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爭先棄考?獨特的傳承方式!
暗紅色的蒼穹下,那層散發著極淡微光的半透明保護罩,在蘇秦跨出那一步的瞬間,發出了一陣輕柔的輕響。
蘇秦的布鞋,穩穩地踩在了那塊長滿黑色苔蘚的灰白石板上。
腳底傳來的涼意,帶著古仙遺蹟里那種不知積攢了多少個年頭的蕭瑟。
沒有了陣法庇護的溫潤,這風颳在臉上,就像是夾著冰碴子的刀片,生生地疼。
徐子訓就站在他身側不到半尺的地方。
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青布長衫,在風裡翻飛。
這位向來溫潤如玉的世家公子,轉頭看著蘇秦,那雙仿佛能包容萬物的眼眸里,飛快地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黯然。
但那黯然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後的釋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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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秦……」
徐子訓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歷經千帆後的通透,像是一口老井裡泛起的漣漪。
「我就知道,勸不住你。」
蘇秦沒有回頭去看遠處那片如黑色潮水般湧來、散發著令人窒息的養氣後期威壓的獸海。
他只是轉過頭,看著徐子訓。
那張清雋的臉上,慢慢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極其純粹的笑容。
沒有驚惶,沒有恐懼,就像是早起在蘇家村的田埂上,遇到了相熟的鄉鄰。
「子訓兄。」
蘇秦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不也,沒勸住你嗎?」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都知道.
能有著彼此。
這本身,就是一種在爛泥地里開出花來的莫大造化。
蘇秦的雙手在寬大的袖袍里,緩緩地交疊在一起。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堅毅,像是一塊在火里淬過的生鐵。
他準備動手了。
那個在二級院藏經閣里,從浩如煙海的古老傳承中摸索出的、可以無視規則冷卻、強行抽取施法者本源壽元去激活敕名的禁術。
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破開這片十死無生之局的底牌。
雖然代價極其慘烈,可能會毀掉他的根基,甚至折壽數十年。
但為了護住身後那些叫過他「村長」的活生生的人,為了身邊這個願意替他擋刀的兄弟。
他蘇秦,認了。
這大周的天下再黑,他也得燃起自己這把骨頭,照亮腳下這一寸方圓。
然而,就在蘇秦體內那股剛剛踏入養氣五層的真元,開始極其危險地逆向流轉,準備強行引爆識海深處那個【大周仙官】敕名的瞬間。
異象,突生。
「嗡」
不是從那片獸海中傳來的嘶吼。
而是從這片暗紅色空間的極高處、仿佛來自於這方天地最深處的一聲沉悶轟鳴。
緊接著。
那片原本死死鎖定著兩人、散發著令人窒息威壓的成千上萬頭養氣境凶獸。
在眨眼之間,如同被秋風掃過的落葉,又或者是被頑童隨手抹去的沙畫。
憑空,消失了。
沒有血肉橫飛,沒有術法碰撞的光影。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乾乾淨淨地,消失得無影無蹤。
蘇秦逆轉的真元在經脈中猛地一滯,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
他抬起頭,看向前方那片空蕩蕩的廢墟。
徐子訓也收起了那門準備強行融合生死之氣的禁術,眉頭微微蹙起。
「怎麼回事?」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並沒有讓兩人感到絲毫的慶幸。
相反,在經歷了這遺蹟種種詭異的考核後,他們太清楚這大周仙朝的尿性了。
天上掉下來的,從來不是餡餅,而是鐵餅。
當一個極其致命的危機突然消失時,往往意味著,一個更加殘酷、更加無法逃避的死局,已經張開了血盆大口。
果不其然。
隨著獸潮的消失。
半空中,那幾行由純粹星光凝聚而成的字體,再次浮現。
但這一次的內容,卻像是一把極其冰冷的刀子,緩慢而堅定地刺穿了兩人的心臟。
【混沌秘境,規則重構。】
【當前進入人數:兩人。】
【通關條件:一柱香內。】
【兩人之中,需有一人自願放棄,徹底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里。】
【另一人,將獨享此秘境之核心傳承,並開啟通往下一層內府的生門。】
【註:若一柱香後,未能達成條件。】
【兩人,皆死。】
死寂。
坍塌的石門廢墟前,陷入了極其漫長、極其壓抑的死寂。
蘇秦看著那幾行冰冷的字體,心裡像是有個鐵疙瘩在往下墜。
「自願放棄,徹底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里。」
蘇秦在心底慢慢地咀嚼著這句話,嘗到了一嘴的苦澀。
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里,意味著什麼?
不僅是退出這青玄道人的洞府。
而是徹底退出整個上古遺蹟的區域。
意味著在這場波及百萬學子、決定大周仙朝未來數十年基層權力格局的年考改制中,直接被判定為墊底意味著你這輩子,都絕無可能再踏入三級院半步。
意味著你將被大周仙朝的官僚體系永遠拒之門外,這輩子只能去當個被人呼來喝去的散修,或者去給那些鄉紳土豪當個護院家丁,仰人鼻息地過一輩子。
而在這種隔絕了一切外部通訊的上古遺蹟里。
想要在一柱香的時間內,「徹底退出」本次大考。
只有兩條路。
第一條,自殺。
當場散去真元,震碎自己的心脈。死人,自然也就退出青玄洞府方圓上千里,一了百了。
第二條,溝通那幅懸浮在整個遺蹟上空的【山河社稷圖】殘卷。
在心裡默念「棄考」。
一切目前的排名作廢,淪為墊底。
接受那長達半炷香的接引之光,被強行踢出這片空間,背著一個「逃兵」的名頭,灰溜溜地滾回泥潭裡。
但。
這兩條路,對於在場的這兩人來說。
都比拿刀子零剮了他們還要難受。
「這青玄老祖………」
徐子訓輕聲呢喃。
「還真是把人心,算計到了骨子裡。」
他看著蘇秦,那張溫潤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了一抹極其堅定的決絕,像是一塊溫潤的玉石,突然淬上了一層冷冽的光。
「蘇秦。」
徐子訓沒有去分析這規則有多殘酷,也沒有去抱怨天道的不公。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向後退了半步。
拉開了一個朋友之間,略顯生分的距離。
「我棄考。」
徐子訓的雙手極其規矩地交疊在身前,做出了一個極其正式的揖禮。
「這機緣,本來就是你抓鬮抓來的。」
「我不過是個半路硬擠進來的看客。」
「你能陪我站在這兒,我已經知足了。」
徐子訓的語氣極度沉穩,沒有慷慨就義的悲壯,也沒有那種為了成全別人而刻意裝出的灑脫。他就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小事,比如明天早上吃陽春麵一樣自然。
「我早就說過。」
「我在一級院裡躲了三年,我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那些在天災人禍里掙扎的百姓,能有條活路。」
「只要能做到這一點,這仙官,當不當,這三級院,進不進。」
「對我來說,沒什麼分別。」
徐子訓一邊說著,一邊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臉上的線條在微光中顯得異常柔和,仿佛真的放下了所有的執念。
他體內的真元開始極其微弱地波動,像是一潭死水泛起了漣漪。
那是他在試圖溝通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圖】,準備默念那兩個足以斷送他一生心血和驕傲的字眼。「等一下。」
蘇秦的聲音,極其突兀地在廢墟間響起。
他沒有用什麼強硬的動作去打斷徐子訓,也沒有拔高音量去吼叫。
他只是極其平靜地,向前邁出半步,看著徐子訓那雙因為被打斷而略顯錯愕的眼睛。
「子訓兄。」
蘇秦的語氣極度冷靜,像是在堂屋裡跟老爹算著秋後那幾畝薄田的收成,一分一毫都掰扯得清清楚楚。「你那套冠冕堂皇的理由,就別拿出來說了。」
「你這輩子最大的執念,是查清當年你母親被逼死的真相,是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偽君子拉下馬,給這渾濁的世道討個公道。」
「你如果連三級院的門檻都跨不進去,你拿什麼去查?」
「拿你這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嗎?」
蘇秦的目光極其清明,沒有絲毫雜念,直直地刺向徐子訓的眼底,像是要看穿他偽裝的堅強。「更何況。」
蘇秦的語氣變得極其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老農盤算家底時的踏實感。
「這退出的名額。」
「本來就該是我。」
蘇秦轉過頭,看著天空中那幾行散發著冰冷星光的規則,仿佛在看一張並不怎麼划算的契約。「子訓兄,你忘了?」
「我身上,可是有著【大周仙官】的敕名。」
「這敕名是天地法則的認可,意味著我未來,必成大周仙官。」
「這三級院,我早進晚進,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哪怕這次年考墊底,憑著這個敕名,朝廷遲早也得給我安排個出身,這大周的官場,總有我一口飯吃。」
蘇秦的嘴角極其自然地牽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帶著幾分安慰的意味。
「而且……」
「你大概不知道。」
「流雲鎮的丁巡檢,那位即將高升地官的大人物。」
蘇秦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像是在交待一件極其隱秘的底牌。
「他曾經親自對我承諾過。」
「只要我願意。」
「他隨時可以給我補上一個最頂級的吏員實缺。」
「【災傷勘驗吏】。」
這五個字一出。
徐子訓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出身官宦世家,太清楚這個吏員職位的含金量了。
在大周仙朝,吏員千千萬,絕大多數都是些核算錢糧、登記造冊的苦力,一輩子都要看那些正印官的臉色行事,稍有不慎就是背鍋的下場。
但【災傷勘驗吏】不同。
這是一個只有在天災人禍發生後,才會出動的極其特殊的職位。
核查旱澇、蟲災受損面積。
更重要的是。
它擁有「減免賦稅」的獨立簽字權!
這可是實打實的、連天官縣尊都要忌憚三分的權力!
而且,這種位置,通常都是各派系大佬用來給自己心腹鍍金的跳板。
只要在這個崗位上幹個幾年,攢夠了資歷和人脈,被舉賢為官,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有了這個承諾。」
蘇秦看著徐子訓,語氣極其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我哪怕不去這三級院,也能在惠春縣混得風生水起,照樣能護住一方百姓。」
「所以。」
蘇秦極其緩慢地向後退了半步,退出了那個象徵著機緣的核心圈子。
「這個機緣,你拿著。」
「你比我,更需要它去三級院裡,找你想要的答案。」
蘇秦的話,說得極其漂亮,有理有據,情感真摯,邏輯嚴密得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如果是換作其他二級院的學子,聽到這番入情入理的分析,恐怕早就順水推舟,感激涕零地應下了,畢競誰會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
但。
徐子訓不是別人。
他是那個在饑荒界裡,寧願自己餓死,也要把最後一口乾糧分給凡人的徐子訓。
他是那個寧願和親生父親決裂,也不願走那條鋪滿無辜者鮮血的縫屍人之路的徐子訓。
他骨子裡的那份軸,那份君子之風,是這大周仙朝里最稀缺的東西。
「蘇秦。」
徐子訓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子歷經世態炎涼後的通透。
「你說得對。」
他沒有去反駁蘇秦的話。
因為他知道,蘇秦說的是大實話。
有【大周仙官】的敕名兜底,有丁巡檢那種即將高升實權派的親口承諾。
只要蘇秦不自己作死,回到流雲鎮,他照樣能混得風生水起,照樣能護住那一方水土和那些鄉親。大周的官場雖然吃人,但對於一個有價值的「潛力股」,總是會留一線生機的。
「可是。」
徐子訓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那雙幽深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其堅定的執拗。
「你把這【災傷勘驗吏】的位置,看得太重了,又把自己,看得太輕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看著蘇秦那雙幽青色的眼睛。
「是,丁巡檢確實能保你一個富貴前程。」
「有了那個位置,你只要熬上幾年,攢夠了資歷,被舉賢為官,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徐子訓的語速雖然平緩,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擊著蘇秦的命門。
「但那需要多久?」
「五年?十年?還是二十年?」
「大周仙朝的基層官僚,為了一個升遷的名額,能在縣衙里熬白了頭髮,耗幹了心血。」
「你身上背著【大周仙官】的敕名,你有在這三級院裡一飛沖天的絕世天資。」
「你本可以藉助這次年考的機緣,有機會拿到【免試官身】,直接跨過那道讓無數寒門學子絕望的天塹,一步登天!」
徐子訓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但他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你明明可以走康莊大道。」
「卻要為了我這個沒出息的世家棄子,去走那條泥濘不堪的羊腸小道。」
「去把大好的青春和天賦,蹉跎在那些案牘勞形和官場算計里。」
徐子訓的雙手在長衫的袖口裡緊緊握成了拳頭。
他太懂那種在底層熬資歷的苦了。
他見過太多驚才絕艷的散修,因為沒有背景、沒有資源..
只能在一個不入流的吏員位置上,被那些尸位素餐的上位者一點點地磨平了稜角,最後變成了一個唯唯諾諾的庸才。
他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蘇秦這個他親眼看著從外舍泥潭裡爬出來、身上帶著一股子能把天捅破的狠勁的兄弟。
為了救他,去受那份委屈?
「這不值當,蘇秦。」
徐子訓極其認真地看著蘇秦,眼神里有一種不容商量的決絕。
「你不用拿丁巡檢的承諾來寬我的心。」
「官場的承諾,在沒有兌現之前,終究是有變數的。」
「更何況,就算他真的兌現了。」
徐子訓深吸了一口氣。
「我也不願意。」
「我不願意看到,一個本該站在雲端,去整肅這大周貪腐之風的仙官。」
「因為我,而被迫在爛泥里打滾。」
「這機緣,是你的。」
「這路,必須你去走。」
他沒有給蘇秦繼續開口的機會。
徐子訓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睛。
他體內的真元開始極其規律地波動,那是他在全神貫注地溝通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圖】。
他不要什麼未來,他只要眼前這個兄弟,能拿著屬於他的機緣,好好地活下去,去走那條最寬廣的坦途「你懂什麼?」
蘇秦的聲音在這一刻,失去了一貫的沉穩,帶上了一絲極其罕見的嚴厲。
他沒有去拉扯徐子訓,沒有像市井潑婦那樣去撕扯。
他知道,大周仙朝的修士,一旦下定了決心,那是九頭牛也拉不回來的固執。
「我從蘇家村出來,就沒怕過死。」
「這鬮是我抓的,這是我的命。」
「我蘇秦,不欠任何人的命!」
蘇秦一邊說著,一邊也極其果斷地閉上了眼睛。
識海之中,那道用來溝通【山河社稷圖】的神識,瞬間凝結。
他要搶在徐子訓前面,念出那個詞。
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裡,他們只能用這種極其決絕、甚至有些悲壯的方式,來維護彼此。
「棄考。」
兩個人。
兩道神識。
在這極其荒蕪的廢墟上,同時向著高空中的【山河社稷圖】發出了連接的請求。
空氣里,那種極其細微的、屬於半炷香倒計時的陣法嗡鳴聲。
在兩人身上同時亮起。
極其微弱的接引之光,像是一層極淡的薄紗,籠罩了他們,帶著一種令人絕望的倒計時感。時間,在沙漏里極其無情地流逝
天鑒閣內。
茶盞里那層極薄的茶沫,在穿堂風的吹拂下微微打著旋兒。
紫檀木長桌旁,氣氛壓抑得像是一塊吸飽了水的海綿。
上萬面水鏡,此刻絕大多數都在劇烈地閃爍、切換著畫面。
那是百萬學子在遺蹟外圍,為了幾株不入流的靈草、或者為了躲避低階妖獸的追殺,而上演的極其真實的底層修羅場。
但在閣內這些真正的執棋者眼中。
那些畫面,連讓他們眼皮抬一下的資格都沒有。
所有的目光,極其一致地,死死釘在了那塊被單獨放大、占據了水鏡中央絕對位置的畫面上。【混沌】秘境。
那片暗紅色的蒼穹下。
兩個年輕人,閉著眼睛,身上散發著極其微弱的接引之光,正在進行著一場在大周仙朝官僚體系看來,極其荒謬、甚至有些可笑的生死博弈。
不是為了爭奪資源。
而是為了,把活下去和一步登天的機會,強塞給對方。
「這倆小………」
站在長桌右側的徐黑虎,粗獷的嗓音里透著一股子壓抑不住的火氣,但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卻泛起了一絲極其隱秘的潮紅。
這位掌管惠春縣刑獄、見慣了父子反目、兄弟相殘的九品人官。
此刻,那雙粗糙的大手在官服袖口裡死死地攥成了拳頭。
他太懂大周的官場了。
在這裡,人命是可以用銀兩和政績來折算的,感情是用來出賣和交易的。
他逼著徐子訓走縫屍一脈,就是為了讓這個不聽話的兒子,能在這吃人的世道里多一張保命的底牌。可現在。
他看著水鏡里那個閉著眼睛、毫不猶豫地溝通【山河社稷圖】準備棄考的青衫身影。
「蠢貨……」
徐黑虎在心底狠狠地罵了一句。
「為了一個外人,把這等通天的造化拱手讓人。
你就算不為自己想,難道就不想想你老子我為了送你進來,搭進去多少人情和資源嗎?」
這是作為一個世故政客的本能反應。
但。
那一聲「蠢貨」罵完之後。
徐黑虎的心底,卻又極其詭異地,升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甚至……還有一絲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驕傲。
「這混小子,骨子裡那股子軸勁,倒真他娘的是隨了老子當年。」
在這個冷血的圈子裡,還能看到這種為了兄弟連命都不要的純粹。
徐黑虎忽然覺得,自己這半輩子在官場裡摸爬滾打、沾滿血污的雙手,似乎也沒有那麼髒了。「確實是兩個難得的胚子。」
站在一旁的丁巡檢,端起桌上已經有些發涼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
他身上那件繡著雲豹紋的深青色官服,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森嚴。
丁巡檢的目光落在水鏡中蘇秦那張平靜的臉上。
「蘇秦這小子,心眼多,手腕硬,是個能在泥潭裡瞠出路的將才。」
「他剛才那番權衡利弊的話,說得極其漂亮,把退路的得失算得清清楚楚,試圖用「災傷勘驗吏』的位子去穩住徐子訓。」
丁巡檢放下茶盞,瓷蓋與杯沿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但他算漏了一點。」
「徐子訓雖然看似溫吞,但骨子裡卻是個認死理的世家子。」
「在徐子訓那種人眼裡,大道的純粹和心中的義氣,遠比什麼吏員的肥缺要重得多。」
丁巡檢的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他是個即將高升【地官】的老油條,他一眼就能看穿這兩個年輕人在想什麼。
蘇秦想用世俗的利益去說服徐子訓,那是白費功夫。
因為徐子訓從一開始,就不在乎那些東西。
「不過。」
丁巡檢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蘇秦能在這種絕境下,依然保持著極其清醒的頭腦,還能冷靜地分析利弊,甚至拿我給他的承諾來做局……」
「這等心性,這等手段。」
丁巡檢在心底極其隱秘地點了點頭。
「他若是真能全頭全尾地出來。」
「這惠春縣的官場,怕是又要多出一條翻江倒海的過江龍了。」
「哼,什麼過江龍?」
角落裡,彭教習那仿佛夜梟般沙啞的聲音極其刺耳地響起。
「不過是兩個被所謂的「情義』沖昏了頭腦的愣頭青罷了。」
彭教習那隻乾枯得像樹枝一樣的手,指著水鏡。
「大考的規矩,是生與死的淘汰。」
「他們在這裡互相推讓,互相感動,那是戲文里的橋段。」
「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眼裡,這種為了私情而放棄核心資源的行為,叫作「不堪大用』。」彭教習冷笑了一聲,語氣里充滿了對這種不理智行為的嘲弄。
「這【絕等】通道里的造化,怕是能讓一個二流家族瞬間躋身惠春縣頂尖門閥的底蘊。」
「他們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該想想自己背後的師承和學黨。」
「就這麼輕飄飄地放棄了?」
「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番話,雖然尖酸刻薄,但卻切中了在場一部分教習的心理。
在大周的教育體系里,教習培養學子,那是需要考核績效的。
學子在年考里拿到的資源越多,排名越好,教習在年底的考評上分量就越重。
現在這兩個最有希望拔得頭籌的好苗子,竟然在終點線前互相謙讓,甚至準備主動棄考。
這在那些只看重利益轉換的教習眼裡,簡直就是一種不可饒恕的背叛。
「彭教習此言差矣。」
一直站在紫檀木長桌最左側,像是一座孤島般的羅姬,終於開口了。
他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在一眾華貴的官服和道袍中,顯得格外格格不入。
但當他開口的那一瞬間,天鑒閣內所有的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
羅姬沒有去看彭教習,他的目光依舊極其專注地盯著水鏡。
「大周仙朝,確實是個吃人的熔爐。」
「但這熔爐里煉出來的,不應該全是些只會為了幾塊靈石互相撕咬的冰冷機器。」
羅姬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穿透了歲月和世俗的厚重感。
「【絕等】通道的考驗,從來就不只是實力。」
「更是心性。」
「青玄道人留下這處遺蹟,若是只為了挑個殺人不眨眼的屠夫,何必設下那層層疊疊的問心局?」羅姬轉過頭,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極其罕見地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他們能走到這一步。」
「靠的,就是這份你們覺得「不堪大用』的純粹。」
「若是他們為了那點造化,毫不猶豫地把對方踹下懸崖。」
「那他們。」
羅姬的語氣變得極其冰冷。
「根本就走不到這【混沌】秘境的門檻前。」
這番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抽在了那些只認利益的教習臉上。
彭教習那張乾癟的老臉微微抽搐了一下,張了張嘴,卻硬是沒能反駁出一個字來。
因為事實就擺在眼前。
無論是之前那個為了救人而自碎萬願穗的徐子訓。
還是那個為了兄弟硬撼獸潮的蘇秦。
他們能在百萬學子裡脫穎而出,拿到那極其稀缺的銀花,靠的,恰恰是這種被主流價值觀鄙夷的「情義」。
天鑒閣內,再次陷入了那種極其壓抑的沉默。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階級立場和生存邏輯,去解構水鏡里的那場生死博弈。
而在水鏡之中。
那片暗紅色的蒼穹下。
半炷香的倒計時,已經走到了盡頭。
空氣中那股極其細微的、屬於接引陣法的嗡鳴聲,已經變得極其刺耳。
那層籠罩在蘇秦和徐子訓身上的極淡薄紗,開始急劇閃爍。
這是陣法即將強行介入、將棄考者踢出遺蹟的前兆。
「要出結果了。」
馮教習那雙總是透著精明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光幕。
他那隻枯瘦的手指在長桌上極其快速地敲擊著。
「這兩個小瘋子,神識溝通陣法的速度幾乎不相上下。」
「但大陣的底層邏輯是唯一的。」
「它只會判定那個率先完成真靈確認的人,為棄考者。」
羅姬站在長桌前。
他那雙仿佛能看透時間長河的眼眸,在這一刻,也極其罕見地泛起了一絲波瀾。
他看著水鏡中那兩個閉著眼睛、依然在做最後倔強的年輕身影。
「大周仙朝的規矩,是一把冰冷的尺子。」
羅姬的聲音極輕,像是在喃喃自語,又像是在給這場長達半個時辰的考驗,做最後的定調。「但人心,從來都不是這把尺子能量得出的。」
他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極其緩慢地點了一下。
「究竟是誰,能把這份生的機緣硬塞給對方。」
「誰,又必須留下來,去扛那份屬於【絕等】通道的潑天造化。」
羅姬的目光鎖定在那層即將爆裂的接引之光上。
「時間到了。」
「分勝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