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五獸同心圖!得【驚蟄】節氣!
溫元玉鋪就的大殿內,那種能夠滋養經脈的靈氣,濃郁得仿佛能凝結成水滴。
王虎站在那堆積如山的溫元玉邊緣。
他那雙因為長期干粗活而骨節粗大的手,下意識地在一塊玉磚的邊緣摩挲了一下。
溫潤,細膩,透著一股子能撫平氣血躁動的暖意。
但這股暖意,卻怎麼也捂不熱他此刻那顆五味雜陳的心。
王虎的目光越過玉磚,落在了不遠處的青色背影上。
「蘇秦……」
王虎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喉嚨里壓了一塊沉重的石頭。
「我的排名,已經顯示,足夠晉級了。」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並且,拿到那一千功勳點了。」
一千功勳點。
這個數字,王虎在腦海里演練過無數次。
那是一級院外舍弟子,做夢都不會奢望的數字。
那是能夠讓他脫離「泥腿子」的標籤,真正擁有一門能在二級院立足的底層功法的買命錢。在踏入這次考核之前,王虎在心裡給自己做了無數的心理建設。
他想過被空間亂流撕碎,想過被那些紅了眼的二級院老生當做探路的炮灰..
甚至想過如果真的到了山窮水盡的那一步,自己是會慷慨赴義,還是毀嚇得眼淚直流。
他設想了一百種九死一生的慘烈死法。
但他偏偏沒有預設到。
這大考才剛剛開始不到半柱香的功夫。
他甚至連那把崩了口的朴刀都沒來得及拔出來。
他人生中最大的一個目標,那個足以讓他拿命去換的目標。
就這麼輕飄飄地。
完成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不真實,也太……
廉價。
王虎知道這份「廉價」的背後,是因為什麼。
是因為他站在了蘇秦的身後。
是因為蘇秦,硬生生地在這修羅場裡,給他砸出了一條毫無波瀾的通天大道。
王虎看著蘇秦。
他張了張嘴,那些積壓在胸腔里的感激、愧疚、甚至是一絲深深的無力感,堵在嗓子眼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他不想只做一個躲在兄弟背後乘涼的廢物。
但他又極其清醒地認識到,在這座隨便一塊地磚就能買下他全家性命的上古遺蹟里,他那點可笑的自尊心,根本一文不值。
蘇秦轉過身。
他沒有去接王虎話里的那份沉重。
兩世為人的他,太懂這種底層人乍然獲得潑天富貴時的那種惶恐與不安。
大恩如仇。
如果他這個時候擺出恩人的姿態去安慰,只會讓王虎心裡的那塊石頭變得更重。
蘇秦只是極其平靜地看了王虎一眼。
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沒有居高臨下的憐憫,只有一種基於同窗情誼的平淡。
他抬起手,極其隨意地擺了擺。
「還有近六個時辰考核結束。」
蘇秦的聲音極度沉穩,像是在陳述一個最尋常不過的客觀事實。
「注意安全。」
四個字。
沒有多餘的寒暄,沒有大包大攬的承諾。
但王虎那緊繃著的肩膀,卻在聽到這四個字後,極其緩慢地放鬆了下來。
他懂了蘇秦的意思。
路,蘇秦已經幫他鋪好了。
但剩下的六個時辰,怎麼在這座遺蹟里活下去,怎麼守住那一千功勳點,還得靠他自己。
兄弟是用來拉一把的,不是用來當拐杖的。
王虎那張布滿汗漬和灰塵的胖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
隨後,他硬生生地擠出了一個極其燦爛的、甚至帶著幾分以往在外舍時那種混不吝的笑容。「我能行。」
王虎重重地點了點頭。
沒有再說謝謝。
大周的規矩,恩情是記在心裡的,不是掛在嘴上的。
他王虎雖然是個泥腿子,但這帳,他算得清。
「得抓緊時間了。」
蔡雲的聲音,在兩人交談的間隙,極其自然地插了進來。
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此刻已經收起了那張用來開啟外圍禁制的特製符紙。
他那張透著幾分歷經宦海沉浮的臉上,沒有任何因為初戰告捷而產生的鬆懈。
「外面既然有闖三關。」
蔡雲的目光在大殿四周那些由溫元玉砌成的牆壁上極其銳利地掃過。
「裡面也一定有著考核的地方。」
這是一種基於大周仙朝主流傳承的精準推斷。
上古大能的道場,從來都不是什麼開善堂的施粥鋪。
外圍的殺陣,是為了阻擋那些沒有資格入局的螻蟻。
而內部的考驗,才是真正用來篩選衣缽傳人的試金石。
聽著蔡雲的話,眾人默默點了點頭。
哪怕是一直顯得有些漫不經心的陳魚羊,此刻也將雙手從灰白長衫的袖兜里抽了出來,那雙總是帶著幾分困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清明的光澤。
他們心裡都很清楚。
雖然靠著蔡雲提供的那幾滴精血,他們繞過了外面那足以絞殺養氣九層大修的「問靈、問力、問心」三關,比外面那近百萬的同窗快了不止一步。
但這,僅僅只是個開始。
他們這群人,在二級院裡呼風喚雨,被那些底層的試聽生視為高不可攀的天驕。
但他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什麼「晉級三級院」,也不是那一千點用來打發叫花子的功勳。他們要的,是這座古仙遺蹟里最核心的傳承。
是能夠讓他們在即將到來的三級院派系傾軋中,甚至在未來大周仙朝的官場裡,多出幾張可以保命、可以翻盤的底牌。
幾人開始極其默契地散開,沿著大殿的牆壁,仔細地搜索著可能存在的機關暗門。
沒有人在這個時候提出分配戰利品的問題。
因為真正的「肉」還沒端上桌。
半盞茶的時間後。
「你們看………」
丁洛靈清脆的聲音,在靠近大殿西北角的地方響起。
這位在惠春分院符陣一脈穩坐首席的女修,此刻正站在一面極其巨大的牆壁前。
她那雙猶如秋水般的眼眸里,透出一種極其專業的、見獵心喜的光芒。
「這些壁畫!」
眾人循聲望去。
那是一面由某種不知名黑色石材雕刻而成的巨大牆壁。
牆壁上,並沒有什麼極其繁複的上古陣紋,也沒有什麼散發著恐怖威壓的禁制。
有的,只是五幅看似極其尋常、甚至雕工都有些粗糙的壁畫。
「這裡……有機關!」
丁洛靈極其篤定地說道。
她沒有去觸碰那些壁畫,而是閉上眼睛,雙手在虛空中極其快速地掐出了幾個極其繁複的陣法印訣。隨著她的動作。
一股極其細微的、屬於符陣一脈特有的精神力波動,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覆蓋了那面牆壁。「這手探陣訣,用得極其精妙。」
蘇秦在心底客觀地評價了一句。
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丁洛靈神識的流轉軌跡。
那是將精神力化作無數根極其細微的觸手,去感知牆壁內部那些可能存在的、極其微弱的靈力迴路。這種不觸碰實體、僅憑神識和陣法造詣去反推機關結構的手段,沒有十年以上的符陣底蘊,根本做不到。
「這大殿。」
片刻後,丁洛靈睜開眼,語氣裡帶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只是個幌子。」
「這看似死路的牆壁,實則另有乾坤。」
「這五幅壁畫,就是通往真正內府的門戶。」
聽了丁洛靈的判斷,眾人的目光,重新聚焦在了那五幅壁畫上。
第一幅壁畫,畫的是一隻極其常見的灰毛野兔,在草叢裡啃食著一截草根。
第二幅,是一頭體型健碩的野豬,正用獠牙拱著一棵倒伏的老樹。
第三幅,是一隻羽毛呈現出詭異藍色的猛禽,在半空中極其兇狠地撲殺一條斑斕毒蛇。
第四幅,畫的是一隻體型極其龐大、甚至占據了整幅畫面大半空間的巨熊,巨熊的雙眼被雕刻成了一種極其滲人的暗紅色。
而最中間的那第五幅壁畫。
極其詭異。
那上面沒有任何具體的動物形象,只有一片極其混亂的、由無數道雜亂無章的線條交織而成的漩渦。那漩渦仿佛帶著某種吸力,看久了,甚至會讓人的神識產生一種極其微弱的眩暈感。
「這些畜生,刻得倒是有些門道。」
鍾奕粗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這位御獸一脈的首席,走到壁畫前,那雙猶如銅鈴般的大眼睛,極其仔細地在每一幅壁畫上掃過。他沒有去分析什麼陣法迴路,那是丁洛靈的活兒。
他看的是那些動物的肌肉線條、骨骼比例,以及它們在壁畫中所處的環境。
在大周仙朝,御獸師的眼光,有時候比那些只會死讀書的考據學者還要毒辣。
「第一幅。」
鍾奕指著那隻啃草根的野兔,語氣極其平淡。
「普通的灰毛疾風兔,甚至連凶獸都算不上,頂多也就是個稍微靈動點的凡物。」
「這幅壁畫背後如果藏著通道,那難度……應該也就是個走過場。」
「沒有難度。」
鍾奕的目光移向第二幅壁畫。
「第二幅,鐵鬃野豬。」
「看它拱樹的力道和獠牙上的倒刺紋理,這畜生生前起碼是一階後期的凶獸,實力堪比通脈九層的修士「這背後的通道,難度應該對應的是【下等】。」
「如果是那些在刀口上舔血,有充足戰鬥經驗的通脈九層進去,拚個重傷,有大概率能過。」「而若是不擅長赤譜法術的學院派,恐怕要到了養氣境,才能穩過。」
鍾奕繼續分析。
「第三幅,藍羽雷雕捕蛇。」
「這雷雕的爪子和羽毛的顏色,絕不是普通的二階凶獸。」
「這是已經開啟了部分靈智、懂得利用地形和雷電法則進行偷襲的妖禽。」
「【中等】難度。」
「養氣初期的修士進去,如果手裡沒有兩張保命的法術底牌,估計得留在那兒。」
「但如果是養氣四層以上,且實戰經驗豐富的,基本就能穩過。」
鍾奕的視線,落在了那幅占據了極大篇幅的巨熊壁畫上。
他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輕鬆的粗獷臉龐,此刻極其罕見地嚴肅了起來。
「第四幅。」
「赤瞳裂地熊。」
鍾奕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御獸師在面對頂級掠食者時特有的凝重。
「而且,看這紅眼的色澤,這是進入了狂暴狀態的成年期。」
「這畜生在狂暴狀態下,不僅力大無窮,而且能夠極其蠻橫地免疫絕大多數的五行低階法術。」「這背後的通道,絕對是【上等】難度。」
「養氣中期的修士進去,估計也就是個五五開的概率。」
「只有達到養氣七層,且手裡握著七品以上的殺伐大術,才敢說能穩穩壓它一頭。」
鍾奕分析完前四幅。
他的目光,極其艱難地,移向了最中間的那幅漩渦壁畫。
足足看了十息。
鍾奕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第五幅。」
「我看不透。」
「這上面沒有刻畫任何具體的生靈,但我能感覺到,這漩渦里透出的那股氣息,比那隻狂暴的裂地熊,還要恐怖十倍。」
「這應該是這五條通道里,難度最高的。」
「【絕等】。」
「按常理推斷,這背後的危險程度,絕對不是我們現在這個境界能夠輕易涉足的。」
鍾奕的這番分析,條理極其清晰。
將御獸一脈的專業素養展現得淋漓盡致。
但。
在這種可能涉及到上古大能傳承的遺蹟里,單憑一脈的經驗,往往是不夠的。
「鍾奕說得沒錯。」
一直站在角落裡、顯得極其沒有存在感的莫白,極其突兀地開口了。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黑色短打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更加不起眼。
但當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變得冷硬了幾分。
莫白沒有拔出他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長刀。
他只是極其安靜地站在那裡。
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眼睛裡,瞳孔深處,極其隱秘地閃過了一絲極其詭異的暗灰色光芒。
相面師。
這是莫白在二級院薪火社裡,能夠穩坐一把交椅的核心底牌。
相面師不僅能相人,看透人心的貪嗔痴和未來的吉凶禍福。
修到高深處,更能相天地萬物之面。
這五幅壁畫雖然是死物,但在相面師的眼裡,它們上面附著的那些經過歲月沉澱的因果和氣場,是騙不了人的。
「我能模糊地感應到。」
莫白的聲音極其沙啞,像是由兩塊粗糙的石板摩擦而出。
「這五幅壁畫背後,確實隱藏著不同程度的兇險。」
「氣場的強弱分布,與鍾奕的推斷完全吻合。」
「尤其是最中間的那幅漩渦壁畫。」
莫白的眼角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那裡面的因果線亂得像一團麻,死氣濃郁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大凶之兆。」
莫白的這番話,算是給鍾奕的推斷,蓋上了一個雙重認證的鋼印。
眾人看著那五幅壁畫,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沒有難度,下等,中等,上等,絕等。」
蔡雲的目光在五幅壁畫上依次掃過。
他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沒有因為聽到「大凶之兆」而產生任何退縮。
相反。
那是一種極其純粹的、對於未知利益的極其冷靜的計算。
在大周仙朝這套利益交換的法則里,危險,永遠是和收益成正比的。
「那位青玄散人,既然費盡心思搞出這麼個五條通道的陣仗。」
蔡雲的聲音極度平緩。
「那就說明,這五條通道背後,藏著的東西,其價值也是截然不同的。」
「沒有難度的通道,走過去,估計也就是拿到一些最外圍的殘羹冷炙。」
「而那【絕等】的通道背後………」
蔡雲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幅漩渦壁畫上。
「極有可能,藏著青玄散人最核心的那部分傳承。」
「但問題是。」
丁洛靈清脆的聲音,適時地打斷了蔡雲的思緒。
這位符陣一脈的首席,此刻正極其仔細地研究著壁畫邊緣那些極其細微的陣法拚接痕跡。
「這五個通道,並不是獨立的。」
丁洛靈轉過頭,看著眾人,語氣極其鄭重。
「我剛才推演了一下這面牆壁的陣法底層邏輯。」
「這是一種極其古老的【五行同心陣】的變種。」
「它要求……」
丁洛靈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
「這五個通道的機關,必須在同一時間被觸發。」
「且。」
「這五條通道,都必須有人走。」
「只有這樣,這座大殿通往內府的底層法則,才會真正開啟。」
這句話落地。
大殿內,頓時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安靜。
五個通道。
難度各異。
但這五個通道,都必須有人去走。
這是一個極其苛刻,且極其考驗人性的規則。
誰去走那條沒有任何難度的安全通道,去撿那些不值錢的邊角料?
誰又有那個實力和底氣,去硬闖那條連相面師都說是「大凶之兆」的【絕等】通道?
而最核心心的問題是。
那條【上等】難度的通道,養氣七層才能穩過。
那條【絕等】難度的通道,危險程度更是深不可測。
而在場的這幾個人里。
沒有一個人是養氣後期!
最高的,是蘇秦,徐子訓,蔡雲,三個養氣五層。
其餘人,除了王虎外,皆為養氣四層!
在不使用那些極其珍貴的底牌和禁術的情況下。
他們這些人,如果去硬闖【上等】甚至【絕等】的通道。
那跟找死,沒有任何區別。
但。
大周仙朝的官場,講究的就是一個論資排輩,講究的是一個利益均沾。
既然大家是一個團隊進來的。
這塊蛋糕,該怎麼切?
誰去吃肉,誰去啃骨頭?
誰去拿命填坑,誰去安安穩穩地摘果子?
這。
才是擺在所有人面前的,最現實、也是最殘酷的問題。
蘇秦端站在原地,目光平靜地看著那五幅壁畫。
他的心裡,已經隱隱有了一個關於這「五個名額」分配的,極其清晰的推演。
他沒有開口。
在這個時候,第一個開口的人,往往是要承擔最大政治風險的。
他在等。
等那個作為這場行動名義上的發起者、薪火社社長的蔡雲。
給出他的答案。
「這兔子通道,就由王虎去走。」
蔡雲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刻意拔高音量,甚至聽不出一絲商量的口吻。
就像是在酒樓里點菜,極其自然地點了一盤最便宜、也最沒人願意動筷子的素拚。
這句話落地,大殿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半息。
丁洛靈那張明艷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只是收回了探測陣法的神識,退後了半步。
鍾奕那猶如鐵塔般的身軀微微放鬆了些許,摸了摸腰間的御獸袋,沒有出聲。
莫白更是連眼皮都沒抬,像是一根生鐵樁子一樣杵在原地。
就連一直閉口不言的顧池,也只是極其細微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沒有人反對。
或者說,所有人都在心底,極其隱秘地鬆了一口氣。
在大周仙朝這套吃人的體系里,爬到他們這個位置的人,哪個不是踩著無數同窗的肩膀上來的?他們是惠春分院各脈的魁首,是整個青雲府都能排得上號的天驕。
他們手裡捏著高階法器,懷裡揣著教習私下傳授的秘法。
他們進這古仙遺蹟,不是來遊山玩水的。
他們是來搏命,來搶資源的!
這兔子壁畫背後的通道,沒有難度,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裡面就算有東西,也頂多是一些不入流的殘羹冷炙。
對他們這些志在三級院核心傳承、志在【免試官身】的天驕來說,走這條通道,就等於白白浪費了一個進入上古遺蹟的絕佳機會。
時間,就是造化。
在這個步步驚心的地方,選錯了路,就等於把機緣拱手讓人。
但【五行同心陣】的規矩擺在這裡,五條通道,缺一不可。
如果王虎不在。
如果只有他們這些心高氣傲的魁首。
這兔子通道讓誰去走?
讓誰去吃這個啞巴虧,去放棄那可能讓人一步登天的機緣?
這絕對會是一個比面對【絕等】通道還要棘手的大難題。
「蘇秦……」
鍾奕那粗獷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他咧開厚厚的嘴唇,沖著蘇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粗糲的真誠。
「還好有你兄弟在。」
「算是幫咱們,解決了一個大麻煩。」
這句話,說得很直白,甚至有些不加掩飾的功利。
但在大周仙朝的語境裡,這就是最大的實話。
你弱,你就去干那些髒活累活,去填那些無關緊要的坑。
這是底層修士的宿命,也是他們體現價值的唯一方式。
蘇秦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幅畫著灰毛野兔的壁畫上。
他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里,極其緩慢地交疊了一下。
他沒有去反駁鍾奕的話,也沒有因為王虎被當成「工具人」而表現出任何的不滿。
因為他很清楚。
對於王虎來說。
這沒有難度的兔子通道。
不是什麼屈辱。
而是他能在這個絞肉機般的遺蹟里,活下去的最大保障。
王虎聽到鍾奕的話,那張滿是汗漬和灰塵的胖臉上,沒有露出任何難堪的神色。
他只是極其憨厚地抓了抓後腦勺。
「鍾師兄說笑了。」
王虎的聲音帶著一絲底層人特有的拘謹,但也透著一股子實在。
「我這點微末修為,能跟著諸位師兄師姐進來開開眼界,已經是天大的福分了。」
「能為大家盡一份力,我也算沒白來這一趟。」
他這話說得情真意切。
他太懂自己的斤兩了。
聚元九層,在這隨便一頭凶獸都能碾死他的地方,逞能就是找死。
安安穩穩地走兔子通道,混過這六個時辰,拿到那一千點功勳,風風光光地晉級二級院去換法種,這才是他王虎該走的路。
蔡雲見王虎應下,微微頷首,目光隨即移向了下一幅壁畫。
「下等通道。」
蔡雲的視線越過眾人,極其精準地落在了顧池那張因為長期熬夜推演而略顯蒼白的臉上。
「顧池,你去。」
空氣再次安靜了下來。
這個安排,同樣帶著一種極其冷酷的算計。
下等通道,鐵鬃野豬。
這背後的難度,對於通脈九層的修士來說,拚個重傷有大概率能過。
但對於在場的這些養氣境天驕來說,幾乎也沒有任何挑戰性。
沒有挑戰性,就意味著收益極低。
這同樣是一條「吃虧」的路。
丁洛靈和鍾奕對視了一眼,都沒有出聲。
他們都是各脈的魁首,手裡都捏著幾樣足以越階殺敵的赤譜殺伐大術。
他們有實力,也有底氣去闖【中等】甚至【上等】的通道。
誰也不願意把精力浪費在一條註定油水不多的通道上。
顧池站在原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思索。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在權衡。
他是個極其現實的利己主義者。
在紫氣廟裡,那一炷香指引他看到了蔡雲背後的龐大因果,也讓他極其果斷地放棄了衝擊三級院的幻想,轉而死死抱住了蔡雲的大腿。
他今天站在這裡,不是為了什麼虛無縹緲的傳承,也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有多強。
他只是來「幫忙」的。
來幫蔡雲在這次大考中拿到足夠的籌碼,以此來換取自己離開二級院後,在縣衙里去補上那個【印信掌印】實缺的機會。
然後...等候被舉賢為官。
「我是來投資的,不是來拚命的。」
顧池在心底極其清醒地告訴自己。
「下等通道雖然收益低,但安全。」
「只要我幫他踩了這個陣眼,我這份人情,就算結結實實地送出去了。」
想通了這一層,顧池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下來。
他看著蔡雲,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
「下等通道,我走。」
隨著兔子和野豬兩幅壁畫的歸屬確定。
大殿內的氣氛,非但沒有輕鬆,反而變得更加凝重了。
剩下的三條通道。
【中等】。
【上等】。
以及那條連相面師莫白都直言「大凶之兆」的。
【絕等】。
「剩下的三條路。」
蔡雲的聲音變得極其低沉,他那張歷經滄桑的臉上,透出一種上位者在分配最核心利益時的冷硬。他的目光越過丁洛靈、鍾奕和莫白。
極其直接地,落在了蘇秦和徐子訓的身上。
「在座之中,就我們三人,修為最高。」
「皆為養氣五層。」
蔡雲的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霸道。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這【絕等】通道的風險,理應由我們三人來擔。」
他看了一眼那幅極其詭異的漩渦壁畫。
「我們抓鬮。」
「取一人進【絕等】。」
「其餘人自由選擇,進【中等】或者【上等】。」
「可好?」
這番話說得極其漂亮。
甚至可以說是大義凜然,挑不出半點毛病。
他把最危險的任務攬在了自己、蘇秦和徐子訓這三個修為最高的人身上,極其完美地照顧了丁洛靈、鍾奕這些養氣初期學子的利益。
任誰聽了,都要贊一聲蔡雲社長仗義,有擔當。
但。
就在蔡雲的話音剛落,丁洛靈等人準備點頭應下的時候。
「嗤」
一聲極其慵懶、甚至透著幾分嘲弄的輕笑,在安靜的大殿內突兀地響起。
陳魚羊。
這個一直像個沒事人一樣,站在一旁看戲的男人,極其緩慢地將雙手從灰白長衫的袖兜里抽了出來。他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此刻卻透著一股子把一切都看穿了的清明。
「蔡社長。」
陳魚羊的聲音拖得有些長,帶著一種極其欠揍的憊懶。
「你倒是不必,幫他們兩個把好人做了。」
蔡雲的眉頭極其細微地蹙了起來。
他看著陳魚羊,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度隱秘的冷意。
但他沒有發作,只是極其平靜地問道:
「魚羊兄,此話怎講?」
「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別在這兒演什麼聊齋了。」
陳魚羊極其隨意地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兩聲乾癟的脆響。
「咱們在座的這幾個,哪個手裡沒捏著兩手壓箱底的絕活?」
他伸出手指,在半空中極其隨意地點了點丁洛靈、鍾奕和莫白。
「洛靈師妹的符陣,鍾奕的御獸,莫白的丹法,相面雙修。」
「哪一個拿出來,不是能在同階里橫著走的殺器?」
陳魚羊的目光最終落在蔡雲身上,嘴角扯出一個極其諷刺的弧度。
「養氣四層和養氣五層,同屬養氣中期。」
「在這上古遺蹟里,面對那些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怪物和殺陣,這點真元儲備上的差距,真的有那麼大嗎?」
「大到可以讓你們三個,理所當然地把這最致命的風險給包攬下來?」
陳魚羊向前走了一步。
「依我看。」
「既然大家都想吃肉,那就別怕挨打。」
「集體抓鬮。」
「誰抽到了【絕等】,那是命。」
「誰抽到了【中等】、【上等】,那是運。」
「公平,合理。」
陳魚羊的這番話。
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刮骨刀,直接刮開了蔡雲那番「大義凜然」表象下,隱藏著的最深層的算計。蘇秦端站在原地,目光深邃地看著陳魚羊那張略顯疲憊的側臉。
他聽懂了。
陳魚羊這不是在挑事。
他是在極其隱蔽地,維護他和徐子訓。
蔡雲的提議看似公平,實際上是把他們三個架在了火上烤。
三分之一的極大死亡概率。
對於蘇秦和徐子訓這兩個剛剛踏入養氣五層、底蘊遠不如蔡雲深厚的新人來說,這風險太大了。而陳魚羊的「集體抓闡」,則是極其巧妙地,把這個風險的基數,從三個,擴大到了六個。六分之一的概率。
這是在用一種近乎於無賴的手段,強行稀釋了他們可能面臨的致命危機。
「這個人情,欠大了啊……」
蘇秦在心底極其緩慢地嘆了一口氣。
從一級院的那次隨手相助,到後來的那碗「妙想成真飯」,再到今天在這生死關頭的不惜得罪蔡雲也要出頭。
陳魚羊這個看似最不講規矩的人,卻在這冰冷的仙朝體制里,把「義氣」這兩個字,演繹到了極致。大殿內的氣氛,在陳魚羊的話音落下後,陷入了極其漫長且凝重的死寂。
丁洛靈那雙漂亮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掙扎。
鍾奕那張粗獷的臉上,肌肉也極其細微地抽搐著。
他們當然不想去碰那個「大凶之兆」的【絕等】通道。
但陳魚羊把話說到這份上,把他們作為各脈魁首的臉面和底牌都搬了出來。
如果這個時候他們退縮了,那不僅是承認自己技不如人,更是承認自己沒有在這三級院裡立足的膽魄。修仙界,名聲有時候比命還重要。
「魚羊兄說得對。」
莫白第一個開了口。
他那張猶如生鐵鑄就的宮上,沒有絲毫的畏懼。
「都是死人堆變爬出來的,沒誰比誰金貴。」
「抓鬮吧。」
有了莫白帶頭,丁洛靈和鍾奕也極其艱難地,點了點頭。
「可以。」
「我沒意見。」
蔡雲看著這一幕,那雙廊淵般的眼睛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他廊廊地看了陳魚羊一眼。
作為一個極其成熟的政客,他太知企什麼時候該進,什麼時候該退。
「好。」
蔡雲的聲音恢復了絕對的平穩。
「既然大家都有此膽魄,那便依魚羊兄所言,集體抓鬮。」
他轉過身,面向眾人。
「但這【絕等】通介的兇險,畢竟非同小可。」
「誰抽到了,就等於是把大半條命交了出去,替大家抗了最大的雷。」
蔡雲極其緩慢地,從儲物戒變,摸出了一個極其小巧的、散發著淡淡青光的玉匣。
「作為薪火社的社長。」
「我不能讓自家兄弟流血又流淚。」
蔡雲極其絲重地打開玉匣。
一股極其純粹、甚至帶著一種能讓人真靈產生共鳴的奇特氣息,瞬間瀰漫了整個大殿。
「這變面。」
蔡雲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生怕驚動了某種冥冥中的法則。
「是一縷【驚蟄】節氣的本源。」
嘶
合場內,倒吸久氣的聲音,在此刻,終於不可抑制地響成了一片。
丁洛靈的眼睛瞬間亳大了。
鍾奕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
連一直表暈得極其憊懶的陳魚羊,那雙半眯著的眼睛,也猛地亳開了。
二十四節氣本源!!
那是鑄就果位金身、踏牢大周仙朝核心權力層的通行證!
那是多少天驕在三級院變熬白了頭髮、甚至搭上性命都求而不得的終極造化!
蔡雲,竟然隨手就拿出來了一縷?!
這就是他口中「貴不可言」的底蘊嗎?
「我在此承諾。」
蔡雲極其緩慢地環視了一圈眾人。
「只驟我們惠春分院,能在這次一百胳十多個縣的年考中,總成績進牢前五。」
「拿到朝廷獎勵的節氣資源。」
「這縷【驚蟄】。」
蔡雲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幅極其詭異的漩渦壁畫上。
「就作為補償。」
「送給那個,抽中【絕等】通合的人。」
重賞之下,咳有勇夫。
這縷【驚蟄】的出暈,徹底壓制了眾人心底對於死亡的恐懼。
風險再大,只驟回報足夠誘人,那些在L尖上跳舞的天驕們,就敢拿命去拚。
更何況,這可是能直接省去數年苦功、直接觸摸到果位門檻的通天造化!
「抓鬮吧。」
丁洛靈的聲音變帶上了一絲極其明顯的迫切。
她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變,此刻燃燒著一種名為野心心的火焰。
「好。」
蔡雲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雙手極其快速地在虛空中結了幾個印訣。
六個被濃霧包裹、完全看不出內部景象的能量光球,漂浮在了半空中。
「六個光球,一個【絕等】,兩個【上等】,三個【中等】。」
蔡雲的聲音極」冰冷。
「生死有命,富貴在天。」
「選吧。」
沒有任何猶豫。
六個人,幾乎在同一時間,伸出了手。
極其果斷地,各自抓取了一個光球。
蘇秦的手指,在觸碰到那個光球的瞬間。
光球表面的濃霧,如同被狂風吹散一般,極其迅速地消退。
兩個極其古樸、散發著刺目紅光的大字。
極其清晰地。
呈暈在了他的掌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