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居上者,須受其刑!刑越重!機緣越厚!
變化來得毫無徵兆。
沒有陣法波動的前奏,也沒有空間扭曲的預警。就像是有人在他們眼前「啪「地翻了一頁書
上一頁還是燈火通明的青石大殿,下一頁,就什麼都不是了。蘇奏的第一反應不是恐懼。
是極其本能地運轉真元,試圖在身體外圍撐起一層護體靈光。
但他的真元剛一湧出丹田,就像撞上了一面看不見的鐵壁,被極其蠻橫地彈了回來。
經脈里傳來一陣酸麻的鈍痛。緊接著。
一股極其古老的、不屬於任何他認知中陣法體系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的雙手反剪在身後,緊緊住。
手腕處傳來的觸感冰涼、粗蠣,像是某種金屬鏈條,但又不完全是。
它更像是一種凝固了的規則,不講道理地鎖住了他體內所有真元的流轉通路。蘇萎沒有掙扎。
因為他極其迅速地意識到,掙扎毫無意義。這種層級的禁銦,不是養氣五層能撼動的。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他極其冷靜地閉上眼睛,用神識去感知周圍的環境。
一間房。不大。
四面石壁極其光滑,沒有一絲陣紋的痕跡,也沒有任何光源。但他能看見。
因為這間房本身,就在發光。
一種極其暗淡的、類似於戶體上磷火般的幽藍色微光,從石壁的縫隙中滲出來,將整個空間籠罩在一種讓人極度不適的冷調里。蘇奏環顧四周。
七道身影,分別被束縛在這間房屋的不同位置。每個人的姿勢都一樣。
雙手反剪,背脊挺直,像是被釘在了無形的十字架上。「嘶—「
最先發出聲音的是鍾奕。
這位御獸一脈的首席,鐵塔般的身軀被鎖鏈繃得極其僵硬。
他下意識地暴起發力,肩背處的肌肉鼓脹成一座座小丘,那根縛住他雙腕的無形鎖鏈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嘴鳴,但紋絲未動。
鍾奕的臉漲得通紅,像是一頭被鐵籠關住的蠻牛,滿腔的蠻力找不到宣洩的出口。「別掙了。「
蒙雲的聲音從斜對面傳來。極其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聽起來不合時宜的鬆弛。他那件粗布短打在束縛之下顯得格外服帖,像是量身定做的囚衣。
但他的臉上沒有一絲慌張,那雙深不可測的眼晴正極其緩慢地掃視著這間石室的每一個角落。「這不是物理意義上的鎖鏈。「
蒙雲的語氣像是在課堂上給學弟們講解一道陣法習題。
「是規則禁。力氣再大也沒用,這東西鎖的不是你的骨頭,是你體內真元的運轉軌跡。「
鍾奕悶哼了一聲,極其不情願地停下了掙扎,但脖子上暴起的青筋半天沒有消退。丁洛靈站在蘇奏的右側。
她的處境比旁人多了一層狼損。
道袍本就在通道里弄得不成樣子,此刻雙手被縛在身後,那頭在殺陣里散落的發零零零落落地垂在肩上,遮住了半張臉。但她沒有去管那些碎發。
她的目光極其專注地町著腳下的地面。「地磚的紋路.…
丁洛靈低聲呢喃,聲音裡帶著符陣一脈首席特有的那種「抓到線頭「後的興奮。
「不是裝飾。是刑陣的導引紋。這種紋路走向,我在符陣師祖留下的古籍殘卷里見過拓片。「 她抬起頭,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已經沒有了之前的狼損,只剩下極其冰冷的判斷。
」這是上古時期,大能用來磨礪弟子心性的【問刑台】。「 間刑台。
這三個字一出,石室里的空氣都冷了半分。
莫白那張如同生鐵鑄就的面孔上,第一次出現了極其細微的表情變化。不是恐懼,是一種老獵手嗅到了熟悉血腥味後的警覺。
「問刑台「這東西,他曾在十萬大山深處一個被廢棄的上古門派遺址里,見過殘留的痕跡。
那個遺址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像是用指甲摳出來的血字。全是求饒。
莫白沒有開口說這些。
有些事情,說出來只會亂軍心。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活動了一下被縛住的手指,確認指尖還有知覺,然後重新恢復了那座雕塑般的沉默。「能不能說人話?「
王虎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顛音。他那張滿是汗漬的胖臉在幽藍色的微光下白得像張紙。
雙手被反剪在身後的姿勢,讓他那身本就不怎麼協調的胖軀顯得格外滑稽,
像一隻被拿繩子捆住翅膀的肥鵝。但沒有人笑。
因為他說出了在場每個人心裡都在想、但礙於臉面不願先問的話
「這地方…到底要幹什麼?仿佛在回應他的追問。
石室的四面牆壁上,那層極其暗淡的幽藍色磷光,突然開始劇烈地跳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石壁的背後甦醒了。
緊接著。文字浮現。
不是之前大殿裡那種散發著星光的溫和字體,而是一種極其擰的、仿佛用滾燙的烙鐵直接燙進石壁的焦黑大字。每一筆,每一划,都透著一股能讓人牙根發酸的灼熱。
【「五獸同心,先行者居上。「】【「居上者,須受其刑。「】
【「刑有八等。一等極輕,如春風拂面;八等極酷,似剝皮抽骨。「】
【「爾等所受之刑之輕重,非由己身決定。「】【「乃由—「】
【「後來者,定奪。「】]極其短暫的停頓。
像是那個刻字的存在,也在品味著這條規則里蘊含的殘忍。【「扛刑不倒者,入第三關。「】
【「刑越重,機緣越厚。「】【「刑下亡者—「】
最後三個字,沒有用烙鐵體。
它們是用一種極其緩慢的、仿佛鮮血從傷口中一滴一滴滲出來的方式,浮現在石壁最底端的。
【「自行承擔。「】自行承擔。
這四個字寫得極其溫和,甚至帶著幾分官腔里特有的客氣。但恰恰是這份客氣,比任何酷刑的描述都要冰冷
大周仙朝的衙門裡,凡是出了人命的案子,卷宗末尾都會加上這麼一行套話。
「某某某,因故身亡,後事自理。「 自行承擔。
翻譯成人話就是:死了白死,沒人負責。石室里陷入了長達數息的寂靜。
蘇奏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極其迅速地運轉著。「後來者定奪。」
他在心底極其冷靜地拆解著這條規則。
「後來者「是誰?就是外面那些還沒進來的二十多個人:也就是說..
他們這八個人將要承受什麼等級的刑罰,不由他們自已決定,而是由外面那群人投票決定。這個設計極其毒辣。
蘇奏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看穿了這條規則背後那個讓人脊背發涼的因果鏈。
之前那面水銀鏡上的選擇一一【想】、【不想】、【無所謂】:他們八個人,全部選了【不想】
全部選擇了不給後來者開方便之門。而現在。
後來者拿到了決定他們刑罰輕重的權力。一飲一啄。
你種的因,到頭來結的果,一口都少不了。「蔡師兄。「
蘇奏極其平靜地開口,目光越過幽藍色的微光,落在斜對面蒙雲的臉上。「明白了?「
蒙雲沒有立刻回答
他那雙深得著不見底的眼晴,在黑暗中閃了一下。然後。
這位薪火社的掌舵人,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氣。「明白了。「
蒙雲的聲音極其平淡,甚至平淡得有些過分「這是報應。「
他用了「報應「這個詞。不是自嘲,不是悔恨
就像是一個極其精明的帳房先生,翻開了一頁早就預料到會虧本的舊帳,確認了一下數目,然後把帳本合上。
虧了就虧了。認。
但認歸認,這筆帳到底虧多少,蒙雲心裡沒底。他不怕疼。
在二級院那三年,為了淬鍊這具被靈材重塑過的肉身,他吃過的苦比在場任何人都多。他怕的是「不可控「。
後來者會給他們定什麼等級的刑?
是「一等極輕,春風拂面「?還是「八等極酷,剝皮抽骨「?蔡雲不知道。
這種被別人遵著命脈、自已卻無法做任何反制的感覺,對於一個習慣了執棋布局的人來說,比任何酷刑都要折磨。「所以
顧池的聲音從另一個角落裡飄出來,帶著一種極其苦澀的、自嘲到了極點的乾笑「我之前那番分析,什麼選不想能讓下一關獎勵翻倍..
他仰起頭,著著石壁上那幾行焦黑的大字。「翻倍是翻倍了。「
「刑罰的難度,也跟著翻倍了。「」 顧池的嘴角極其僵硬地扯了一下。
他是研史社的社長,一牽子最引以為傲的就是那顆精於算計的腦子。但此刻他發現。
自已那套帳本上的「翻倍收益「,從來就不是什麼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它是一枚硬市。正面是造化。反面是要命。
而翻到哪一面,不由他們決定。
陳魚羊靠在角落的石壁上,那件灰白長衫皺巴巴的,像是從鹹菜缸里撈出來的抹布。
他是八個人里看起來最不像在受難的一個。甚至...他還打了個哈欠。
但如果有人仔細去看他那雙半咪著的眼晴,就會發現那裡面一點困意都沒有。清醒得像是一注冬天的並水。
他沒有去分析什麼規則邏輯,也沒有計算什麼收益風險。他只是極其安靜地想了一件事。
「蘇奏幫我釣過一條魚。「「我還了他一碗飯。「
「他幫我的時候,沒算過值不值。」「我還的時候,也沒算過虧不虧。「
「現在咱們一塊兒被綁在這裡,要一頓不知道多重的打。「 陳魚羊咪著的眼晴微微彎了彎。
「那就一塊兒挨唄。「「挨完了,還能吃飯。「 他沒有把這話說出來。
這種場合說這種話,太輕桃了,會讓旁人覺得他不當回事。
但他確實不當回事。不是因為他不怕疼。
是因為他這牽子吃過的虧太多了,多到再加一頓板子,也不過是碗裡多一粒沙。
酪牙,但咽得下去。「別慌。「
蘇奏的聲音在石室里響起。
不是安慰,是陳述。他看了一眼王虎。
這個胖子現在的狀態是最差的。
聚元九層的修為,在這種級別的規則禁面前,連自保的底氣都沒有。
他的額頭上全是冷汗,嘴唇發青,粗重的喘息聲在安靜的石室里格外刺耳。「王虎。「
蘇奏的聲音極其穩當。「看著我。「
王虎那雙驚恐得幾乎失焦的小眼晴,極其艱難地對上了蘇奏的目光。
「不管等一下發生什麼。「 蘇奏的聲音沒有一絲波動。「咬住牙,別松嘴。「
「鬆了嘴,這輩子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王虎著著蘇奏那雙在幽藍色微光下依舊沉靜如水的眸子。
他不知道蘇奏哪來的這份篤定。但他知道。
從蘇家村到一級院,從外舍到這座古仙遺蹟的最深處。
每一次蘇奏叫他「別慌「的時候。他最後都活下來了。
王虎極其用力地咽下一口帶著鐵鏽味的睡沫
點了點頭。就在這時。
石室四壁的幽藍色磷光,突然開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頻率跳動。忽明忽暗。忽明忽暗。
像是一顆垂死之人的心臟,在做最後的掙扎。緊接著
八道虛影,從地磚的紋路中,極其緩慢地升騰而起。每一道虛影的形態都不同。
有的像一柄極其巨大的鐵鋰,帶著能把人砸成肉餅的鈍重感。
有的像一團緩緩摘動的暗紅色火焰,沒有熱度,但光是看著,識海深處就會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灼痛。有的什麼形狀都沒有。
就只是一團極其純粹的黑暗。
但恰恰是那團黑暗,讓莫白那雙死水般的眼晴里,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真正的凝重。他在十萬大山見過類似的東西。
那種純粹的黑暗,不傷肉身,不毀經脈。它只做一件事。
讓你在清醒的狀態下,反覆體驗額死的恐懼。一遍,又一遍
直到你的神識崩潰,或者你的心智被磨成痛粉。八道虛影。
對應著八個人:
每一道虛影的「濃度「都不同。有的幾乎透明,像是一層薄霧。
有的濃稠得像凝固了的墨汁,沉甸甸地壓在頭頂但它們都還沒有落下。
它們懸浮在半空中,像八把已經舉起、但還沒來得及新下的刀。在等。
等外界那二十多道神識,把最終的判決,敲定。
石壁上的焦黑字跡再次發生了變化。原本那些規則說明全部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八行極其簡短的文字。
每一行文字的後面,都跟著一個不斷閃爍的、尚未填入的空格。
【蔡云:刑等——】【蘇奏:刑等——】【丁洛靈:刑等——】【鍾奕:刑等——】【莫白:刑等——】【顧池:刑等——]【陳魚羊:刑等——】【王虎:刑等——】空格在閃。
一下。-下。一下。像是催命的鼓點。
每閃一下,那些懸浮在半空的虛影就微微下沉一寸。蘇奏看著自已名字後面那個不斷明滅的空格。
他不知道外面那些人會給他填上一個幾。他甚至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做這個決定。他唯一知道的是。
之前在那面水銀鏡前,他們八個人選了【不想】。這個選擇的代價,現在要到帳了。
而利息是多少— 由別人說了算。
石室里每個人的呼吸都變得極其清晰。
蒙雲的平緩,丁洛靈的微促,鍾奕的粗重,莫白的幾近無聲,顧池的紊亂..·
王虎的喘息最重,但他死死咬著牙,沒有松嘴蘇奏說了,別松嘴。
那就不松。空格還在閃。閃了很久。
久到丁洛靈開始在心裡默數。一息.兩息、三息.
久到鍾奕後背的肌肉因為太過緊繃而開始微微發顫。
久到顧池那張永遠掛看精明算計的臉上,出現了一種極其罕見的茫然。
這種「等待宣判「的感覺,比刑罰本身更折磨人。因為你什麼都做不了。
你只能被綁在這裡,看著那個決定你命運的數字,在別人的手裡,一點一點地成型。......
大殿前的戈壁上,風像是一把鈍了刃的刀,不疼,但陰冷。
二十多名天驕就這麼分散著站在那面血紅色光幕前,像一群被圈在欄里挑肥抹瘦的性口一一隻不過這一回,挑抹的是別人的命。林傲最先回過了神。
他町著那八個名字旁邊懸浮的竹籤,喉頭乾澀地動了動,噪音壓得極低。」一死,一活。兩厄,兩平,兩順。」
「也就是說………我們手裡,握著這八個人的生死。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他自已的手指都是涼的。不是怕。
是一種極其陌生的、從未體驗過的分量感。
在二級院裡,他林傲最大的決定不過是在早課和晚修之間選一個來翹。
而現在,他一個寶劍尚未沾血的劍修,競然要替八條命開出一張生死判書,這是屬於天官縣尊的權力。
此刻,被這座上古遺蹟,極其隨意地,塞進了一群連縣衙大門都沒資格邁的學子手中,
蘇清婉那雙靈動的眼眸掃過光幕,最後落在那行散發著濃烈死氣的血字上。」因先行八人,皆拒為爾等大開方便之門.
她極其輕微地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
所有人,幾乎是在同一時刻,咂摸出了那個極其隱秘的、藏在規則縫隙里的因果。「皆拒。」
林傲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極其陰冷的笑意。
「這就是說,他們八個人,每一個都選了【不想】。」
「沒有一個人,願意給我們放水。」」甚至沒有一個人選【無所謂】。」 這句話一出。
戈壁上那原本因為絕望而略顯澳散的二十多雙眼晴,幾乎是同時泛起了一層極其危險的寒光。他們不是傻子。
這條規則寫得明明白白一一「因先行八人,皆拒」。」皆拒」兩個字,比任何殺招都扎人。
如果裡面有一個人選了【想】,哪怕只有一個。那外圍的殺陣就不會膨脹到這種喪心病狂的地步。
那【兔】圖就不會從最安全的走過場通道,變成十死無生的絕地。他們就不用面對這種「不踩著同類戶骨就寸步難行「的死局。
但裡面那八個人,一個都沒有鬆手。八個人。
八個【不想】。
一道鐵板釘釘的共識.... 外面的人,死活與我無關
蘇清婉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她想起自已剛才在「問心「關卡里,為了護住自已的心脈,差點把半身修為都賠進去。
那種從靈魂深處被撕裂的痛楚,現在還在識海邊緣一跳一跳地抽著。而這些人呢?
他們坐在裡面,選了【不想】,選得輕飄飄的。
就像是在茶館裡翻一翻菜牌,點了一碗不加香菜的陽春麵。」嗬啊。」
一個一直沉默案言、身上穿著打滿補丁短打的瘦高修士,極其輕地從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他叫衛平,北邊砂河縣來的苦出身,在那間連聚靈陣都供不起的二級院裡,是靠著吃同門喝剩的殘茶、穿師兄穿爛的舊衫,一路卷到首席。他的短打左肩上有一塊補丁顏色明顯不對,是用別的布頭拚上去的。
這種穿法,在世家子弟的眼裡寒得都不好意思多看一眼。但衛平渾不在意,他穿了三年。
這件衣服是他考上二級院那天,他娘連夜縫的,縫到天亮,線腳歪歪扭扭的,但極其結實。
他現在站在這戈壁上,衣服前襟被妖獸的酸液燒出了兩個洞,露出裡面青紫色的淤傷他是真拿命拚到這裡的。
」八個人,手握著先發權,坐在裡頭吃肉。」
」外頭二十多條命,在他們眼裡,就是個可以隨手捏死的螞蟻。」「連一道門縫都不肯給咱們留。」
衛平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極其用力
他抬起那雙布滿血絲的眼晴,著著光幕。「行。」
「既然你們不仁在先。」「這簽——「
「就別怪咱們不義了。」 沒有人反駁。
甚至連平時最講究「修士風度「的林傲,此刻也只是極其緩慢地抬起手,摸了摸劍柄,沒有骯聲。他心裡其實清楚,裡面那些人選【不想】,未必就是沖著害他們來的。
換了自已坐在那個位置上,面對一道「要不要給後來者分一杯輩「的選擇題..
他林傲捫心自問,大概率也會選【不想】。這是利益本能。
大周仙朝教出來的每一個修士,骨子裡都刻著這四個字。但「理解「是一回事。
「咽下這口氣「是另一回事。
理解你為什麼捕我一刀,不代表我不會把刀撥出來捕回去。在大周仙朝這套吃人的規矩里,以牙還牙,天經地義。
你關了門,那別怪門外的人往你家裡扔石頭。討論。
或者說,一場極其赤裸裸的利益分贓。
在這片死寂的戈壁上,以一種極其高效、極其殘酷的方式迅速展開。「先定死簽。」
程天那隻僅剩的右手死死地湛著衣角,一張胖臉上的肉幾乎繃成了石頭。他不想開這個口,但他更清楚。
如果自已不在場,不把話聽全,就連幫蘇奏說半句話的機會都沒有。他是商賈世家出身。他爹從小教他:
「上桌才有話語權,桌底下再怎麼噻嚏,別人聽不見。」
所以他咬著牙,站著沒動。」死簽給誰。」
衛平極其乾脆地指向光幕上那兩個極其扎眼的名字。
「蘇秦,養氣五層。蔡雲,養氣五層。」「整個名單里,就他們倆修為最高。」
「你們看看另外幾個,丁洛靈養氣四層、鍾養氣四層、莫白養氣四層...
這些人雖然也不弱,但跟那兩個養氣五層比起來,還是矮了一截。」「但真正恐怖的。」
衛平的手指,死死地釘在那兩個字上。「是這個。」
「蘇索,實時排名:第十。」 戈壁上,極其短暫的沉默。
緊接著,一片壓抑的倒吸涼氣聲。
剛才那面光幕第一次亮起的時候,眾人的注意力全被規則和竹籤吸引了去,沒有幾個人仔細去研究那八個名字旁標註的修為信息。
但現在,衛平把這個數字單獨摘了出來。第十名。
大考開始才不到兩個時辰。
這個叫蘇奏的傢伙,已經站到了百萬學子的第十名。這意味著什麼?
林傲極其迅速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帳
他自已,養氣二層巔峰,劍修世家的嫡子,帶著三件家傳法器進場,在「問力「關卡里殺得渾身浴血,自認為表現已是極其出色...
他現在的排名是多少?六百八十三
六百八十三名,對上第十名。
這個差距,不是一道溝塑是一道關塑。
「意味著他拿到的資源、闖過的關卡、獲得的戰功評估,已經超越了九成九的人。」 蘇清婉替所有人把這句話說了出來,聲音極其冷靜,但指尖微微收緊了半分。
「意味著等他從這座洞府里走出來,他手裡握著的底牌,已經足以碾壓在場任何一個人。」」不給他死簽,給誰?」
蘇清婉的聲音很輕,但那種已經下了決斷的語氣,比任何厲喝都要冰冷。「他拿了第十,已經立於不敗之地。
就算這死簽真的能殺了他,那也等於替所有人撥掉了最大的釘子。」「而如果殺不了他
蘇清婉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如果連死簽都弄不死一個養氣五層的妖那這簽,扔給誰都一樣。
共識在這一刻,達成得極其乾脆。
死笠——蘇素「蔡雲呢?有人追間。
衛平想了想,搖了搖頭。
「死簽只有一支,殺傷力集中在一個人身上,效果最大。
分散了就是浪費。蔡雲雖然也是養氣五層,但他排名遠不如蘇秦,不是最優先目標。」「厄簽。」
衛平的手指移到了蔡雲和鍾奕的名字上。「兩支厄笠,一支給兼雲,一支給鍾奕。」
「雲是養氣五層,鍾奕是養氣四層但御獸師出身,肉身強度不亞於一般的五層。」「這兩個是除了蘇索之外最難啃的硬骨頭。」
「厄簽蛋然不是死笠,但也夠他們脫一層皮,九死一生。」 沒人反對。
在場二十多人,絕大多數都極其自然地接受了這套冷冰冰的戰力評估。大周的官場教給他們的第一課就是,先解決威脅最大的。
這跟個人恩怨無關。純粹是生存法則。
就像衛平他們砂河縣那邊趕集時殺豬,最壯的那頭先放血。不是豬做了什麼壞事,是它肉最多。
剩餘的平簽和順簽,分配起來就沒那麼多爭議了。丁洛靈、莫白、顧池、陳魚羊,修為都是養氣四層。
四個人分兩平兩順,按照修為高低和各自的名次,極其迅速地就被填滿了。衛平在分配的時候掃了一眼這四個名字,心裡其實也有一瞬間的遲疑。
這四個人里,有沒有哪個是當初選【不想】時猶豫過的?有沒有哪個其實想選【無所謂】,但被旁邊的人裹換了?他不知道。
規則也沒有告訴他。
它只寫了兩個字一一「皆拒」。
這兩個字,把裡面所有人的個體意志抹得乾乾淨淨,打成了一個包。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或許也是青玄道人留下這套考驗的本意。
你們選擇了一致對外,那就承擔一致對外的代價。而當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最後那一支竹籤上時。
氣氛變得極其微妙。活簽。
唯一的一支活簽。它旁邊對應的名字。
是一個讓在場所有天驕都感到極其困惑、甚至有些荒謬的存在。王虎。
聚元九層。
聚元後面是通脈,通脈後面才是養氣。
一個比在場所有人都低了至少兩個大境界的泥腿子。
「這人是怎麼混進去的?「 有人忍不住低聲嘀咕了一句。
衛平著著那行字,嘴角極其微小地牽扯了一下。」不知道,也不重要。」
「聚元九層,放在這裡面就是個擺設。給他活簽等於白送,他拿了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但如果把活簽給了其他人,比如丁洛靈、莫白。那就是在給我們自已添堵。」 這筆帳,在場每個人都算得極其明白
活簽意味著某種層面的底佑,是一道實打實的保命符。
這種好東西,當然要浪費在最沒用的人身上。讓一個聚元九層去享受這份底佑。
就像是把一件仙器級別的鎧甲,套在一頭拉磨的老驢身上。浪費得恰到好處。
衛平在說這番話的時候,語氣極其平淡,沒有任何嘲弄的意思。
他甚至沒有用「廢物「這個詞。他只是在極其客觀地做一道資源優化的算術題。這不是惡意。
這是大周仙朝從蒙學館開始就刻進骨頭裡的東西。人分三六九等,資源按等分配,情緒不入帳本。「那就這樣。」」
衛平的聲音極其果斷。
」死簽,蘇秦。」「活笠,王虎。」
「兩支厄笠,蔡雲、鍾奕各一支。」
「其餘平簽順簽笠,丁洛靈、莫白、顧池、陳魚羊。」」有人反對嗎?」
戈壁上,極其短暫的沉默。
二十多個人,呼吸聲交錯著,像是一張網在慢慢收緊。「我反對。」
程天的聲音在這沉默里顯得有些突元。
他那張煞白的胖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抽動了一下。他不該開這個口的。
在這種二十多個人的公議里,一個斷了半條略膊、自身難保的傢伙,說出來的話,連風都不如。他程天是商賈子弟,最擅長的就是掂量。
據量這筆買賣值不值得做,據量這句話說出去會不會虧本。
他據量了。虧。
虧得褲子都不剩。但他還是開了口。
因為他想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微小到幾乎不值得記住的細節。三級院試聽課上,那天下了大雨。
他程天跑得慢,一個人撐著傘站在廊簷底下,那把傘還是漏的,肩膀濕了一半。
蘇奏從他旁邊經過,停了一步,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客氣話。
只是極其自然地往旁邊讓了讓,給他騰出了廊簷下一個更寬散、不漏雨的位置。
然後就走了。就這麼一件事,
擱在大周仙朝這套冰冷的利益鏈條上,輕得幾乎沒有分量。但程關記住了。
做買賣的人有一條祖訓。
記住那些在你不值錢的時候,還願意給你好臉色的人。「蘇秦這個人,我認識。」
程天的聲音壓得極低,極快,像是怕多說一個字就會被人堵回去。「他在三級院試聽的時候,我們打過照面,說過幾句話。」
他沒有去描述蘇奏是個多麼好的人,也沒有去講什麼「他是個有情義的好兄弟」。那種話,在這個場合說出來,只會招來嘲笑。
「他不是那種會白白坑人的性子。」 程天只說了這麼一句。
站在他身側的陳南,也極其緩慢地點了點頭。
那道橫貫胸口的爪痕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的目光極其認真。
「我也認識他。三級院試聽的時候見過。」 陳南不是個擅長言辭的人。
他是貧家子出身的學院派,習慣了用刀說話而不是用嘴。
在學院裡,別人辯經論道的時候,他就搬個板凳坐在角落裡擦刀。
他跟蘇奏的交集也不算特別多。但陳南是底層出來的人。
底層人有底層人的判斷標準。
他不看你說了什麼,他看你吃什麼。
一個在三級院試聽、手裡捏著仙官救名的苗子,端著粗糧饅頭坐在食堂角落,跟他這種穿短打的泥腿子同桌吃飯,面上半點嫌棄都沒有。這就夠了。
在大周仙朝這套森嚴到骨子裡的等級制度下,一個人願意跟你同桌吃粗糧,比他當面說一百句「我們是朋友「都管用。「這人……不至於。
陳南只是極其笨拙地補了一句。兩句話。
在二十多人的沉默里,輕得幾乎聽不見。衛平著了他們一眼
目光里沒有敵意,也沒有不耐煩。只有一種在大周底層修士身上極其常見的、在資源爭奪中磨練出來的冷靜。
他甚至能理解程天和陳南的心情。因為他衛平也有這樣的人。
在砂河縣那間破破爛爛的二級院裡,有個姓周的師兄,比他高兩屆,平日裡也沒什麼交情,但每逢年節,都會把自已份例里那碗帶肉沫的麵條讓給他
後來那位周師兄在一次外出歷練中沒了。衛平在院子裡站了一整夜,沒掉一滴淚。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早課,照常去翻那些快要散架的舊功法冊子。
他把那碗麵條的人情記在心底最深處,但他從來不會因為這份人情,而在涉及生死利益的決策上讓步。這不是冷血。
這是大周底層教給他的。活著,比任何人情都重要。「程兄,陳兄。」
衛平的語氣甚至帶著幾分真誠的客氣。
「你們說他不坑人,我信。」「但問題是——「
衛平伸出手,指了指光幕上那行散發著濃烈死氣的血字。
「規則寫得清清楚楚,,皆拒。八個人一起選的。你說的那個蘇素,也在裡面。」
「他選沒選【不想】?」「選了。」
「他有沒有給我們留一條活路?「「沒有。」
衛平收回手,極其平靜地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那就夠了。」「—飲一啄。」「皆是定數。」
程天的嘴唇動了動,那些含在舌根上的話,最終,還是被他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裡。他爭不過。
不是爭不過道理,是爭不過人數。
二十多個人里,只有他和陳南跟蘇奏有那麼一點交情。
而其餘的人,看到的只是一個養氣五層、排名第十、選了【不想】的「敵人」。兩票對二十票。
連杯水車薪都算不上。
程天極其緩慢地垂下了那隻完好的右手。他想起他多跟他說過的另一句話。
「有些買賣,你明知道要虧,但你得認。因為你手裡的牌就這麼多,人家不帶你玩,你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他認了。
但他心裡始終橫著一根刺。如果,蘇奏能扛過去呢?
如果,這死簽沒能弄死那個在廊簷下默默讓位的年輕人呢?
那他程天,今天欠下的這筆帳,以後,得想辦法還。陳南站在他旁邊,也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晴。
他那雙粗糙的大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指關節因為得太緊而泛著一層青白。
他想起了在三級院食堂里,那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道袍、端著粗糧饅頭、坐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吃飯的年輕人。
那張臉上沒有世家子弟的傲慢,也沒有底層散修的諂媚。就是那種極其乾淨的、讓人覺得這世上還有幾分好的平和。
陳南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極其漫長的濁氣。什麼都沒再說
他把那道橫亘在胸口的爪痕操了揉,轉過身,不再去看那面光幕。
他不想著到自已的神識,跟著那二十幾道洪流一起,把一個不該死的人往死路上推。
但他也沒有走開。因為走開,更沒用。
光幕上那八支虛擬竹籤,在眾人的神識灌注下,開始極其緩慢地轉動。一柱香的倒計時,已經過去了大半。
二十多道神識,帶著各自的利益、各自的恩、各自的苟且。極其堅定地將那支散發著濃烈死氣的竹籤,推向了蘇奏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