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青玄道人的另類選拔方式!這是傳承!


  【混沌】壁畫內。

  當雙腳重新踩實地面時,蘇秦吸入了第一口空氣。

  但這空氣。

  沒有泥土的腥氣,也沒有草木的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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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一種濃郁到了極致的、仿佛在屠宰場裡漚了十幾年的血腥味。

  蘇秦沒有立刻睜開眼。

  他將呼吸壓得極平。

  兩息之後。

  他才極其謹慎地挑起眼帘,將周圍的景象收入眼底。

  天是暗紅色的。

  不是那種晚霞的絢爛,而是一種像乾涸了許久的血痂般,透著沉悶和死寂的暗紅。

  腳下是呈現出灰白色的石板,石板的縫隙里長滿了不知名的黑色苔蘚。

  但這都不是最讓人感到窒息的。

  最讓人感到窒息的,是眼前的景象。

  蘇秦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散發著極淡微光的半透明保護罩內。

  這保護罩像是一個倒扣的大碗,將他極其嚴密地籠罩其中。

  而在保護罩外。

  站著一個人。

  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沒有一絲風的暗紅色空間裡,顯得有些單薄。

  徐子訓。

  這位一向以溫潤如玉、謙謙君子形象示人的世家公子,此刻正靜靜地站在距離保護罩不到三丈遠的地方。

  他的手裡,沒有拿任何兵器。

  只是極其安靜地,背對著蘇秦。

  蘇秦的目光,越過了徐子訓那削瘦的肩膀,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然後。

  他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了。

  海。

  那是一片由血肉和獠牙組成的,一眼望不到頭的海。

  密密麻麻的凶獸,像是被某種極其恐怖的力量強行塞進這片空間裡一樣,擠擠挨挨,發出低沉而狂暴的嘶吼聲。

  在這些凶獸里,蘇秦看到了之前壁畫上畫著的那些東西。

  有長著獠牙、體型如同一座小山的鐵鬃野豬。

  有雙眼赤紅、渾身散發著狂暴雷霆之氣的藍羽雷雕。

  更有那隻體型極其龐大、占據了第四幅壁畫大半空間的赤瞳裂地熊。

  但這些,僅僅只是這片獸海的冰山一角。

  在那些更加深邃的黑暗中,還蟄伏著無數蘇秦連見都沒見過的、散發著極其古老和兇悍氣息的怪物。而最讓蘇秦感到脊背發涼的。

  不是這些凶獸的數量。

  而是它們的氣息。

  在大周仙朝的體系里,妖獸和修士的境界劃分雖然不同,但在力量的本質上,是可以進行換算的。蘇秦用元氣微微感知他們的氣息。

  結果。

  讓人絕望。

  這些凶獸,無一例外。

  全部散發著堪比修士【養氣後期】的恐怖威壓!

  養氣七層、養氣八層,甚至在獸海的最深處,隱隱還有著幾道幾乎要觸碰到【鑄身境】門檻的狂暴氣息!

  蘇秦的雙手在袖袍里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指甲摳進肉里,微弱的刺痛感讓他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他太清楚這片獸海意味著什麼了。

  這根本不是什麼考核。

  這分明是一場蓄謀已久的、不留任何活口的屠殺!

  他們這群人,在二級院裡,或許是呼風喚雨的天驕。

  但在大周仙朝那龐大基數的人口面前,在那些真正掌握著規則的上位者眼裡,他們不過是一群稍微強壯一點的螻蟻。

  哪怕他們手裡握著赤譜殺伐大術,哪怕他們有著越級挑戰的底蘊。

  但面對著成千上萬頭修為遠高於他們的凶獸。

  在這片沒有退路、沒有支援的死地里。

  等待他們的,只有被撕成碎片的下場。

  這是死局。

  一個從他們踏入這幅【絕等】壁畫開始,就已經註定無法更改的死局。

  「這不合規知……」

  蘇秦在心底極其冷靜地分析著。

  「古仙遺蹟的傳承,再怎麼兇險,也總該有一線生機。」

  「這種純粹的、不講道理的實力碾壓,違背了陣法設立的初衷。」

  「除非…」

  蘇秦的目光落在保護罩外的徐子訓身上。

  「除非,這【絕等】壁畫,從一開始,就不是讓人通關的。」

  「它是用來……「獻祭』的。」

  就在這時。

  站在保護罩外的徐子訓,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那張總是透著幾分溫潤的臉上,此刻並沒有面對絕境時的驚恐,也沒有那種為了朋友赴死的悲壯。他的眼神極其清明,甚至透著一絲極其難得的釋懷。

  就像是一個背負了家族重擔、在泥沼里掙扎了半輩子的苦行僧,終於看到了解脫的曙光。

  徐子訓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在他的手裡,靜靜地躺著一朵散發著皎潔光芒的花朵。

  銀花。

  那是三位主考官手裡,用來鎖定前百名的戰略級資源。

  徐子訓看著那朵銀花,嘴角極其微弱地向上牽扯了一下。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那層半透明的保護罩,落在了蘇秦的臉上。

  「蘇秦。」

  徐子訓的聲音在這片壓抑的空間裡響起,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輕鬆。

  「看看你的手裡。」

  蘇秦微微一怔。

  他低下頭,攤開右手。

  不知何時,在他的掌心,同樣靜靜地躺著一朵散發著光芒的銀花。

  這朵花,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是在他踏入漩渦壁畫的那一刻?

  還是在……他決定和徐子訓並肩而行的那個瞬間?

  蘇秦的大腦在思索。

  他想起了在天鑒閣外,聶爭院長那番關於「人官評判」的冰冷剖析。

  【「他們不看你們在秘境裡殺了多少妖獸,也不看你們搜颳了多少天材地寶。」】

  【「他們會從三個截然不同的、只屬於上位者視角的維度。」】

  【「來評定你們的功績。」】

  蘇秦明白了。

  這朵銀花,不是這【絕等】通道里的通關獎勵。

  而是那三位高高在上的主考官,對他們這份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同道之心」,給予的評價。在這冰冷、殘酷、把人當成消耗品的大周仙朝官場裡。

  這種能夠為了同窗、為了兄弟去捨命的「愚蠢」。

  反而成了那些看慣了爾虞我詐的上位者眼中,最稀缺、最值得投資的品質。

  「你真傻。」

  徐子訓的聲音透過保護罩傳了進來,打斷了蘇秦的思緒。

  他看著蘇秦,那張清雋的臉上,笑意更深了幾分。

  「我都說了,這雷,我替你趟了。」

  「你還跟進來幹什麼?」

  徐子訓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責備,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溫情。

  在這個把利益交換奉為圭臬的修仙界。

  能有一個願意陪你一起送死的朋友。

  這本就是一種莫大的造化。

  「不過·……」

  徐子訓將手裡的銀花極其隨意地收了起來,目光看向蘇秦。

  「也算因禍得福吧。」

  「你看看你的榜單排名。」

  「有了這朵銀花,你已經到達了九十八名。」

  九十八名。

  前百。

  這意味著,只要蘇秦現在退出,他就能穩穩地拿到那份極其豐厚的資源,甚至有可能在最終的評定中,去爭奪前十,觸摸那個【免試官身】的門檻。

  「退出去吧。」

  徐子訓的聲音變得極其鄭重,他那雙幽深的眸子,死死地盯著蘇秦。

  「這獸海,多一個人,少一個人,都是送死。」

  「沒有任何區別。」

  「你沒必要把命搭在這裡。」

  退出去。

  這三個字,在大周仙朝這套吃人的體系里,是無數底層修士做夢都想聽到的赦令。

  退出,就意味著安全,意味著保住了好不容易爬上來的階級地位。

  蘇秦端站在保護罩內。

  他的目光越過徐子訓,看向那片仿佛永遠沒有盡頭的獸海。

  在那片獸海的深處,那幾道幾乎要觸碰到【鑄身境】門檻的狂暴氣息,正死死地鎖定著這邊的動靜。這確實是一個死局。

  一個憑他們現在的修為,根本無法破解的死局。

  哪怕他蘇秦有著逆天的悟性,有著熟練度面板的加持。

  但在絕對的境界壓制面前,這些底牌,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可以退。

  只要他心裡默念一句「退出」,這幅保護罩就會將他接引出去。

  雖然會失去這遺蹟里的機緣。

  但。

  他能活下來。

  他手裡有八品靈植夫證書,有【大周仙官】的敕名。

  只要給他時間,他早晚能在三級院裡站穩腳跟,早晚能披上那身官袍。

  可是。

  蘇秦的眼眶,極其微弱地泛起了一層酸澀。

  這層酸澀,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對即將失去的機緣感到惋惜。

  而是一種深沉到極點的人情世故。

  他看著站在保護罩外,那個洗得發白的青布背影。

  「子訓兄。」

  蘇秦的聲音極其低沉,像是在胸腔里發出的悶響。

  「你幫了我太多。」

  「那一套房子的圖紙,那五十兩的束修,那些在胡門社裡替我擋下的明槍暗箭……」

  「這鬮,本來就是我抓的。」

  「這路,本來就該我去走。」

  蘇秦的雙手摳進掌心,指甲因為過度用力而崩裂,滲出了一絲極淡的血跡。

  「是我……」

  「是我把這份要命的因果,甩到了你頭上。」

  「是我將你拖累了,讓你陷入這絕地。」

  蘇秦的呼吸變得極其粗重,那雙幽青色的眸子裡,燃起了一股極其執拗的光芒。

  「我又怎可能,棄你不顧?」

  蘇秦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用力地向著保護罩的邊緣擠去。

  他想出去。

  他想和徐子訓並肩站在一起,去面對那片令人絕望的獸海。

  但。

  這層看似極其薄弱的半透明保護罩,卻像是一堵堅不可摧的鐵壁。

  任憑蘇秦如何催動體內養氣五層的真元,如何瘋狂地衝擊,那保護罩都沒有泛起一絲漣漪。它將蘇秦死死地困在了裡面。

  就像外面那片凝固的獸潮一樣。

  這是一種極其高維度的法則壓制。

  是這處上古遺蹟的主人,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強行定下的規矩。

  徐子訓看著在保護罩內瘋狂掙扎的蘇秦。

  他那張溫潤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安,反而浮現出了一種極其坦然的笑意。

  他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面向蘇秦。

  「別費勁了。」

  徐子訓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歷經千帆後的通透。

  「這陣法,你破不開的。」

  他走到保護罩的邊緣,隔著那層半透明的光幕,看著蘇秦那雙因為充血而微紅的眼睛。

  「蘇秦。」

  「這是我的選擇。」

  「這,亦是我的道。」

  徐子訓的目光極其深邃,仿佛穿透了這片暗紅色的空間,看到了極其遙遠的過去。

  「我這輩子,一直活在別人的陰影里。」

  「我父親徐黑虎,是個為了往上爬可以不擇手段的酷吏。」

  「他把我的母親逼死,把我當成他手裡的一把刀,逼著我去學那陰損的縫屍術。」

  「我恨他,但我又擺脫不了他。」

  「我在一級院裡躲了三年,不敢去考二級院,不敢去面對那殘酷的權力傾軋。」

  「我以為,只要我不去爭,不去搶,我就能幹乾淨淨地活著。」

  徐子訓極其自嘲地笑了一聲。

  「但我錯了。」

  「在這大周仙朝里,不爭,就是死。」

  「你的乾淨,在那些掌權者眼裡,不過是個一戳就破的笑話。」

  他隔著光幕,極其鄭重地看著蘇秦。

  「是你,幫我點破了迷惘。」

  「你讓我知道,力量本身沒有善惡,只有掌握力量的人,才有善惡之分。」

  「你讓我接受了自己的體質,讓我有勇氣去面對那血淋淋的現實。」

  徐子訓的喉結極其微小地滑動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其隱秘的顫音。

  「最重要的是……」

  「你讓我接受了那碗七品靈食,你給了我那株被你點化的萬願穗……」

  「讓我,見了我媽一面。」

  這才是最核心的因果。

  在大周仙朝這套冰冷的體制里,親情是最奢侈、也是最脆弱的東西。

  徐子訓為了這一面,枯等了多少年?又在暗夜裡咽下了多少血淚?

  蘇秦無意間的一舉,卻補全了他這輩子最大的遺憾。

  這份恩情,比天高,比海深。

  拿命去還,在徐子訓看來,是理所應當的。

  「別犯傻了。」

  徐子訓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距離。

  「你跟我不一樣。」

  「你身上,背著大周仙官的敕名,你有一條比我寬廣得多的通天大道。」

  「你還需要,去整肅這個爛透了的官場呢。」

  徐子訓的嘴角牽扯出一個極其燦爛的弧度。

  「你的未來,會很精彩。」

  「別在這個沒意義的地方,斷了道途。」

  聽著徐子訓這極其坦然、甚至帶著幾分交代後事意味的話語。

  蘇秦端站在保護罩內,一言不發。

  他的雙手死死地貼在光幕上,指尖因為過度用力而呈現出一種死灰的蒼白。

  他沒有去反駁徐子訓的話,也沒有去說那些「要死一起死」的豪言壯語。

  在大周這套利益交換的法則里,講大道理是最無力的。

  他只是在極其瘋狂地,在識海深處搜尋著破局的辦法。

  「大周仙官。」

  蘇秦的神識死死地鎖定在識海最深處那個極其玄奧的敕名上。

  那個在青雲養靈窟里,通過妙想成真飯陰差陽錯凝聚而成的頂級敕名。

  那個能夠召喚未來時間線里的自己,擁有改天換地偉力的底牌。

  「只要召喚未來的我……」

  「只要能借來那超越養氣境的力量……」

  「這片獸海,這層破光幕,統統都是土雞瓦狗!」

  但。

  蘇秦的眼底,閃過一絲凝重。

  那敕名上的光芒,此刻黯淡得就像是一盞風中殘燭。

  上次在青雲養靈窟里,強行逆轉時空復活上萬災民,消耗了太龐大的因果。

  短短一個多月的時間,根本不足以讓這道敕名恢復冷卻。

  它就像是一把絕世神兵,但此刻卻被死死地鎖在了劍鞘里,拔不出來。

  「難道,真的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這裡?」

  蘇秦的牙關咬得極其用力,齒縫間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腥味。

  他是有底牌的。

  他手裡捏著八品靈植夫的證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周法網裡記錄的那些禁術。

  在靈植夫一脈那些浩如煙海的古老傳承里。

  確實存在著一門秘術。

  一門可以無視規則冷卻、強行抽取施法者本源壽元去激活敕名的禁術。

  但成功率,低的可怕。

  而且哪怕成功了.

  代價也是極其慘烈的。

  元氣大傷只是起步,真靈受損、境界跌落,甚至有可能直接斷送在這三級院裡更進一步的可能。對於一個剛剛踏入二級院、正準備在年考中大放異彩的學子來說。

  動用這門禁術,無異於自毀長城。

  這是一個極其考驗人性的單選題。

  是保全自己的通天大道,還是拿前途去換一條命?

  換成別人,可能是一個難題。

  但.

  對於蘇秦而言,他只是瞳孔中浮現一絲釋懷,輕輕的笑了。

  就在這時。

  那原本凝固的暗紅色天空,突然發生了一陣極其劇烈的波動。

  「嗡」

  伴隨著一陣極其刺耳的蜂鳴。

  一行行極其璀璨、仿佛由純粹的星光凝聚而成的字體。

  極其突兀地,在天空的正中央浮現了出來。

  【五獸同心圖,所有秘境人員均已進入。】

  【秘境將在半炷香後開啟。】

  【除五個第一位進入各秘境人員之外,其他人員,可自由更改秘境進入。】

  【當前秘境:混沌。】

  【難度將跟隨進入人數變化。】

  這幾行字,像是一道極其刺目的閃電,瞬間照亮了這片暗紅色的空間。

  不僅是蘇秦。

  站在保護罩外的徐子訓,也猛地抬起了頭,那雙深邃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其明顯的錯愕。「【五獸同心圖1..…….」

  徐子訓極其快速地在腦海中檢索著這個名字。

  「五條通道,五種不同的妖獸壁畫。」

  「原來,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試煉關卡。」

  「這是一個極其古老的連環陣法!」

  他的目光迅速掃過那最後一行字。

  【當前秘境:混沌。難度將跟隨進入人數變化。】

  徐子訓的臉色,在這一瞬間,變得極其蒼白。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保護罩內的蘇秦。

  「蘇秦!」

  徐子訓的聲音失去了之前的從容,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焦急。

  「別進來!」

  他極其用力地拍打著那層半透明的光幕,仿佛要將這句話強行塞進蘇秦的腦海里。

  「你看到那行字了嗎?」

  「難度會隨著進入人數的增加而提升!」

  徐子訓的語速極快,指著遠處那片無邊無際的獸海。

  「現在的難度,就已經全是養氣後期的怪物了。」

  「如果你再進來,這陣法的底層邏輯一旦發生變動……」

  「這遠方的獸海,說不定還會湧進來更多、更恐怖的怪物!」

  「甚至可能出現鑄身境的大妖!」

  徐子訓的眼眶因為極度的焦急而微微泛紅。

  「你若進來………」

  「那我剛才做的一切,不就全都白費了嗎?」

  「我不是白替你進來了嗎?!」

  他看著蘇秦,語氣裡帶上了一種近乎於哀求的意味。

  「答應我。」

  「退出去。」

  「走下去。」

  「前方的路,還很長,很精彩。」

  「別為了我這個沒出息的世家棄子,把命搭在這裡。」

  風。

  帶著濃重血腥味的風。

  在坍塌的石門廢墟間穿梭,發出極其悽厲的嗚咽。

  這聲音,像極了那些在底層掙扎、最終無聲無息死在大周仙朝體制里的螻蟻的悲鳴。

  蘇秦端站在保護罩內。

  他沒有去看天空上那些璀璨的字體。

  也沒有去看遠處那片隨時可能暴走的恐怖獸海。

  他的目光,極其專注地,落在了徐子訓那張焦急的臉上。

  耳邊,徐子訓那句「別進來」,像是一把刀子,在極其緩慢地切割著他的心臟。

  大周仙朝的教習們,總是教導他們。

  修仙,就是修絕情,修斷欲。

  只要能往上爬,只要能摸到那至高無上的果位,親情、友情、同門之誼,都是可以被擺在天平上交易的籌碼。

  但。

  如果修到了最後,成了一個高高在上、卻連一個願意為你擋刀的朋友都沒有的孤家寡人。

  那這仙,修來何用?

  這官,當得又有什麼意思?

  蘇秦的雙手,在極其緩慢地鬆開。

  那些被掐出血痕的掌心,在真元的運轉下,極其迅速地癒合。

  他那張清雋的臉上,原本因為極度糾結而產生的陰鬱,如春雪般消融。

  取而代之的。

  是一個極其燦爛、極其純粹的笑容。

  沒有勉強。

  沒有悲壯。

  只有一種基於某種極其堅定的信仰,所散發出的、讓人無法直視的坦然。

  「子訓兄。」

  蘇秦的聲音極度平穩,輕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樹葉,卻帶著一種足以穿透這片死寂空間的穿透力。「你在做,你認為對的事。」

  他看著徐子訓那錯愕的眼神,極其緩慢地,向前邁出了半步。

  那層原本堅不可摧的保護罩,在接觸到他身體的瞬間,發出一陣極其微弱的震盪。

  「我。」

  蘇秦的右手,極其隨意地掐出了一個極其古老、散發著一種近乎毀滅氣息的法訣。

  那是靈植夫一脈,強行透支本源、激活敕名的禁術起手式。

  「也一樣。」

  天鑒閣內。

  茶盞里的熱氣早被穿堂風吹得散盡,只剩下一圈微黃的茶垢貼在杯壁上。

  那百餘面拚接而成的巨大水鏡上,絕大多數的畫面都在劇烈地閃爍、切換。

  那是近百萬學子在遺蹟外圍與低階妖獸、甚至與同窗為了幾株不入流靈草而拚死搏殺的慘狀。但此刻。

  閣內這幾位在惠春縣的大人物,卻沒有任何一個人,將目光分給那些尋常的殺戮。

  所有的視線,極其一致地,死死釘在了那塊被單獨放大、占據了水鏡中央絕對位置的畫面上。那是【絕等】通道。

  那是連他們這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手裡沾滿了因果和血污的人,都不敢輕易涉足的死地。徐黑虎站在長桌的右側。

  這位惠春縣的典史,掌管一縣刑獄、治安的實權九品人官。

  此刻,他那張總是透著幾分匪氣、布滿橫肉的臉上,沒有了往日裡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官威。他那雙在審訊室里能讓最硬骨頭的江洋大盜都嚇破膽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水鏡。

  瞳孔深處,布滿了一根根極其細密的、如同蛛網般的紅血絲。

  他的雙手,深深地藏在寬大的官袍袖口裡。

  如果有人能湊近了看,就會發現,這位以鐵血手腕著稱的典史大人,那雙能夠輕易捏碎養氣境修士喉骨的大手,此刻正以一種極高頻率極其細微地顫抖著。

  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鮮血滲出,染紅了上等冰蠶絲的內襯,他卻仿佛毫無知覺。

  「蠢貨……」

  徐黑虎的嘴唇極其輕微地蠕動了一下。

  這句罵聲,壓得極低,甚至連站在他旁邊的丁巡檢都沒有聽清。

  這句罵,不是在罵那些制定了殘酷規則的朝廷大員。

  而是在罵他那個,從小到大都不讓他省心、偏偏要跟他對著乾的兒子。

  「我費了多少心機,砸了多少資源?」

  徐黑虎在心底極其痛苦地咆哮著。

  「我寧願背上個冷血無情的罵名,寧願被他恨一輩子,也要逼著他去走縫屍一脈的獨木橋。」「為什麼?」

  「不就是為了讓他在這大周仙朝吃人的體制里,能多攢下幾張保命的底牌嗎?!」

  「不就是為了讓他在遇到這種必死的殺局時,能比別人多一口氣,活下來嗎?!」

  大周的官場,太黑了。

  徐黑虎從一個底層的小捕快,一路踩著別人的屍骨爬到典史的位置,他太懂這裡面的水有多深。什麼同窗之誼,什麼捨生取義。

  在絕對的利益和生死面前,那些聖賢書里教的東西,連擦屁股的草紙都不如!!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只要活著,只要能爬上那個位置,什麼虛名要不來?」

  「可他偏偏………」

  水鏡中,徐子訓那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在漫山遍野、散發著養氣後期恐怖威壓的獸海面前,顯得如此的單薄,如此的可笑。

  徐黑虎的眼眶,一點點地紅了。

  那不是被氣紅的,那是被一種極其深重的、無法言喻的恐懼和絕望逼紅的。

  他是一個不擇手段的酷吏。

  但他,終究是一個父親。

  他可以親手把刀子遞到別人手裡,讓別人去死。

  但他無法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為了一個毫無血緣關係、甚至連背景都極其單薄的農家子,去把自己的命,白白地扔進那個絞肉機里。

  徐黑虎輕聲呢喃:

  「出來啊……」

  「只要你現在喊一句退出,哪怕成績墊底,哪怕這輩子都進不了三級院。」

  「老子就是拚了這頂烏紗帽,拚了這條命,也保你一世富貴無憂!」

  但。

  水鏡里的徐子訓,沒有回頭。

  「唉……」

  一聲極其沉悶的嘆息,在天鑒閣內響起。

  發聲的,是站在長桌左側的馮教習。

  這位平時總是掛著幾分精明算計笑容的老人,此刻臉上的神情也顯得有些複雜。

  「徐子訓這孩子,性子太軸了。」

  馮教習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惋惜。

  「他雖然在最後關頭,強行融合了生死之氣,突破到了養氣五層。」

  「但-……」

  馮教習的手指極其緩慢地在半空中虛點了一下水鏡中那片黑壓壓的獸海。

  「那可是上百頭養氣後期的凶獸,甚至還有半步鑄身的妖王蟄伏在暗處。」

  「在這種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別說是他一個剛入養氣五層的新人。」

  「就算是那些在三級院裡熬了三四年的老牌天驕,手裡捏著保命的底牌,進去了也是九死一生。」馮教習的目光轉向徐黑虎。

  「徐大人,令郎這份捨己為人的情義,確實讓人動容。」

  「但在這等絕地之中,沒有與之匹配的實力,這份情義,也不過是……」

  馮教習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場的哪一個不是人精,誰聽不出那沒說出口的四個字?

  「白白送死」。

  徐黑虎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馮教習。

  他想反駁,想大聲告訴所有人,他兒子不是去送死,他兒子手裡肯定還有底牌。

  但話到了嘴邊,卻怎麼也吐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馮教習說的是實話。

  在這大周仙朝的體制里,實話,往往是最難聽,也是最致命的。

  「不僅是徐子訓。」

  彭教習那仿佛夜梟般沙啞的聲音,在角落裡響起,帶著一股子讓人極其不舒服的陰冷。

  「你們看那個蘇秦。」

  彭教習乾枯的手指,指向水鏡中那個正準備跨出保護罩的青色身影。

  「這小子,更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瘋子。」

  「徐子訓好歹還占了個先手,替他擋了災。」

  「他要是老老實實地待在保護罩里,選擇更換秘境,雖然丟了臉面,但至少還能保住一條命。」「憑他頭上頂著的那個「大周仙官』的敕名,再加上這次秘境中的收穫,未來必能出頭。」彭教習冷笑了一聲,語氣里充滿了對這種「不理智」行為的嘲弄。

  「但他競然想跟著一起進去?」

  「他以為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小孩過家家的遊戲嗎?」

  「一個靠著教習「徇私』,強行用資源堆上來的修為。」

  「他進去,除了給那些妖獸多添一口肉,還能有什麼用?」

  這番話,雖然尖酸刻薄,但卻切中了在場大多數人的心理。

  在大周的官場邏輯里,活著,永遠是第一要務。

  為了一個註定要死的朋友,搭上自己大好的前程,這種行為,在他們這些精緻利己主義者的眼裡,不是高尚,而是極度的愚蠢。

  「確實可惜了。」

  丁巡檢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極其隱秘的遺憾。

  「這蘇秦,我原本還挺看好他的。」

  「他在蘇家村平整土地、為民請命的舉動,雖然冒失,但如果運作得當,完全可以包裝成一段極佳的「官聲』。」

  「他甚至已經入了我姜派大人們的眼。」

  「只要他能活著出來,哪怕成績不是最拔尖的,我也能想辦法,給他在縣衙里謀個核心的吏員差事。」丁巡檢端起桌上的已經涼透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但現在粥來……」

  「他終究還是個沒見過血、被那些酸儒的道德文章洗了哲的雛兒。」

  「大周的官場,不需要這種感情用事的軟骨頭。」

  丁巡檢放亞茶盞。

  「他自己選的路,這後果,只能他自己擔著。」

  天鑒閣內,再次陷入了那種極其壓抑的沉默。

  所有人都仿低已經粥到了虜局。

  在這兩個不知死活的年輕人踏入那片獸海的瞬間,他們在這場大考中的命運,就已經被宣判了死刑。然而。

  就在這近乎於「蓋棺定論」的氛圍中。

  「你們。」

  一道極其平淡、不帶任何情緒起伏的三音,在長桌的最左側丞起。

  「是不是粥漏了什麼?」

  眾人循聲望去。

  開口的,是一直沉默不義的羅姬。

  這位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的教習,此刻正極其專注地盯著水鏡。

  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里,極其罕見地,閃過了一絲極其銳利的光芒。

  「羅教習,此言何意?」

  馮教習微微蹙眉。

  他自認在察言觀色、分析局勢方面,不弱於任何人。

  這【絕等】通道的死局,那是明擺著的,還能有什麼變數?

  羅姬沒有直接虎答。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指向了水鏡中,天空那幾行由純粹星光凝聚而成的字體。

  「規則。」

  羅姬的三音在這安靜的天鑒閣內,一字一頓地虎盪。

  「變了。」

  什麼?!

  眾人心頭一震,齊虬虬地將目光丕向了光幕。

  剛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徐子訓和蘇秦那種近乎於自殺的舉動給吸引了。

  根本沒有人在意那突然浮現的幾行字。

  而此刻。

  當他們靜下心來,極其仔細地完那幾行字背後的含義時。

  天鑒閣內。

  所有人的呼吸,在這一刻,出現了極其劇烈的停滯。

  【當前秘境:混沌。】

  【難度將跟隨進入人數變化。】

  這兩句話,像是一把極其鋒利的錘子,狠狠地砸在了他們固有的認知壁壘上。

  「難度……跟隨人數變化?」

  「這意思是說………」

  「如果徐子訓一個人進去,他下對的,就是上百頭養氣後期的凶獸,這是十死無生的絕局。」「但-……」

  「如果蘇秦也跟著進去了。」

  「這陣法的底層邏輯,就會發生變動?!」

  馮教習輕三呢喃,似乎隱隱抓住了關鍵點。

  「不錯。」

  羅姬的三音極其沉穩。

  「這就是這【五獸同心圖】最巧妙的一點。」

  「【混沌】秘境,不代表死局。」

  「青玄道人,是在篩選傳人,也不是嗜殺狂魔。」

  「它不僅是在篩選實力,更是在篩選一種極其罕見的特質。」

  「一種在大周仙朝這冰冷的體制里,幾乎快要絕跡的特質。」

  羅姬的目光,深深地粥了一眼水鏡中那個毫不猶豫跨出保護罩的青色背影。

  「同道之心。」

  「大周的官場,爾虞我詐,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利益算計。」

  「但真正能夠扛起這大周社稷,能夠在絕境中破局的。」

  「往往是那些,敢於把後背交給別人,敢於為了同袍去死的人。」

  羅姬轉過頭,粥著在場那些神色各異的人官和教習。

  「這陣法,就是在三試他們。」

  「當下臨必死的絕境時,是選擇獨自逃生,還是選擇並肩作戰?」

  「如果蘇秦選擇退出,那徐子訓必死無疑。」

  「但。」

  羅姬的嘴角,極其隱秘地牽扯出了一個極淡的弧度。

  「他進去了。」

  「兩個養氣中期。」

  「在陣法的判定里,這已經不再是「單人考核』,而是「團隊協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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