拉取的神識投影!」
恐慌、疑惑、嗬斥。
各種情緒在雲海中交織。
蘇秦端站在虛影之中,沒有出聲。
他極其敏銳地估算著周圍這些虛影的數量。
一眼望不到頭,猶如恆河沙數。
「一百七十多個縣的二級院精銳,加上特批進來的一級院拔尖學子。」
「近百萬人的神識,在這一刻,被這幅畫卷強行拉到了同一個維度里。」
蘇秦的心境如同一塊在冰水裡浸泡過的石頭。
只有親眼看到這百萬量級的基數,才能真正體會到,大周仙朝這台人才篩選機器,究競有著何等恐怖的吞吐量。就在雲海中的騷動即將攀升到頂點時。
正前方的雲海深處。
三道猶如山嶽般高大、周身縈繞著極其純粹仙道法則氣息的身影,極其緩慢地,浮現了出來。那不是什麼普通的法力虛影。
那是大周仙朝真正鑄就了果位金身、受過朝廷金冊玉牒正式冊封的正統仙官,在藉助異寶投射出的法相!伴隨著這三尊法相的降臨。
雲海中原本還在翻騰的霧氣,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壓瞬間凍結。
那是下位者在面對掌握生殺大權的上位者時,源於真靈深處的、無法用理智去克服的本能敬畏。近百萬道虛影,在這一刻,被這股威壓死死地按在原地,連一絲極其微弱的神識波動都無法發出。蘇秦站在人群中,目光穿透了重重疊疊的虛影,落在那三尊高高在上的仙官法相上。
當他看清其中兩人的面容時。
蘇秦寬大袖袍下的雙手,極其生硬地攥緊了。
指甲摳入掌心的皮肉,微弱的刺痛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左側那人。
穿著一身緋紅色的官袍,官袍的胸口用金線極其繁複地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仙鶴。
那張白淨的面龐上,掛著一種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殺大權所沉澱下來的極度威嚴與和氣交織的矛盾感。趙縣尊!
惠春縣的那個土皇帝!
那個在沈立金等鄉紳口中,為了政績可以不擇手段、甚至故意放任旱災和蝗災蔓延的鐵血縣令!而站在正中間那人。
一襲素白長袍,兩鬢斑白,眼角有著幾道極深的皺紋,看起來就像是個鄉下最尋常的教書先生。但蘇秦太熟悉這張臉了。
聶爭!
惠春分院的兼任院長,七品仙官,【驚鷙·復甦】果位的執掌者!
這怎麼可能?
蘇秦的呼吸節奏出現了一次極其短暫的錯位。
按照大周仙朝科舉與考核的鐵律,為了避嫌,防止地方官員徇私舞弊。
全朝統考這種級別的考核,主考官絕對不可能由參考學子所在地的父母官或者教院院長來擔任。這是刻在大周律例死線上的規矩。
可現在。
一個惠春縣的縣尊,一個惠春院的院長。
競然堂而皇之地站在了這百萬學子大考的最高考官席位上!
蘇秦的大腦飛速運轉。
他想起了在白松院外,蔡雲那句極其篤定的「要在一百七十個縣裡為惠春分院爭前五」。
想起了聶爭在演武場上,強行修改傳送陣底牌,給惠春分院學子大開方便之門的護短舉動。「規矩,是定給下面的人看的。」
蘇秦在心底極其冷酷地做出了剖析。
「當利益交換的籌碼足夠龐大時,這世上就沒有不能被改寫的規矩。」
「趙縣尊即將高升八品,聶爭院長更是七品大員。」
「他們能坐在這裡,只能說明,在朝堂中樞的那場博弈里,他們背後的派系贏了。」
「或者說,他們在這個遺蹟里,有著連中樞都無法拒絕的利益訴求。」
「肅靜。」
一道極其威嚴、仿佛能直接敲擊在真靈上的聲音,在雲海上空炸響。
開口的,是站在正中間的聶爭。
他的目光猶如實質化的利刃,在下方那近百萬道虛影上極其平緩地掃過。
沒有了在演武場上面對惠春分院學子時的那絲隱秘的溫情。
此刻的聶爭,就是一尊冷酷無情的神祇。
「我是聶爭。」
「本次全朝統考,古仙遺蹟考場,主考官。」
聶爭的聲音沒有刻意拔高,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統治力。
他微微側過身,極其自然地引出了身旁的兩人。
「這兩位。」
「惠春縣尊,趙大人。」
「金澤縣尊,白大人。」
「擔任本次大考的副主考。」
隨著聶爭的介紹,趙縣尊那張和氣的笑臉,以及另一位面容冷峻、穿著同樣緋紅色官袍的白縣尊,依次在雲海中顯現。金澤縣尊!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幽光。
白芷的父親。
那位在茶室里,被白芷當作最大籌碼拋出來的天官。
果然在這裡。
兩位九品即將晉升八品的地方實權大員,加上一位手握七品大印的院長。
這套主考陣容,已經把「特權」兩個字,明晃晃地寫在了天上。
「規矩,我只說一遍。」
聶爭沒有理會下方那些學子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緒。
「這幅畫卷,名為【山河社稷圖】殘卷。」
「在你們進入遺蹟的這六個時辰里。」
「它將作為你們唯一的護身符,和最終的評判標準。」
聶爭的右手極其緩慢地抬起,掌心向上。
三朵散發著極其玄妙氣息、仿佛由純粹的天地法則凝聚而成的靈花,在他的掌心上方緩緩旋轉。一朵燦如烈陽的金花。
一朵皎如冷月的銀花。
一朵古樸厚重的銅花。
「這三朵花。」
聶爭的目光極其銳利地刺向下方的雲海。
「代表著我們三位考官的認可。」
「在遺蹟中,我們會通過這幅畫卷,關注著你們的一舉一動。」
「我們會從各自的維度,去評定你們的功績,給出我們手中之花。」
聶爭的聲音,在這一刻,透出了一種足以讓人瘋狂的誘惑力。
「拿銅花者。」
「不論你最終在榜單上排名多少,哪怕是倒數第一。」
「直接,獲得三級院晉級名額!」
「拿銀花者。」
「直接,進入前百!」
「拿金花者…
聶爭停頓了半息,將所有人的胃口吊到了極致。
「直接,進入前十!」
「獲,【免試官身】之造化!」
轟
哪怕是在這極度壓抑的神識空間裡。
百萬學子的真靈波動,也在這三句話落地的瞬間,掀起了一場極其恐怖的海嘯。
雲海沸騰了。
那是壓抑不住的貪婪。
對於絕大多數底層學子來說,三級院的門檻就像是天塹。
而現在,聶爭告訴他們,不需要去跟那些武裝到牙齒的世家子弟拚命,不需要去斤斤計較那點可憐的資源。只要你能入了一位考官的眼。
哪怕只是一朵銅花。
就能一步登天!
這簡直就是在這個吃人的遺蹟里,開出了一條金光大道的捷徑。
「別高興得太早。」
「每位考官,手中只有一朵金花,十朵銀花,百朵銅花。」
「你們真正要比拚的,是這個」
然而。
聶爭的下一句話,就如同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澆滅了這股狂熱。
他左手在虛空中極其用力地向下壓了一寸。
一道散發著極其暗淡血光的巨大石碑,在雲海的正上方轟然砸落。
「這是你們所有人,賴以生存的底線。」
「【實時戰功榜】。」
聶爭的聲音變得極其殘酷,像是在宣讀行刑的命令。
「捷徑,永遠只屬於極少數的妖孽。」
「對於你們這百萬里的絕大多數人來說。」
「這面碑,才是你們唯一的活路。」
「在遺蹟里。」
「你們探索的進度,你們斬殺的那些未知的凶獸,你們從古墓殘陣里搜刮出來的任何一件帶有上古氣息的殘片。」「都會被這幅【山河社稷圖】自動感知,並轉化為相應的戰功。」
「實時更新在這個榜單上。」
聶爭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那些虛影。
「想增加名次?」
「那就去探那些沒人敢探的死地,去殺那些你們覺得不可戰勝的怪物,去把別人手裡的好東西,搶過來!」「六個時辰後。」
「排名前一千五百名的,晉級三級院。」
「排名在後的……」
聶爭沒有把那個詞說出來。
但在場的所有人,都懂了。
淘汰。
回到那個二級院,回到那個只能去求【史】,再也奢求不得【官】的底層泥潭。
一輩子,永無出頭之日。
雲海中,原本的狂熱瞬間被一種極其沉重的絕望所取代。
在絕對的資源壟斷面前,這榜單哪裡是考核?
這分明是一張催命符!
「這不公平…」
蘇秦的左側,一道極其虛弱的虛影,發出了忿忿之聲:
「那些世家大族的嫡系,手裡捏著保命的法寶,身上穿著能抵禦致命傷的法衣。」
「我們這些貧家子有什麼?我們只有一條爛命!」
「讓我們去跟他們搶排名?這不就是讓我們去送死嗎?」
抱怨聲一旦開了頭,就像是決堤的洪水,在雲海的各個角落蔓延開來。
「是啊!這遺蹟里危機四伏,我們拿什麼去探索?」
「我不考了!這根本就不是給人留活路的考試!」
「讓我回去!我要退出!」
恐懼,在這個封閉的空間裡,被無限地放大了。
對於很多底層修士來說,比起那虛無縹緲的三級院,保住這條命,回鄉下當個教書先生,似乎也是個不錯的選擇。蘇秦站在虛影之中。
他沒有去附和那些抱怨。
他太清楚大周仙朝的德性了。
跟一台沒有感情的絞肉機講公平?那是最愚蠢的做法。
他只是極其冷靜地,在心底默念了一句法訣。
神識與那幅【山河社稷圖】產生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共振。
一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信息,在視網膜底端一閃而逝。
【姓名:蘇秦】
【當前實時排名:四十六萬三千八百四十三名】
蘇秦的眼角,極其隱秘地抽動了一下。
四十六萬名。
這是一個足以讓人感到窒息的數字。
這意味著,在拋開那些關係戶和世家子之後,在這片雲海里,有整整四十六萬名學子的初始評定,排在他的前面。「看來。」
蘇秦在心底極其客觀地做出了評價。
「聶爭院長當時在演武場上,苦口婆心地勸退那些沒有底氣的學子。」
「確實是一個極其罕見的、帶著深切人文關懷的特例。」
「在這青雲府下轄的一百七十多個縣裡。」
「絕大多數的二級院院長,根本沒有把學子的命當回事。」
「他們只是把這些底層修士,當成了填充政績考核基數的填線寶寶。」
「像趕鴨子一樣,全部趕進了這個絞肉機。」
百萬學子。
真正能活著出來的,能有幾成?
高台之上。
聶爭面對著下方越來越嘈雜的抱怨和退考聲。
他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憐憫。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右手。
那隻戴著七品仙官扳指的手,在虛空中。
極其生硬地。
向下重重一按。
「嗡」
一股極其恐怖的、仿佛能碾碎真靈的威壓,瞬間席捲了整個雲海。
所有的抱怨聲。
所有的哭喊聲。
在這股威壓面前,就像是被一隻極其巨大的手掌死死地捂住了嘴巴。
戛然而止。
整個雲海,再次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退出?」
聶爭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帶著一種極其冷酷的嘲弄。
「可以。」
「大周仙朝,不強求任何人送死。」
聶爭的目光極其銳利地刺向下方的虛影。
「這幅畫卷,是你們在這個遺蹟里唯一的底線。」
「只要你們在心裡默念一句「棄考』。」
「畫卷的底層法則就會被激活,護住你們的真靈。」
「但。」
聶爭的聲音變得極其冰冷。
「這天下,沒有免費的後悔藥。」
「退出,就意味著你的成績直接定格在墊底。」
「這意味著,你這輩子,都絕無可能再踏入三級院半步!」
「你將被大周仙朝的官僚體系,永遠地拒之門外。」
這句話,讓許多原本吵著要退出的虛影,猛地僵住了。
斷了仕途。
在大周仙朝,這就等於斷了一個修仙者向上的所有可能。
如果是這樣
似乎,找個自認為安全的的地方,默默等待這一次考核結束,也比棄考退出要好。
聶爭停頓了半息。
他看著那些陷入猶豫的底層學子,拋出了最後、也是最致命的規則。
「而且。」
「陣法的接引,是需要時間的。」
「從你默念「棄考』的那一刻起。」
「你需要在這個遺蹟里,足足堅持半炷香的時間,等待禁制的破除!」
「在這半炷香內。」
「你不能移動分毫,不能施展任何攻擊性法術去抵抗外敵。」
「你只能像個木樁子一樣,釘死在原地,等著畫卷的接引之光降臨!」
聶爭冷笑了一聲。
「如果你足夠聰明,在探索到一半,預判到前方有不可力敵的危險時,提前找個安全的老鼠洞鑽進去喊棄考。」「這半炷香,或許能保你一條狗命。」
「但。」
「如果你貪心不足,想去搏一把大的。」
「等真遇到了你對付不了的妖獸,等別人的法器劈到你腦門上的時候,你再想喊「棄考……」聶爭的目光里透出一種看透生死的漠然。
「那你這半炷香不能動彈的時間。」
「就是你給自己提前定好的死期。」
雲海之中。
所有的虛影,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就連那些世家子弟,此刻也感受到了這規則背後那種極其深刻的惡意。
這就是一個死局。
你想退?可以。
但你必須提前認輸,必須在自己覺得絕對安全的時候認輸。
如果你貪心,如果你想去踩著那條生死線去撈好處。
等危險真正降臨的那一刻,這個所謂的「退出機制」,就是加速你死亡的催命符。
它杜絕了任何投機取巧的可能。
它逼著所有人,要麼趁早當個懦夫滾蛋,要麼,就拿命去填那個深不見底的排行榜。
「這世上,從來沒有絕對的安全。」
聶爭最後看了一眼下方那片死寂的雲海。
「自己幾斤幾兩,掂量清楚。」
「莫要貪心不足蛇吞象。」
「祝各位。」
「武運隆昌。」
光影瞬間碎裂。
蘇秦的神識被極其粗暴地踢出了【山河社稷圖】的空間。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復了暗紅色的天空和坍塌的石門。
周圍的空氣里。
那種極其濃重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泥土腐敗的味道,再次湧入鼻腔。
蘇秦沒有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身旁的王虎。
這個胖子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重逢喜悅的臉,此刻已經變得極其蒼白。
那雙粗糙的大手,死死地抓著衣角,骨節泛白。
顯然,他也聽懂了那「半炷香接引時間」背後的恐怖含義。
對於他一個聚元九層的底層來說,在這遺蹟里,隨便碰到一頭落單的低階妖獸,如果不能動彈半炷香,那都必死無疑。「蘇秦…」
王虎的聲音極其乾澀。
「這地方…
他沒有把後面的話說完。
但他眼底的那抹恐懼,是騙不了人的。
這地方,根本就不是給人準備的。
這是給那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野獸準備的修羅場。
蘇秦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沒有去分析那些殘酷的規則,也沒有去說那些虛無縹緲的安慰話。
在這個命如草芥的遺蹟里,講道理是最沒用的東西。
他只是看著王虎,抬起手,極其用力地拍了拍王虎的肩膀。
手掌下的肌肉,繃得像是一塊生鐵,在微微地發著抖。
「別怕。」
「有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