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排名大躍遷!進入青玄內府!


  王虎極其艱難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抬起那隻粗壯的胳膊,用髒兮兮的袖口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冷汗。

  然後。

  他看著蘇秦,那雙布滿紅血絲的小眼睛裡,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甚至透著幾分傻氣的笑容。「我能行。」

  王虎的聲音還有些發顏,但語氣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倔強。

  「蘇秦,你別管我。」

  「我王虎雖然是個外舍爬上來的泥腿子,修為也只有聚元九層……」」

  「但我不是孬種。」

  王虎的脊背,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挺直了。

  「我既然敢拿這條命來搏這個一千功勳的造化。」

  

  「我就做好了把命留在這裡的準備。」

  王虎看著蘇秦那件一塵不染的青色道袍。

  「你走你的通天大道。」

  「我走我的獨木橋。」

  「真要是遇到了我扛不過去的死劫,那是我自己命薄,怪不得別人。」

  王虎的這番話。

  說得極其粗俗,甚至帶著幾分底層人特有的那種破罐子破摔的無賴勁兒。

  但聽在蘇秦的耳朵里,卻比任何豪言壯語都要來得沉重。

  他懂王虎的意思。

  王虎不想成為他的拖累。

  在大周仙朝這個吃人的修仙界,一個聚元九層帶著一個養氣大修的隊伍,只會讓那個養氣大修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王虎是在用這種極其笨拙的方式,維護著他那點可憐的自尊,也在維護著蘇秦的利益。

  蘇秦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王虎,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溫情。

  他沒有去反駁王虎的話,也沒有去承諾什麼。

  在大道之爭面前,任何承諾都是蒼白無力的。

  但他已經在心底做出了決定。

  只要他蘇秦還站在這裡。

  這個叫王虎的胖子,就絕對死不了。

  「人……」

  「越聚越多了。」

  一道極其沙啞、仿佛兩塊生鐵在互相摩擦的聲音,從蘇秦的側後方響起。

  是莫白。

  這位薪火社的核心成員,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拔出了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長刀。

  他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眼睛,極其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殘垣斷壁。

  蘇秦順著莫白的視線望去。

  果然。

  在他們周圍的那些殘破建築和陰暗角落裡。

  不知何時,已經多出了十幾道影影綽綽的身影。

  這些身影有的穿著世家子弟特有的華麗法袍,有的則穿著和莫白一樣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但無一例外。

  他們身上的氣息,都極其收斂,透著一股子隨時準備暴起殺人的危險味道。

  「都是些硬茬子。」

  蘇秦在心底極其冷靜地做出了評估。

  「能這麼快就從空間傳送的眩暈中恢復過來,並且迅速找到這處【上等】洞府外圍的。」

  「最次,也是通脈後期的好手。」

  然而。

  面對著這越來越多、且敵意越來越明顯的潛在競爭者。

  站在眾人最前方的蔡雲。

  卻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依然穿著那件極其普通的粗麻短打,頭上扣著那頂破舊的竹編斗笠。

  雙手極其隨意地攏在袖子裡。

  「不著急……

  蔡雲的聲音極輕,帶著一種仿佛看透了這方天地運轉規律的情懶。

  「人。」

  「越多越好。」

  這句話,在此時這種劍拔弩張的氛圍里,顯得極其詭異。

  莫白握刀的手微微緊了緊。

  徐子訓那雙溫潤的眸子裡,也閃過一絲不解。

  大周仙朝的遺蹟爭奪,向來是先到先得,贏家通吃。

  人越多,意味著變數越大,分蛋糕的人也越多。

  蔡云為什麼會說「越多越好」?

  難道……

  蘇秦的瞳孔邊緣,極其微小地收縮了一下。

  他的大腦在思索下,瞬間抓住了蔡雲這句話背後的底層邏輯。

  「這處古仙遺蹟的開啟機制。」

  蘇秦的目光盯著那座坍塌了半邊的巨大石門。

  「絕對不是什麼憑藉蠻力或者陣法造詣就能強行破開的。」

  「它需要…」

  「足夠的血氣,或者說,足夠的「基數』,才能觸發其內部的某種特定法則!」

  想通了這一層,蘇秦的後背,隱隱滲出了一層冷汗。

  如果真的是這樣。

  那麼,現在聚集在這裡的這幾十號人。

  在遺蹟主人的眼裡。

  或者說,在蔡雲這種掌握了核心情報的執棋者眼裡。

  根本就不是什麼競爭對手。

  而是用來「祭門」的……

  耗材!

  就在蘇秦心念電轉之際。

  「轟隆」

  一聲極其沉悶、仿佛來自於地底極深處的轟鳴聲,驟然在這片荒蕪的廢墟上炸響。

  整個大地,開始了極其劇烈的震顫。

  那些長在石板縫隙里的黑色苔蘚,在震顫中瞬間化作齋粉。

  緊接著。

  那座坍塌了半邊的巨大石門。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

  亮了起來。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暗紅色光芒,仿佛是無數鮮血乾涸後沉澱出的色澤。

  光芒流轉間。

  一個極其蒼老、宏大,帶著一種蔑視一切生靈的威嚴聲音。

  在在場所有人的識海深處。

  轟然響起!

  「吾乃。」

  「青玄散人。」

  「今日道場重現天日。」

  「特尋。」

  「有緣之人。」

  「傳吾衣缽。」

  「繼吾道統。」

  「過三關者。」

  「方可入府。」

  「取吾。」

  「造化!」

  這幾句話。

  如同幾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抽在了在場所有試聽生的認知上。

  道場!

  衣缽!

  造化!

  這三個詞彙,在修仙界,簡直就是能夠讓入徹底瘋狂的毒藥。

  這可是上古大能的道場!

  裡面可能藏著直通鑄身境、甚至更高境界的果位法!

  可能有著未經大周仙朝法網閹割的、能夠越階殺敵的本命法寶!

  一瞬間。

  原本還保持著幾分克制和警惕的人群,徹底沸騰了。

  「青玄散人!竟然是青玄散人的道場!」

  一名穿著雲錦道袍的世家子弟,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尖銳。

  「古籍記載,這位大能生前,乃是煉丹與靈植雙絕的大修!」

  「若是能得到他的衣缽……」

  這名世家子弟沒有把話說完,但他那雙瞬間變得赤紅的眼睛,已經暴露了他心底最深處的貪婪。不僅是他。

  周圍那些原本還隱沒在暗處的散修們,此刻也都極其默契地向前逼近了幾步。

  呼吸聲,在這片廢墟上,變得極其粗重。

  財帛動人心。

  更何況是這種足以讓人逆天改命的上古造化。

  那蒼老的聲音,沒有理會眾人的狂熱,繼續在識海中機械地宣讀著規則。

  「問靈。」

  隨著這兩個字落下。

  石門前方的那片空地上,極其突兀地浮現出了一個巨大的暗紅色圓形陣法。

  陣法內部,符文流轉,透著一股極其強烈的排斥力。

  「此關,考校爾等資質。」

  「無特殊靈體、無特定靈根者。」

  「入陣,即死。」

  這句毫無感情色彩的宣判。

  像是一盆混著冰碴的冷水,兜頭澆在了許多人的頭上。

  入陣即死!

  這不是大周仙朝那種為了篩選人才而設置的溫和考驗。

  這是上古大能為了挑選衣缽傳人,而定下的極其殘酷、極其不講道理的殺戮法則!

  蒼老的聲音沒有停頓。

  「問力。」

  「入陣者,需在幻境中,斬殺同階心魔。」

  「敗者。」

  「死。」

  「問心。」

  「斬斷塵緣,拋卻七情六慾。」

  「無法堪破虛妄者。」

  「死。」

  死。

  死。

  死。

  連續三個「死」字,猶如三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原本沸騰的人群,在這一刻,陷入了極其漫長、極其壓抑的死寂。

  太苛刻了。

  也太殘酷了。

  這哪裡是挑選傳人?

  這分明是在這幾十萬人里,用最血腥的方式,去大浪淘沙,去尋找那唯一一個符合他青玄散人變態要求的怪物!「這……

  王虎那張胖臉,此刻已經毫無血色。

  他看著那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陣法,雙腿極其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這他娘的……」

  「連問靈那一關,我都過不去。」

  他一個外舍爬上來的泥腿子,哪裡有什麼特殊體質?

  進去就是個死!

  不僅是王虎。

  就連那些自詡天賦異稟的世家子弟,此刻也都面色凝重,不敢輕易踏入那陣法半步。

  因為。

  誰也不敢保證,自己的體質,就一定符合這位上古大能的胃口。

  萬一不符合呢?

  那就是形神俱滅!

  就在所有人都在權衡利弊、躊躇不前的時候。

  一直站在最前方的蔡雲。

  動了。

  他極其隨意地摘下了頭上的竹編斗笠,將其拿在手裡把玩。

  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沒有絲毫對這「三關」的敬畏。

  只有一種。

  仿佛回到了自己家後花園般的。

  慵懶。

  「走吧。」

  蔡雲的聲音極輕,卻極其清晰地傳入了薪火社其餘五人,以及蘇秦和徐子訓的耳中。

  他沒有走向那個暗紅色的考核陣法。

  而是極其自然地,走向了石門右側,一處長滿了黑色苔蘚的殘垣。

  在那裡,有一道極其微小的、幾乎與石壁融為一體的裂縫。

  蘇秦的瞳孔,極其隱秘地收縮了一下。

  他立刻想起了。

  蔡雲之前在茶室里,給他看過的那個暗紅色玉瓶。

  【「這玉瓶里,裝的,就是那位先驅留下的一滴精血。」】

  【「只要你在進入遺蹟後,將這滴精血塗抹在眉心。」】

  【「遺蹟里那些足以絞殺養氣九層大修的外圍殺陣,就會將你判定為「自己人』。」】

  就是底蘊的力量。

  當別人還在為了一個入場資格,去拿命賭那千萬分之一的概率時。

  蔡雲。

  已經拿著「自己人」的鑰匙,準備直接走後門了!

  這才是真正的降維打擊!

  蔡雲走到那道裂縫前。

  他極其隱蔽地,從袖袍里摸出了那個暗紅色的玉瓶。

  他沒有背著蘇秦。

  甚至他當著所有人的面,極其緩慢地,倒出了八滴散發著極其古老威壓的暗紅色精血。

  他將這八滴精血,極其小心地封印在八張特製的符紙中。

  然後。

  他將其中六張,分別遞給了丁洛靈、鍾奕等薪火社的核心成員。

  剩下的兩張,他轉過身,看向了蘇秦和徐子訓。

  「拿著。」

  蔡雲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東西,能免除那三道關卡的判定。」

  「直接進入內府。」

  徐子訓看著遞到面前的符紙。

  這位一向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那雙平靜的眼眸里,也忍不住閃過了一絲極其強烈的震動。他太清楚這張符紙的價值了。

  這不僅是保命的底牌,更是能夠讓他們在時間上領先所有人、獨占造化的通天捷徑。

  「多謝萘師兄。」

  徐子訓極其鄭重地接過符紙,行了一個大禮。

  蔡雲將最後一張符紙,遞到了蘇秦的面前。

  蘇秦看著那張散發著暗紅色微光的符紙,沒有立刻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極其隱晦地向後瞥了一眼。

  在他的身後半步的位置。

  王虎正死死地低著頭,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反覆地搓動著。

  王虎知道大周仙朝的規矩。

  他一個聚元九層的一級院學子,能跟著蘇秦來到這裡,已經是天大的福分。

  他沒有資格,也不敢去奢望蔡雲手裡那種連世家天驕都眼紅的保命底牌。

  蔡雲順著蘇秦的目光,看了一眼王虎。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他是一個極其高明的政客。

  他太懂如何用最小的代價,去收買一個絕世天才的心了。

  「這位,就是那位在一級院裡,被你「承蒙余前』托舉起來的兄弟吧?」

  蔡雲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居高臨下的施捨,反而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熟稔。

  他極其自然地,又從袖袍里摸出了一張備用的符紙。

  在大周的官場裡,像他這種級別的執棋者,手裡怎麼可能沒有多餘的籌碼?

  他將兩張符紙一併遞到了蘇秦的面前。

  「拿著吧。」

  蔡雲的語氣極其隨意,像是在送出兩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他修為太低,闖不過那三關。」

  「有了這個,只要進了這道門。」

  蔡雲的目光在王虎那張漲得通紅的胖臉上掃過。

  「他在這遺蹟里的探索度,就足夠他完成一級院的考核,拿到那一千點功勳,安安穩穩地晉級二級院了。」「權當是,我送給這位小兄弟的一點見面禮。」

  這份人情,賣得極其漂亮。

  他沒有直接給王虎,而是給蘇秦,這就等同於把這份恩情,算在了蘇秦的頭上。

  蘇秦看著遞到面前的兩張符紙。

  他的大腦在思索下,極其清晰地剝離了蔡雲這番舉動背後的利益考量。

  蔡雲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他:我不僅能給你資源,我還能護住你在乎的人。只要你死心塌地地跟著薪火社干,你身邊的人,都能跟著雞犬升天。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政治綁定。

  蘇秦沒有推辭。

  在這個吃人的地方,虛偽的客套是最沒用的東西。

  「多謝萘師兄。」

  蘇秦極其規矩地行了一個平輩禮,雙手接過了那兩張符紙。

  他轉過身,將其中一張符紙,遞給了王虎。

  王虎看著遞到眼前的符紙。

  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滑稽的胖臉,此刻卻繃得緊緊的。

  他沒有立刻去接。

  那雙布滿紅血絲的小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掙扎。

  他雖然是個泥腿子,但他不傻。

  他太清楚這張符紙的價值了。

  這不僅是保命符,更是蔡雲用來拉攏蘇秦的籌碼。

  他如果拿了,蘇秦就欠了蔡雲一個天大的人情。

  在大周仙朝,人情債,最難還。

  「蘇秦…

  王虎的聲音極其乾澀,像是在喉嚨里卡了一把沙子。

  「這東西……太貴重了。」

  「我不能要。」

  他極其艱難地往後退了半步,雙手死死地背在身後。

  「我就在外面等著……」

  「我不進去了……

  他不想成為蘇秦的拖累。

  他不想讓蘇秦因為他,而去給別人當狗。

  蘇秦看著王虎那副倔強的樣子。

  那張清雋的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不耐煩,也沒有去講那些大道理。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上前一步。

  將那張符紙,極其強硬地,塞進了王虎那隻布滿老繭的手裡。

  「拿著。」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是我蘇秦的兄弟。」

  「這人情,是我欠的,我還得起。」

  蘇秦的目光直直地看著王虎。

  「你不是想證明自己嗎?」

  「你不是想和我走在同一條路上嗎?」

  「那就拿著它,活著進去,活著出來。」

  「拿到你該拿的一千功勳。」

  「然後。」

  蘇秦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在二級院裡,請我吃頓好的。」

  王虎的手,在接觸到那張符紙的瞬間,極其細微地顫抖了一下。

  他看著蘇秦那雙幽青色的眸子。

  那裡面,沒有施捨,沒有憐憫。

  只有一種基於絕對實力的從容,以及一種將他當成對等之人的尊重。

  王虎的喉結極其劇烈地滑動了一下。

  他死死地咬著後槽牙,將那張符紙緊緊地攥在手心。

  「好。」

  王虎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請你。」

  「吃最貴的!」

  蔡雲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隱秘的讚賞。

  他沒有看錯人。

  蘇秦不僅有天賦,有底線,更有著一種能夠讓身邊人死心塌地追隨的人格魅力。

  這種人,只要不天折。

  未來在大周仙朝的官場上,絕對是一方足以攪動風雲的巨壁。

  「走吧。」

  蔡雲轉過身,將那頂破舊的竹編斗笠重新戴在頭上。

  「我們。」

  「裡面見。」

  天鑒閣內,檀香燃得極緩,一絲絲青煙在冰冷的漢白玉地磚上盤旋,還沒等升到半空,就被窗外灌進來的深秋冷雨吹散了。長桌上的茶已經涼了,卻沒人去換。

  閣內坐著的這幾位,平日裡要麼是執掌一縣刑獄的典史,要麼是鎮壓一方水士的巡檢,再不濟也是道院裡點化草木、搬山填海的教習。可此時,這幾雙在大周仙朝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眼睛,卻都死死地盯著正中央那面巨大的【山河社稷圖】光幕上,近百萬個名字在飛速跳動,密密麻麻得如同仲夏夜裡的蚊納。

  那是整個青雲府一百七十多個縣的「未來」。

  「快看,變了。」

  一直閉目養神的彭教習忽然睜開眼,他那雙枯瘦如鷹爪的手死死扣住太師椅的扶手,原本就沙啞的聲音因為急促而帶上了一絲尖銳。眾人的目光順著他的指尖望去,只見在排行榜的中後段,那片代表著數十萬名開外的灰暗區域裡,突然有幾個名字綻放出了刺目的流光。那是屬於惠春分院的標誌。

  【蔡雲,排名:八百一十二名】

  【丁洛靈,排名:八百一十五名】

  【鍾奕,排名:八百一十九名】

  【蘇秦,排名:八百二十三名】

  【徐子訓,排名:八百三十名】

  「這……」

  丁巡檢坐在右側首位,他那身繡著雲豹的深青色官服在光影下顯得愈發肅穆。

  他原本端著茶盞的手,在看到這排名的瞬間,極其微弱地顫抖了一下。

  杯中微黃的茶水泛起一圈圈極其細小的漣漪。

  「從四十六萬名開外,直接躍升進前一千……不,是直接殺進了前八百名?」

  丁巡檢放下茶盞,瓷蓋與杯緣碰撞,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哢噠」聲。

  在大周仙朝的官場裡,這種失態已經足夠說明他內心的波瀾。

  「這意味著,他們不僅進入了那座【上等】洞府的內圍,甚至在踏入的一瞬間,人道法網就判別他們已經接觸到了遺蹟的核心禁制。」他轉過頭,看向對面的羅姬。

  羅姬依舊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雙手攏在袖子裡,臉色平靜得如同一口古井。

  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現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正隱隱透出一股子難得的銳利。

  「看來蔡雲這孩子,手裡握著的東西比我們想的還要深。」

  馮教習坐在旁邊,忍不住出聲感慨,他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笑容的老臉上,此刻卻滿是唏噓。「那是近百萬人的同台競技啊。

  在那座吃人的遺蹟里,每一名的提升都要拿命去填。

  尋常弟子要在裡面摸索上幾個時辰,才能通過那「問靈、問力、問心』三關,稍微運氣差點的,骨頭渣子都得留在門外。」馮教習指了指光幕上其他分院的學子,那些名字還在幾十萬名開外緩慢挪動,有的甚至在一瞬間徹底暗淡了下去,代表著魂歸地府。「可蔡雲他們這一行人,競然連半個時辰都沒用到,就直接進去了。

  這種效率,若說沒有某種「身份憑證』,老夫是絕不信的。」

  大周仙朝,最重名分。

  在這些教習和官老爺眼裡,所謂的「機緣」,從來不是路邊撿到的野果。

  它是一種資格,一種在規則制定者默許下的優先採摘權。

  蔡雲能帶著惠春分院這幾個最頂尖的小輩,如履平地般跨過那三道生死關卡,這背後代表的不僅是實力,更是薪火學黨在三級院中深不可測的底蘊積累。「那個王虎……

  一直沉默不語的徐黑虎忽然開口,他那張布滿橫肉、透著殺伐之氣的臉上,此刻的神情極其複雜。他盯著光幕末尾,那個也跟著雞犬升天、衝進了一千名以內的名字。

  「王虎,聚元九層。他競然也進去了。」

  徐黑虎的聲音很粗,帶著一股子常年審訊犯人磨出來的厲色,但此刻,他的語氣里卻藏著一絲掩蓋不住的震動。「我兒……子訓,競然也跟著他。」

  他沒有說出那個「混」字,但話里的意思誰都聽得出來。

  大周仙朝的階級,在這一張榜單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蔡雲是執棋者,蘇秦是變數,丁洛靈是底蘊,而王虎,在這些大佬眼中,本該是連進入這張榜單資格都沒有的「泥腿子」。可現在,這個泥腿子卻因為蘇秦的一句話,因為蔡雲的一絲「破例」,竟然直接跨過了無數天才一輩子都邁不過去的那道坎。「這就是命啊。」

  謝城隍在旁幽幽嘆了口氣,他那件純黑色的神道法袍在陰影中閃爍著詭異的光。

  「一門心思往上爬,到頭來不如跟對了人。

  蘇秦這孩子,心腸熱得有些不合時宜,但在這種官場博弈里,這種「不合時宜』的義氣,反倒成了一股子能把水攪渾的怪力。」謝城隍的目光轉向丁巡檢。

  「丁大人,你之前還擔心蘇秦不聽勸告,會亂了你們的局。

  現在看,他不僅沒亂局,反而成了蔡雲手裡最重的那顆砝碼。」

  丁巡檢沒有接話,他只是盯著蘇秦那個排在八百二十三名的名字。

  他心裡在盤算。

  在那座古仙遺蹟里,排名就是資源。

  前一千五百名,不僅是晉級三級院的門票。

  在大周仙朝的官職考評里,這叫「出身正統」。

  如果你是靠著熬資歷補上的史員缺口,那你這輩子頂天也就是個不入流的小吏,見了正式官員得跪在泥地里回話。但如果你是這種全朝大考殺進前一千五百名的優等生,那你一入職就是「候補仙官」,哪怕最後只候補了人官,那也是吃著朝廷供奉、手裡捏著受篆名額的官老爺。

  「八百名以內……

  丁巡檢在心底極其隱秘地嘆了口氣。

  「蘇家村那個泥坑裡,是真的出了條龍啊。」

  他想起蘇秦在蘇家村平整士地、為民起瓦房的舉動。當時他覺得那是少年意氣,是自尋死路。可現在。

  當蘇秦站在那座上等洞府的核心區域,當他的名字在百萬人面前閃爍金光時。

  那原本被視為「淫祀」嫌疑的善舉,在丁巡檢的腦海中,突然變成了一一【官聲】。

  「他在還沒做官之前,就開始攢官聲了。」

  丁巡檢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

  如果這蘇秦真的能從那個吃人的遺蹟裡帶回點什麼,如果他真的能拿到那三位大人手中的金銀花……丁巡檢微微蹙眉,祛除了腦海中的想法。

  大周仙朝的官場,講究的是一個「順勢而為」。

  當初他提點蘇秦,是看在那點微薄的香火情分上。

  而現在。

  他在考慮,等蘇秦出來後,他該用什麼樣的姿態,去蘇家村送那份遲到的賀禮。

  那不叫攀附。

  那叫「投資未來」。

  閣內,眾人雖然心思各異,但有一點卻是達成了共識。

  「雖然他們進去了,但真正的兇險,才剛剛開始。」

  羅姬終於開口了。

  他那雙平淡的眼睛望向窗外的雨幕,聲音沙啞,卻透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冷酷。

  「那是一座【上等】洞府。」

  「在大周仙朝的考訂里,上等,意味著裡面不僅有傳承,更有著能夠吞噬養氣境大修的「詭異』。」「蔡雲雖然有精血護體,能瞞過陣法的眼睛,卻瞞不住那些早已沒了神智、只剩下殺戮本能的上古守衛。」羅姬轉過頭,看著眾人。

  「你們覺得,朝廷為什麼會把這種地方拿出來當考場?」

  「因為上面那些大人們,想要的是能在這濁世里,憑本事「偷』天換日的人。」

  「而不是一群只會靠著祖宗余前乘涼的廢物。」

  天鑒閣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只有那面【山河社稷圖】上的名字,依然在忽明忽暗地閃爍著。

  每一個名字的跳動,都代表著一份鮮活生命的掙扎。

  而在那座被血色籠罩的古仙遺蹟深處,蘇秦、王虎、徐子訓這幾個名字,正緩緩向著那團最深沉的黑暗走去。沒人知道,等大考結束,這天鑒閣內的茶碗前。

  還能剩下幾個值得他們這些長輩親手倒茶的新人。

  丁巡檢再次端起那盞已經冷透了的茶。

  這一次。

  他沒有喝。

  而是極其緩慢地,將茶水傾倒在身前的地面上。

  茶水順著石磚縫隙流淌。

  丁巡檢微微挑了挑眉:

  「蘇秦。」

  「別死在裡面。」

  遺蹟內。

  蘇秦並不知道遠在惠春縣的天鑒閣里,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正在如何議論他。

  他現在的全部神識,都鎖定在身前那三丈之地。

  空間置換後的眩暈感還沒完全散去,但那股濃郁到幾乎要把人肺部塞滿的靈藥香氣,已經告訴了他一一他們進來了。這是一個極其寬廣的殿堂。

  不同於外面的殘垣斷壁,這裡的地面鋪著一種極其罕見的【溫元玉】。

  這種玉石,在大周仙朝的黑市里,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就能賣到十兩銀子。

  而在這裡,卻被像普通的石磚一樣,漫山遍野地鋪陳著。

  「這就是……內府?」

  王虎站在蘇秦身後,他的聲音在發顫,那是被極度的富庶震撼到靈魂深處的本能反應。

  他下意識地彎下腰,想去摸一摸那地磚。

  在大周,他老爹王富貴辛苦經營了一輩子的商號,全部家當加起來,恐怕也換不來這殿堂里的一百塊磚。「別亂動。」

  蔡雲冷硬的聲音在大殿內迴蕩。

  他站在最前方,摘下了頭上的斗笠,露出了那張威嚴而沉靜的臉。

  他的腳下,那滴暗紅色的精血正在緩慢地滲入地磚,發出極其細微的「滋滋」聲。

  「那三道關卡是虛的。」

  蔡雲指了指身後那道正在緩緩閉合的光門。

  「那是給那些沒有名分的人準備的磨盤。」

  「但這裡的路,卻是實的。」

  蔡雲轉過頭,目光深邃地看了蘇秦一眼,又掠過滿臉侷促的王虎。

  「既然你們進來了,那在這六個時辰里,你們的命,就不再是你們自己的了。」

  他指了指大殿深處,那重重疊疊的黑暗。

  「那裡。」

  「藏著這大周天下,也找不出來的東西。」

  蘇秦端站在原地,脊背挺直。

  他的視線,在那堆堆疊如山的溫元玉上掠過。

  但他看到的。

  不是財富。

  而是這每一塊溫元玉下,被陣法強行鎮壓著的、已經枯苔了千年的……

  怨氣。

  「這哪裡是洞府。」

  蘇秦在心底輕聲嘆息,他的【大周仙官】敕名在識海中微微顏動。

  「這分明是……

  「一座囚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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