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獲考官親賜銀花!雙雙入前百!
大殿內,光球碎裂後的點點螢光還沒完全散盡。
那兩個赤紅色的「絕等」大字,像是在空氣里燙出了一個窟窿,刺得人眼睛生疼。
蘇秦的手指慢慢鬆開。
沒有抱怨,也沒有那種強撐著場面的豪言壯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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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大周仙朝的規矩里,抓鬮這種事,看似是最講究天意,其實是最不講道理的。
命不好,就得認。
這是底層貧家子和富家學子們,用無數條人命總結出來的鐵律。
蘇秦深吸了一口氣,將體內剛剛運轉到極限的真元平復下來。
他正準備邁出步子,走向那面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漩渦壁畫。
「等等。」
一道極輕、卻極其堅定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內響起。
不是那種為了彰顯存在感而刻意拔高的音量。
而是像一陣吹過老竹林的晚風,帶著點不容置疑的柔韌。
蘇秦停住了腳步。
他轉過頭。
徐子訓站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地方。
這位一向以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形象示人的世家公子,此刻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周遭微弱的靈力氣流中,顯得有些單薄。
但他的眼神,卻幽幽的,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透著一種讓人看不懂的執拗。
不僅是蘇秦。
蔡雲、丁洛靈、鍾奕、莫白……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一直躲在角落裡儘量降低存在感的王虎,目光都極其一致地,落在了徐子訓的身上。
訝異。
不解。
甚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的荒謬感。
大周的官場,大周的修仙界。
講究的是什麼?
是死道友不死貧道,是踩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
剛才那種為了一個【上等】或【中等】通道的名額,互相算計、互相推諉的場面,才是這吃人世道的常態。
而現在,【絕等】通道的鬮已經抓定。
死局已成。
這本是一件最讓人鬆一口氣的事情。
徐子訓這個時候出聲,想幹什麼?
徐子訓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探究的目光。
他迎著蘇秦那雙幽青色的眸子,極其坦然地往前走了一步。
「蘇秦。」
他沒叫「蘇師兄」,也沒帶那些客套的後綴。
「我去。」
兩個字。
輕飄飄的,卻像是在這大殿的青石板上,生生地砸下了一塊萬斤巨石。
莫白那雙握著崩口長刀的手,極其微弱地抖了一下。
丁洛靈那張明艷的臉上,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錯愕。
他們是各脈的魁首,是薪火社的核心。
他們太懂這「絕等」二字背後的分量了。
那可是連相面師都斷言「大凶之兆」的死地!
進去了,就是九死一生,甚至是十死無生!
徐子訓一個剛勉強把生死兩股力量融合、才踏入養氣五層不久的新人。
他憑什麼敢開這個口?
「你……」
蘇秦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了一起。
他看著徐子訓,眼神里沒有感動,只有一種極其嚴厲的質問。
「胡鬧!」
蘇秦的聲音罕見地帶上了一絲火氣。
「子訓兄,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那裡面是什麼情況,誰都不知道。那是連養氣後期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絕地!」
蘇秦的雙手在袖袍里緊緊攥成了拳頭。
「你能有今天,能走到這一步。」
「全靠你自己的努力和天賦。」
「你那【九幽縫屍體】的體質,你把死氣和生機強行融合的痛苦,這些都是你拿命拚回來的!」蘇秦的語速極快,像連珠炮一樣,試圖把徐子訓這極其不理智的念頭給生生砸回去。
「你對我,對我的幫助才非常大!」
「那五十兩的束修,那一份法術清單。」
「我蘇秦記在心裡一輩子。」
「但這鬮,既然是我抓中了,那就是我的命。」
「我又怎會讓你,替我去趟這趟渾水?!」
蘇秦的話說得很重。
但在場的人都能聽出來,這重話里,藏著的是怎樣一份掏心掏肺的維護。
底層人有底層人的活法,他們可能錙銖必較,可能為了半塊靈石打得頭破血流。
但在真正的大是大非面前,那種「一飯之恩,拿命去還」的粗糲感。
比世家那些虛偽的客套,要來得震撼得多。
徐子訓靜靜地聽著蘇秦的訓斥。
他那張溫潤的臉上,沒有因為蘇秦的嚴厲而生出任何不悅。
相反,他的眼底,漸漸浮現出一抹極其溫暖的笑意。
他太了解蘇秦了。
這個從外舍泥淖里爬出來的青年,骨子裡就帶著一股子誰也不欠的倔強。
你對他好一分,他恨不得還你十分。
你想替他擋刀,他絕對會把你一腳瑞開,自己頂上去。
「蘇秦阿……」
徐子訓輕輕嘆了口氣,他走上前,極其自然地拍了拍蘇秦的肩膀。
「我們之間……」
徐子訓的目光越過蘇秦,看向那幅詭異的漩渦壁畫。
「不講這些。」
這四個字,說得極其輕巧。
但在落下的那一瞬間。
徐子訓的手,突然在蘇秦的肩膀上極其隱蔽地用力按了一下。
一股極其柔和、卻又極其霸道的真元,瞬間鑽入了蘇秦的經脈。
這不是攻擊。
而是一種極其精妙的、用於暫時阻滯真元流轉的封穴法門!
「你」
蘇秦的身體猛地一僵,他怎麼也沒想到,一向講究君子之風的徐子訓,竟然會突然對他動手!他體內的真元在萬分之一息內本能地想要反抗,但徐子訓的動作太快了。
「嗡」
沒有驚天動地的法術光影。
徐子訓的身影,在拍下那一掌的瞬間,已經極其詭異地向前平移了數丈。
那是一種極其高明的縮地成寸的法門。
在所有人都還沒反應過來的空當。
徐子訓已經極其決絕地,一步踏入了那幅散發著令人心悸氣息的漩渦壁畫之中。
「但這一………」
徐子訓的身影在被漩渦吞噬的最後一刻。
一句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清晰的餘音,從壁畫裡飄了出來。
「我想做。」
「我認為對的事。」
死寂。
大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被徹底抽乾了。
丁洛靈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鍾奕那猶如鐵塔般的身軀,極其僵硬地定在原地。
蔡雲的眉頭緊緊地皺在了一起,他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錯愕。
他算計了一切,算計了人性的貪婪,算計了對於未知的恐懼。
但他偏偏算漏了。
在這大周仙朝這個把利益交換奉為圭臬的官場預備役里。
競然真的有人。
會為了一個所謂的「朋友」,去把自己的命,白白地扔進一個必死的殺局裡。
「這世上……」
丁洛靈眼眸複雜,感覺胸口有一股鬱結,久而不散:
「真的有這種傻子……」
她見過太多為了半塊乾糧就把同伴推給妖獸的慘劇。
而徐子訓。
蘇秦站在原地。
徐子訓留在他體內的那股封穴真元,並不強。
在蘇秦養氣五層的底蘊運轉下,不過三息的時間,就被徹底衝散。
但他沒有立刻動。
他的身體保持著那個被封穴時的姿勢。
只是那雙幽青色的眸子,從最初的錯愕、震驚,極其緩慢地,沉澱下來。
最後。
蘇秦笑了。
他那張一直維持著冷靜、甚至有些冷酷的臉上,綻放出了一個極其燦爛、極其純粹的笑容。「子訓兄啊……」
蘇秦的聲音極低,像是在胸腔里發出的一聲無奈的嘆息。
「你這謙謙君子,耍起無賴來,還真是讓人沒脾氣。」
「這下子………」
蘇秦的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又欠了你一個大人情啊。」
這句抱怨,沒有一絲的憤怒。
只有一種,在看透了這吃人世道後,突然發現身邊還有個願意為你擋刀的兄弟時,那種極其深沉的溫情蘇秦沒有再猶豫。
他極其緩慢地,將雙手從交疊的姿態中分開。
青色的道袍下擺,在微風中輕輕一盪。
他邁開步子,極其從容地,向著那幅漩渦壁畫走去。
「蘇秦。」
一道極其沉穩、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聲音,在蘇秦的身後響起。
蔡雲。
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終於在這個時候,開口了。
「既然現在,子訓兄已經進去了。」
蔡雲的目光極其銳利地盯著蘇秦的背影。
「這【絕等】通道的坑,已經有人填了。」
「你,應該進入別的壁畫。」
蔡雲的話,說得極其理智,極其符合大周仙朝的利益最大化原則。
「【絕等】通道的危險,我們中任何一個人進去,都是九死一生。」
「為了在一百七十多個學院中爭那前五,我們惠春分院的每一個人,都分外重要。」
「你現在進去,不僅是白白浪費戰力,更是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個道理,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懂。」
蔡雲的話,沒有錯。
從宏觀的大局來看,從薪火學黨的利益來考量。
蘇秦現在去走一條【中等】或者【上等】的通道,保存實力,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大周的官場,不需要感情用事的英雄。
只需要能活著把任務辦成的棋子。
但。
蘇秦沒有回頭。
他的腳步,甚至沒有因為蔡雲這番極具說服力的話,而產生任何一絲一毫的停頓。
「蔡師兄。」
蘇秦的聲音,在安靜的大殿內響起,極其平穩,像是一塊在冰水裡浸泡過的石頭。
「這鬮,是我抓的。」
「這路,本來就應該是我去走。」
蘇秦的目光,盯著那面不斷旋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壁畫。
「他徐子訓,能為了我這個朋友,連命都不要。」
「我蘇秦,又怎能心安理得地,讓他一個人,進去面對那些未知的怪物和殺陣?」
蘇秦的右腳,極其堅定地,踏上了壁畫前方的青石板。
「大周仙朝的規矩,是利益交換。」
「但我蘇秦的規矩。」
蘇秦的聲音,在這一刻,透出一種極其冷硬、卻又極其滾燙的力量。
「是兄弟,不能白死。」
「兩個人……」
蘇秦的半個身子,已經融入了那極其詭異的漩渦之中。
「總比一個人,面對的危險,要少一些。」
「子訓兄。」
蘇秦的最後半句話,仿佛是在對那個已經消失在壁畫裡的身影說,也是在對自己說。
「這一次。」
「我們。」
「並肩行!」
「嗡」
漩渦壁畫發出一聲極其低沉的轟鳴。
蘇秦的身影,徹底被那片黑暗吞噬。
連一片衣角都沒有留下。
大殿內。
再次陷入了那種讓人窒息的死寂。
蔡雲那隻攏在袖口裡的手,極其緩慢地,握緊了。
他那雙總是透著幾分算計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極其複雜的光芒。
有不解,有惋惜。
但更多的,是一種極其隱秘的、甚至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
那滿是複雜的敬畏。
在這個把人命當成數字、把同窗當成墊腳石的大周仙朝。
他見過了太多為了資源反目成仇的戲碼。
但他今天。
真的看到了。
有人,願意為了別人,去死。
也有人。
願意為了那個替自己去死的人,再陪他死一次。
「知行合……」
「是我小看他了。」
蔡雲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瘋子。」
莫白極其緩慢地將那把崩了口的直刃長刀插回刀鞘。
他那張猶如生鐵鑄就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但他的聲音里,卻透著一種極其罕見的沙啞。
「兩個瘋子。」
丁洛靈咬著下唇,那雙漂亮的眼眸里,泛著一層極其微弱的水光。
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
「行了。」
陳魚羊那總是顯得極其疲憊的聲音,在這沉悶的氣氛中響起。
他極其隨意地伸了一個懶腰。
「還愣著幹嘛?」
陳魚羊看了一眼那五幅壁畫。
「快進去吧………」
「這破陣法,需要五個壁畫內都有人,底層法則才會開啟。」
「別讓那兩個瘋子,在裡面等太久。」
這句話。
像是一個極其明確的指令,打破了大殿內那股極其沉重的凝滯。
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蔡雲,丁洛靈,鍾奕,莫白,陳魚羊。
以及那個一直縮在角落裡,眼眶通紅的王虎。
六個人,極其默契地。
各自選定了屬於自己的那幅壁畫。
魚貫而入。
【山河社稷圖】殘卷內,雲海翻騰。
這並非真正的雲,而是大周仙朝人道法網在抽取了青雲府地脈靈氣後,具象化出的一種極其宏大的法則投影。
在這片雲海的最深處,那座高懸於百萬學子頭頂的點將台上。
聶爭、趙縣尊、白縣尊。
三位執掌著這場年考大局、手握生殺大權的主考官,正端坐在各自的紫檀木太師椅上。
他們面前,是一面巨大的水鏡,鏡面上分割出無數個細小的畫面,如同蜂巢般密密麻麻,實時監控著遺蹟內發生的一切。
趙縣尊端起手邊的青花瓷茶盞,撇了撇茶沫。
他身上那件緋紅色的官袍,在雲海的映照下,泛著一層極其深沉的微光。
「這世道。」
趙縣尊輕呷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那面被單獨放大、占據了水鏡中央位置的畫面上。
那是蘇秦一腳踏入【絕等】漩渦壁畫時的背影。
「真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懂了。」
趙縣尊放下茶盞,瓷蓋與杯緣碰撞,發出一聲極其清脆的脆響。
「那些拚了命想往上爬的寒門子弟,為了一個下等洞府的名額,能在外面把腦漿子都打出來。」「而這兩……」
趙縣尊的視線在畫面中徐子訓和蘇秦的背影上掃過。
「一個為了所謂的兄弟情義,連命都不要了,去頂那個必死的雷。」
「另一個,別人好不容易替他擋了災,他不僅不感恩戴德地躲遠點,反而還硬生生湊上去,陪著一起送死。」
趙縣尊搖了搖頭,那張總是掛著和氣笑容的白淨臉龐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複雜的感慨。
「愚不可及,卻又……」
他停頓了半息,將那個到了嘴邊的詞咽了回去。
「讓人敬佩。」
坐在右側的白縣尊,身上同樣穿著緋紅色的官袍,但他那張冷峻的臉上,卻透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嚴厲。
作為金澤縣的天官,他見慣了世家大族內部那些為了爭奪資源而骨肉相殘的戲碼。
父子反目、兄弟閱牆,在大周仙朝的權貴圈子裡,比戲台子上的折子戲還要尋常。
「大周仙朝,以法度治天下,也以法度吃人。」
白縣尊的聲音極冷,像是在冰窟里凍過。
「這幾個小輩,在二級院那溫室里待久了,沾染了一身書生意氣。」
「他們以為,靠著那點微不足道的義氣,就能在這吃人的遺蹟里瞠出一條血路。」
白縣尊的目光盯著畫面中那扇已經徹底閉合的石門。
「天真。」
「在絕對的殺陣和上古凶獸面前,所謂的義氣,連一張下品護身符都不如。」
「他們會為自己的天真,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白縣尊的話,說得極其難聽,甚至透著幾分冷血。
但在大周仙朝這套冰冷的官場裡,這才是最中肯的評價。
沒有實力支撐的義氣,就是一場華麗的自殺。
一直坐在正中間、閉目養神的聶爭。
在這時,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他那件素白色的長袍上,沒有任何品級的補子,但在這兩名天官中間,他卻像是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白大人,此言差矣。」
聶爭的聲音很平淡,沒有刻意去反駁,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厚重。
「大周立國八百年,靠的確實是森嚴的法度和冰冷的算計。」
「但這朝堂之上,若全是些只知算計、毫無底線、隨時準備為了利益將同僚出賣的精緻利己主義者。」聶爭的目光越過水鏡,看向那片無垠的雲海。
「那這江山,也就爛透了。」
聶爭轉過頭,看著水鏡中那已經空無一人的大殿。
「這遺蹟里的陣法,他們這些小輩看不透,但我們還看不透嗎?」
「【絕等】通道的難度,確實高得離譜,那是甚至能用來困殺養氣九層巔峰大修的死地。」「但。」
聶爭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其銳利的精芒。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絕對的死局。」
「這【絕等】通道里,藏著那位上古大能最核心的傳承。」
「而那傳承開啟的條件之一,恰恰就是……」
聶爭停頓了一下,將目光投向了趙縣尊和白縣尊。
「看破生死,不離不棄的,同道之心。」
「他們兩個,誤打誤撞,剛好踩在了這個極其苛刻的底線上。」
聶爭的這番話,讓趙縣尊和白縣尊同時陷入了沉默。
同道之心。
這四個字,在如今的大周修仙界,已經成了一個極其奢侈的名詞。
誰敢把自己的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另一個人?
「聶大人的意思是……」
趙縣尊微微坐直了身體,那張和氣的臉上,透出幾分探究。
「他們不僅不會死,反而有可能,在那絕等通道里,拿到真正的核心造化?」
聶爭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生死有命,造化在天。」
「他們既然做出了選擇,那就要承擔相應的因果。」
「不過·……」
聶爭的嘴角,極其罕見地,牽扯出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能在這等絕境下,依然堅守本心,不為利益所動。」
「這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心性。」
「很不錯。」
「很對我這老頭子的胃口。」
聽到聶爭這番極其露骨的誇讚。
趙縣尊和白縣尊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人精,哪裡聽不出聶爭話里的潛台詞?
這位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府城那些大員的面子都不給的七品仙官。
是在極其明確地表態,他看好這兩個小輩。
甚至。
他是在暗示,這兩個小輩,是他聶爭罩著的人。
趙縣尊是個聰明人,他太懂「順水推舟」這四個字怎麼寫了。
更何況,那個叫蘇秦的年輕人,本就是惠春分院出來的,算是他半個「門生」。
如果在年考中大放異彩,他這個惠春縣尊,臉上也有光。
「聶大人說得極是。」
趙縣尊極其自然地接過了話頭,語氣裡帶上了一絲極其真誠的讚嘆。
「這蘇秦,出身寒微,卻能在如此大考中,為了昔日同窗,甘願放棄穩妥的通關路徑,踏入死局。」「此等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心性。」
「若能順利通過這遺蹟的考驗,假以時日,必是我大周仙朝的國之棟樑。」
趙縣尊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從寬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朵散發著皎潔光芒的銀花。「既然聶大人如此看重。」
「那下官,便借花獻佛。」
趙縣尊將那朵銀花托在掌心。
「這蘇秦,配得上這一朵。」
「銀花。」
隨著趙縣尊的話音落下。
那朵銀花化作一道流光,直接鑽入了代表著蘇秦排名的那塊水鏡之中。
嗡
【山河社稷圖】上,蘇秦的名字後方,極其突兀地出現了一朵銀色花瓣的標記。
在這百萬學子拚死拚活、還在為了幾點戰功而搶得頭破血流的時候。
蘇秦。
已經極其輕鬆地,拿到了三位主考官手裡,總共只有三十朵的,銀花之一!
這意味著,不論他在遺蹟里的最終戰績如何。
他已經提前。
鎖定了前百!
白縣尊看著趙縣尊那行雲流水的動作。
他那張冷峻的面龐上,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
老狐狸。
他心裡暗罵了一句。
趙縣尊這手順水人情,做得極其漂亮。
既討好了聶爭,又給惠春縣的學子爭了光,還能在未來那個可能前途無量的蘇秦心裡,結結實實地留下一筆恩情。
一舉三得。
但。
這三位主考官手裡,銀花可是有定數的。
每人只有十朵。
這給出去一朵,就少一朵。
那些在遺蹟里拚死拚活、展現出驚人實力的世家天驕們,可都眼巴巴地盯著這些花呢。
白縣尊原本是打算,把這些銀花,留給那些真正能為朝廷、或者說能為他們各自派系帶來實際利益的「人才」。
但現在。
趙縣尊既然已經開了這個頭。
如果他白縣尊不跟進,那就顯得他不僅眼光不行,還不給聶爭面子。
大周官場,最忌諱的,就是「不合群」。
「趙大人說得有理。」
白縣尊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那張冷硬的臉上,擠出了一絲極其勉強的笑容。
「這蘇秦,確實有古君子之風。」
「但那個叫徐子訓的年輕人,更是讓人驚嘆。」
白縣尊的目光,落在水鏡中徐子訓消失的方向。
「為了一個朋友,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置於死地。」
「這種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決絕,這種為了一個「義』字連命都可以不要的豪氣。」
白縣尊極其鄭重地,從袖袍里摸出了一朵銀花。
「在如今這唯利是圖的修仙界裡,簡直就是鳳毛麟角。」
「既然趙大人已經給了蘇秦。」
「那下官。」
白縣尊將銀花托在掌心,目光直視著聶爭。
「便將這朵銀花,賜予徐子訓吧。」
「也算是不辜負,他這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赤子之心。」
隨著白縣尊的話音落下。
又是一道銀色的流光劃破雲海。
【山河社稷圖】上,徐子訓的名字後方,也極其耀眼地,亮起了一朵銀色花瓣的標記。
兩朵銀花。
兩個提前鎖定前百的名額。
就這麼,在這場關乎百萬學子命運的殘酷大考,才剛剛拉開帷幕的時刻。
被極其輕描淡寫地,定了下來。
這。
就是大周仙朝的官場。
規則是鐵定的,但權力,是極其靈活的。
聶爭坐在太師椅上。
他看著那兩朵在榜單上熠熠生輝的銀花。
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了一抹極其明顯的、甚至帶著幾分欣慰的笑意。
他沒有去看趙縣尊和白縣尊。
他知道,這兩個人給出銀花,更多的是因為他的表態,是因為官場上的人情世故。
但那又如何呢?
結果,才是最重要的。
「這兩個小傢伙……」
聶爭在心底極其輕微地呢喃了一聲。
「希望你們,能在這吃人的遺蹟里,活下來。」
「這大周的天下,太久沒有出現過,像你們這樣乾淨的人了。」
天鑒閣內。
茶盞里的熱氣早被穿堂風吹得散盡,只剩下一圈微黃的茶垢貼在杯壁上。
那兩道銀色的流光在【山河社稷圖】上炸開時,閣內的空氣似乎都跟著凝滯了半息。
丁巡檢那雙粗糙的大手不自覺地撚了一下官服的袖口。
一百七十多個縣,百萬學子。
這才開考多久?
半個時辰都不到。
三位主考官手裡攏共就三十朵銀花,那是能直接鎖死前百名、拿到【免試官身】入場券的戰略級資源。就這麼水靈靈地給出去了兩朵?
丁巡檢餘光瞥了一眼坐在首位的趙縣尊,又看了看旁邊面色冷峻的白縣尊。
「這就是仙官的做派啊……」
丁巡檢在心底暗嘆。
「資源在他們手裡,不是用來按勞分配的,是用來表態的。」
「聶院長看重這倆小子,趙縣尊和白縣尊為了賣聶院長一個面子,隨手就把多少底層學子拿命都換不來的造化,當成了順水人情。」
丁巡檢收回目光,心裡那桿秤撥得飛快。
「不過,這人情也不是白送的。」
「【絕等】通道。」
「那裡面藏著的東西,連老一輩的教習都不敢輕易涉足。這兩個小子就算拿了銀花,能不能全須全尾地走出來,還得兩說。」
站在一旁的馮教習,臉上的笑紋深了幾分。
他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光幕上正在實時跳動的【戰功榜】。
「趙大人,白大人,真是好魄力。」
馮教習微微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恭維,但也藏著幾分老資歷的毒辣。
「有了這兩朵銀花托底,蘇秦和徐子訓現在的排名,怕是已經衝進前百了吧?」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
「不過……」
「兩位大人不妨看看這現在的榜單。」
眾人順著馮教習的手指望去。
光幕上,【戰功榜】的前百名,名字跳動得極其劇烈。
但仔細看去,那些占據高位的名字,大多都透著一股子「陌生」的味道。
不是各縣二級院裡那些名聲在外的首席,也不是類似惠春院內,薪火社、天機社這種核心圈層里的人。反而是一些平時名不見經傳、甚至是一級院被特批進來的寒門。
「看到了嗎?」
馮教習的嘴角扯出一個略帶嘲諷的弧度。
「暈在沖在前面的,都是些聰明人。」
「他們知合自己幾斤幾兩,一進去就直奔最外圍的【下等】洞府。」
「那些地方機關陳舊,妖獸乃為低下。」
「他們撿漏撿得快,戰功自然漲得飛起。」
馮教習頓了頓,目光掃過榜單中段那些穩如泰山的名字。
「但。」
「這種排名,是虛的。」
「【下等】洞府的資源上限就擺在那變,等他們把那些殘破的法器、低階的靈草搜刮乾淨了,戰功也就到頭了。」
「到了大考後半段,等那些真正進了【中等】、甚至【上等】洞府的天驕們,把變面的核心傳承拿出來………
馮教習久笑了一聲。
「這榜單,瞬間就會被洗牌。」
「暈在這前百變的名字,能有幾個保得住?」
彭教習那沙啞得像夜梟般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接過了話頭。
「是啊。」
「真正的角胞,禁剛剛開始。」
「你們看。」
彭教習乾枯的手指指向榜單在一百五十名到兩百名之間的那個區間。
「蔡雲、丁洛靈、鍾奕、莫……」
「這些真正有底蘊、手變捏著底牌的怪物,暈在禁剛剛開始發力。」
「他們進的是【上等】洞府。」
「那變面的隨便一件東西,拿出來都能抵得上外圍一百件破銅爛鐵。」
彭教習的目光在蘇秦和徐子訓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兩個名字,濾為銀花的加持,此刻正穩穩地X在前百的邊緣。
但。
字體的顏色,卻呈現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暗紅色。
那是陣法在提示,這兩人跑前所處的環境,極」兇險。
「蘇秦和徐子訓,確實是這批人變,走得最靠前的兩個。」
彭教習的聲音里透出一股子陰冷。
「但他們選的,可是【絕等】通介。」
「那變面的上古殺陣,那可是連真靈都能絞碎的死地。」
「銀花保得住他們的排名。」
「可保不住他們的命啊。」
彭教習的這番話,讓天鑒閣內的氣氛瞬間久了下來。
徐黑虎站在一旁,那張布滿橫肉的臉,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去。
他今天破例來到這變,不是為了什麼公務,純粹是濾為那個被他從小逼到大、甚至為了企不同而跟他反目成仇的兒子,徐子訓。
徐黑虎的雙手在寬大的官袍袖口變,攥成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條條盤虬的泥鰍。
「糊塗!」
徐黑虎在心底狠狠地罵了一句。
「簡直是愚不可及!」
他太懂大周官場的生存法則了。
在這吃人的世企變,活著,比什麼都重驟。
什麼同窗之誼?什麼捨生取義?
那都是些用來騙那些沒經歷過毒打的毛頭小子的虛詞!
「我費盡心思,甚至不惜讓他恨我,也驟逼著他走縫屍一脈。」
「就是為了讓他能多一張保命的底牌,能在這個絞肉機變安安穩穩地活到最後!」
「結果呢?」
「為了一個外人。」
「為了一個毫無背景的農家子。」
「竟然連命都不驟了,去闖那種十死無生的絕地?!」
徐黑虎蹙著眉,恨不得暈在就衝進遺蹟,一巴掌把那個不孝子扇醒。
但他不能。
他是惠春價的才史,是大周仙朝的人官。
他咳須在這個場合變,維持住一個官員應有的體面。
但他終究是一個父親。
那股子被壓抑在心底的擔憂和憤怒,化作了一句極其生硬的點評。
「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
「大考比的,是誰能活到最後,把東西帶出來。」
「不是比誰死得更壯烈。」
「拿著銀花去送死。」
徐黑虎別過頭,不再去看光幕。
「這叫暴殄天物。」
這番話說得極其難虧,甚至有些落井下石的味介。
「徐才史,別著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