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鑄身境妖獸!可結契同刑!


  終於。

  也不知過了多久。

  那些不斷閃爍的空格,開始極其緩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被填入:從下往上。

  第一個被確認的名字,是王虎。

  空格里的光芒收攏、凝實,一個數字極其溫和地浮現在石壁上。【王虎:刑等

  .

  一等。

  刑有八等,一等最輕,如春風拂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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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虎那雙驚恐得幾乎失焦的小眼晴猛地一題。

  他不敢信,又不敢不信,死死地町著那個「一「字,像是怕多著一眼它就會變成「八「。蘇奏看了他一眼。

  沒有說什麼恭喜的話。

  一等刑罰,意味著外面那些人把最沒用的善意,丟給了最沒威脅的人。

  這不是慈悲。這是輕蔑。

  緊接著,第二個名字亮起。【陳魚羊:刑等——二。】

  陳魚羊咪著的眼晴微微動了動。二等。不算好,但也絕不算壞。他那張永遠像沒睡醒的臉上,著不出什麼明顯的情緒波測,【顧池:刑等——三。】

  顧池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三等,中規中矩。他的腦子已經開始極其迅速地運轉。

  三等刑罰對應的機緣有多厚,值不值得拚一把?這筆帳,他在心裡瞬里啪啦打得飛快。

  【莫白:刑等—一三。】莫白面無表情

  三等,跟顧池一樣。

  對一個從十萬大山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新妖人而言,三等刑罰,約等於老家門口那條野狗沖他了牙。【丁洛靈:刑等——四。】

  丁洛靈的眉頭極其細微地鷺了一下。四等。

  比她預想的要重半分,但尚在她能接受的範圍內。符陣一脈的弟子,最擅長的就是在既定規則里找縫隙,四等刑罰,她有信心熟過去

  五個名字確認完畢。一、二、三、三、四。

  從一等到四等,梯度平緩,幾乎沒有特别致命的惡意。

  石室里的氣氛,甚至出現了極其短暫的鬆動。但所有人都知道。

  剩下的三個數字,才是真正的殺招。

  【鍾奕:刑等一六。】六。

  這個數字烙在石壁上的瞬間,發出了一聲極其刺耳的滋啦聲,像是燒紅的鐵條按在了濕木頭上。

  鍾奕的睡孔驟然收縮了一下。但僅僅是一下。

  這位御獸一脈的魁首,鐵塔般的身軀在無形鎖鏈的束縛下微微繃緊,脖頸上暴起的青筋像是一條條斯蚓在皮膚下蝸動

  但他沒有開口說任何話。六等刑罰。

  刑有八等,一等如春風拂面,八等似剝皮抽骨。

  六等是什麼概念?沒有人知道。

  因為規則沒有細說

  它只給了一頭一尾,中間那六檔的具體內容,全是留白。

  而留白,往往比明示更可怕緊接著。

  【蒙云:刑等—七。】七。

  石室里的溫度,在這個數字出現的瞬間,仿佛又降了幾分。

  蒙雲著著自已名字後面那個「七「,那雙深不見底的眼晴里,終於掠過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肉眼幾乎不可察的凝重,七等。

  僅次於最高的八等。

  這意味著外面那些人,把僅次於死簽的惡意,精準地投給了他。但募雲沒有說話。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晴,調整著自已的呼吸頻率,像是一個老練的賭徒在開牌前做最後的心理建設。最後一個空格。

  【蘇奏:刑等——】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那個尚未填入的空格上。

  一到七都已經分完了。剩下的數字,只有一個。八。

  空格里的光芒極其緩慢地凝聚。

  那個「八「字成型的過程,比之前任何一個數字都要慢。慢得像是刻字的人也在猶豫

  但它最終還是落了下來。【蘇奏:刑等——八。】八等。

  極酷,似剝皮抽骨。

  石室里沒有人發出聲音。

  蘇奏著著那個「八「字,面上的表情甚至比看到「第十名「的時候還要平靜。

  他在心底極其冷靜地做了一個判斷。「意料之中。「

  養氣五層,排名第十,還選了【不想】。」

  「換了我站在外面,也會把死簽笠扔給這個名字。「 這不是自潮。

  這是一個在大周仙朝底層摸爬滾打過的人,對利益博奔最本能的理解。

  你站得越高,你就越是靶子。「行了。「

  蒙雲開了眼晴。

  他的聲音極其平淡,像是在宣布一件早就寫好的公文。「牌都翻完了。「」

  「該摸的打,一頓都跑不掉。「」各憑本事,扛過去就是。」 下一息。

  八道光柱同時升起。

  八個人,被同時送入了各自的幻境。石室空了。

  只剩下鍾奕來之前那盞還沒滅的磷火,在空蕩蕩的房間裡,孤零零地跳著。

  王虎開眼的時候,發現自已站在一片極其空曠的雪原上。風不大,但冷。

  那種冷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像是有人把他的骨髓換成了冰碴子。

  他下意識地想運轉真元抵禦寒氣,但聚元九層那點可冷的真元儲備,在這片空間裡薄得像一層窗戶紙,風一吹就透了。斯

  王虎縮了縮脖子,兩排牙齒不受控制地嗑碰著,發出細碎的略咯聲。但他沒有慌。

  因為石壁上寫得清清楚楚。一等。

  刑有八等,一等最輕,如春風拂面。

  如果這就是一等的全部內容,只是冷,那他王虎就算凍成個冰棍,咬咬牙也能扛過去。

  他是底層出身的泥腿子,小時候冬天連棉襖都沒得穿,裹著稻草在灶台邊上尊一整夜的事,他幹過不止一回。這點冷,算什麼。

  王虎極其用力地湛了遵拳頭,感受著指尖還殘存的那點知覺,心底甚至升起了一絲極其微小的、不合時宜的慶幸。一等。

  八個人里,他拿到了最輕的。

  聚元九層的泥腿子,在這群養氣境的天驕裡面,是最沒用的那個。外面那些人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一個聚元九層,給他最輕的就行了,反正這種貨色,也翻不出什麼花樣。」 王虎能想像得到那些人的嘴臉。

  擱在以前,他會覺得整屈。但此刻他顧不上憋屆

  因為慶幸過後,一種比寒冷更刺骨的東西,極其緩慢地爬上了他的心頭。

  他是一等。蘇索是八等。八等。

  刑有八等,八等極酷,似剝皮抽骨。

  王虎那張被凍得發白的胖臉上,殘存的那絲慶幸一點一點地褪了個乾淨。

  他想起了剛才在石室里,蘇奏看到那個「八「字時的表情。沒有恐懼。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波動。

  就那麼平平靜靜地掃了一眼,像是在看一張寫著「陰天「的天氣簡報。但王虎太了解蘇奏了。

  從蘇家村到一級院,從外舍的發霉床板到這座古仙遺蹟的最深處。

  蘇奏越平靜的時候,說明事情越大。八等刑罰。

  鍾奕那種鐵塔一樣的體修,分到的是六等。蒙雲那種深不見底的怪物,分到的是七等。

  而蘇奏,養氣五層,沒有任何肉身層面越階的底牌,硬生生地扛了一個八等。「他會死的。「

  這個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鐵釘,極其蠻橫地釘進了王虎的腦子裡。

  雪原上的風忽然大了幾分,冰碴子打在臉上生疼,但王虎完全感覺不到了。

  他滿腦子都是同一件事。蘇秦會死。

  那個從蘇家村出來、一路把他從泥坑裡拽起來、教他站直了走路的人,現在被綁在某個不知名的幻境裡,等著一頓比「剝皮抽骨「還要酷烈的刑罰。

  而他王虎,站在這片只需要挨凍的雪地里,安安全全的,一根汗毛都不會少。「憑什麼?

  王虎在心底極其低沉地問了自已一句。風沒有回答他。

  鍾奕開眼的時候,面前的景象讓他的睡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不是雪原。不是密林。

  是一座極其空曠的、由灰白色巨石堆砌而成的鬥獸場。

  四周的石壁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陣紋,散發著一種壓制真元的沉悶氣息。

  頭頂沒有天空,只有一層暗紅色的彎頂,像是一隻倒扣的碗,將整片空間嚴嚴實實地封死了。而在鬥獸場的正中央。

  尊伏著一頭體型極其龐大的妖獸。不是區獸。

  鍾奕是御獸一脈的首席,他用了不到半息的時間,就分辨出了二者之間那道天差地別的鴻溝。

  凶獸靠本能,靠軀體,靠蠻力。腦子裡裝的東西,比一塊石頭多不了多少。而妖獸不同。

  妖獸開了靈智,通了法術,懂得算計,甚至能讀懂對手的眼神和呼吸節奏。

  眼前這頭妖獸通體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甲,每一片鱗甲的邊緣都流轉著一種極其冰冷的法則光澤。它的眼晴是豎睡,金色的,帶著一種屬於高階獵食者特有的、懶而殘忍的審視。

  鍾奕的目光極其迅速地掃過那頭妖獸周身的氣息波動,在心底做出了一個極其精準的判斷。

  養氣九層。巔峰!

  幾乎半隻腳踏入鑄身境門檻的妖獸。

  比他高了整整五層。六等刑罰。

  原來是這麼個「刑「法。

  不是被動挨打,是讓你跟一頭遠超你修為的妖獸正面搏殺。扛住了,就是過關

  扛不住,就是「自行承擔「。

  鍾奕那張粗擴的臉上,肌肉極其細微地抽動了幾下。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苦笑,也不是英雄赴死的悲壯。

  是一種極其純粹的、發自骨子裡的興奮。養氣九層巔峰的妖獸。

  會法術,有腦子,鱗甲堅固得像一座移動的堡壘。

  而他鍾奕,養氣四層,御獸師出身,肉身雖然強橫,但在絕對的境界差距面前,能發揮出來的優勢不到三成。兩成。

  他在心底極其冷靜地估算了一下自已的勝率最多兩成。

  剩下的八成,是死。但鍾奕沒有覺得害怕。

  他甚至覺得血管里的血,在這一刻開始加速流消了。他是御獸師。

  御獸師這輩子最大的榮耀,不是馴服了多少溫順的靈獸,而是在某一天,適到了一頭你明知打不過、卻依然想要跟它瓣一手腕的對手。

  這種機會,在二級院那間安安穩穩的教室里,一子都遇不到。「養氣九層巔峰

  鍾奕極其緩慢地活動了一下脖頸,粗壯的骨節發出了一連串沉悶的哢哢聲。他那雙銅鈴般的大眼晴里,獵意翻湧。

  「兩成機會。「「夠了。「

  對面那頭妖獸似乎感受到了他氣息中的變化,金色的豎睡微微咪了咪,粗長的尾巴在地面上極其緩慢地掃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深達半尺的溝塑它在熱身。

  鍾奕也在熱身。

  六等刑罰,是給他鍾奕量身定做的死局。但死局這種東西,換個說法,也叫戰場。

  蘇奏開眼的時候,第一反應是閉上了眼。

  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太亮了。

  一種極其純粹的、沒有任何溫度的白光,充斥了整片空間。白光消退後,他重新睜眼。

  面前的景象讓他的呼吸出現了極其細微的、將近半息的停滯。這是一間茶室。

  極其雅致、極其精巧的茶室。

  紫橙木的茶台上,一套青花瓷的茶具擺放得極其規矩。

  壺嘴朝東,杯柄朝南,濾網的角度精確到了連惠春縣衙里那位出了名的老都挑不出毛病。茶湯的熱氣從壺口裘裘升起,在空氣中畫出一道極其優雅的弧線。

  茶室里有一股極其淡雅的香氣,像是某種他在大周仙朝從未聞到過的、極其名貴的沉香。而在茶台的對面。

  坐著一個人。不。

  一頭妖獸。

  已經幻化了人形的妖獸。

  看上去是個中年男人的模樣

  穿著一件極其考究的石青色長衫,頭髮束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眉眼間帶著一種極其從容的書卷氣。像是縣學裡某位教了一輩子書的老先生

  像是衙門裡某位見過了無數人間冷暖的老師。唯一不對的,是眼晴

  那雙眼晴的睡仁是琥珀色的。不是人類的顏色。

  是那種在暗處會自已發光的、屬於頂級掠食者的顏色。它正微笑著看著蘇奏。

  那種微笑極其溫和,極其有禮,像是一個主人在迎接一位遠道而來的客人。

  但蘇奏在那雙琥珀色的瞳仁深處,極其清晰地看到了一種東西。食慾。

  那種極其克制的、被文明的外殼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屬於高階妖獸的進食本能、

  它在著他。像一盤菜。

  蘇奏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瘋狂運轉。

  他極其迅速地將神識釋放出去,試圖探查這頭妖獸的修為境界。

  神識剛一觸碰到那具人形的外殼,就像是撞上了一面鋼鐵鑄就的城牆。被極其蠻橫地彈了回來。

  識海深處傳來一陣極其尖銳的刺痛。

  蘇奏的睡孔邊緣出現了極其微小的收縮。他探不透,

  養氣境的神識,連對方的修為底細都摸不到。

  這意味著雙方之間的境界差距,至少跨越了一整個大境界。鑄身境。

  蘇奏在心底極其緩慢地吐出了這三個字。養氣之上,便是鑄身。

  那是大周仙朝真正的分水嶺。

  養氣境的修士再強,說到底也不過是在「積攬真元「的層面上打轉。

  而鑄身境,是將法則之力融入肉身,以已身為爐,鑄就不朽金身的開端兩者之間的差距,不是境界的高低。

  是物種的不同。就像螞蟻和人:

  螞蟻再多,再努力,再拚命,在人的指尖面前,也不過是一捏的事情。

  對面那頭幻化了人形的妖獸,端起茶壺,極其優雅地給蘇奏面前的空杯了一杯茶。茶湯澄澈,映出了蘇奏那張在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臉。

  「坐。它開口了。

  聲音極其溫潤,帶著一種老派文人特有的緩慢節奏。

  」一灶香後才開始。不急。「 蘇奏沒有坐。

  他端站在茶台前,那雙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町著對面那張含笑的臉,大腦在以一種近乎過載的速度運轉著。八等刑罰。

  對手是鑄身境妖獸。

  這不是刑罰。這是行刑。

  就在蘇奏腦中的推演即將陷入死局的瞬間。空氣中那股淡雅的沉香忽然凝滯了。

  茶室的四壁上,那些原本只是裝飾的山水畫卷,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剝落。露出了底下那層冰冷的、散發著幽藍色微光的石壁

  石壁上,焦黑的字跡再次浮現。那是規則。

  【一灶香後,刑罰開啟。】【現公布特殊規則。】

  蘇奏町著那幾個還在成型的焦黑字跡,呼吸極其微小地放緩了半拍。

  對面那頭幻化人形的鑄身境妖獸也微微側過了頭,琥珀色的豎睡落在石壁上,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數也生出了幾分興趣,字跡極其緩慢地從石壁深處滲出。

  但這一次的文風,跟之前那些冰冷的規則截然不同。沒有烙鐵般的焦灼,沒有血字的陰狠。

  這些字像是被人用極其工整的楷書一筆一划地寫在石壁上的,端莊古樸,透著一股屬於上古修士的道韻。甚至帶著幾分慈悲。

  【「爾等八人,共入此門。「】【「共選其拒,共承其果。「】

  【「既是同行之人,便留同行之路。「】【「二人可結契同刑。「】

  【「結契之後,雙方刑等相合取中,各受其難。「】

  【「譬如:三等與六等結契,二者各自獨受五等之刑。「】【「過則各得原定之報,不因折中而減。「】

  蘇奏的大腦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極其迅速地拆解著這條規則。三加六,取中,得五。

  兩個人的刑等相加除二,向上取整。

  然後兩個人各自獨立面對這個折中後的難度不是聯手,是各自。

  也就是說,結契之後,你面對的對手變了,但你身邊沒有幫手。

  你還是一個人扛,只不過扛的重量輕了。而獎勵不變。

  六等機緣還是六等機緣,三等機緣還是三等機緣。

  這幾乎是一道白送的題。但蘇奏繼續往下看

  石壁上最後一行,綴著幾個極其不起眼的小字。

  【「若一方願獨承二人之刑,則罪加一等,獨受其苦,另一方免罪釋放。「】蘇奏的目光在這一行字上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如果有人替他獨承全部,對方要面對的就是八加一,九等。九等。

  超出了這座刑陣的最大刻度。

  他極其緩慢地把目光從石壁上收了回來。

  對面那頭鑄身境妖獸放下茶杯,琥珀色的豎睡里映著他的影子,沒有催促,一灶香的時間還很充裕。

  蘇奏端站在茶台前,在心底極其迅速地過完了所有排列組合。他是八等。

  如果跟王虎的一等結契,取中是五等。兩個人各自獨立面對五等。

  他蘇奏面對五等,有多大把握?

  不知道。但至少比八等強。可王虎呢?

  聚元九層,獨自面對五等刑罰。那不叫受刑,那叫殺人。

  如果跟陳魚羊的二等結契,取中還是五等。

  陳魚羊養氣四層,靈廚一脈,正面戰力偏弱。獨自面對五等...區多吉少。

  跟顧池或莫白的三等結契呢?取中是六等。六等。

  六等是什麼概念,他現在不知道,但從刑陣的遞增邏輯來推,六等絕不是四等的簡單放大。結契的本質,是用別人的命來稀釋自已的災。

  這筆帳算到最後,不管跟誰結契,對方都要從原本能活的輕刑,被強行拉到一個可能要命的高度。

  而他自已的確會從八等降下來。但代價是把另一個人推進火坑。蘇奏極其緩慢地吐出一口氣。

  然後做了一件極其出人意料的事。

  他在茶台前坐了下來,端起那杯被妖獸好的茶,極其平靜地喝了一口。

  茶湯入喉,清回甘。還不錯。

  陳魚羊的幻境裡,沒有茶室,沒有雅致。

  只有一片枯黃色的荒野,和一頭毛色暗淡、體型中等的凶獸。

  凶獸在三丈外,渾濁的眼珠死死地町著他,口腔里發出極其低沉的鳴鳴聲。

  陳魚羊咪著眼打量了大約三息。區獸。

  不是妖獸。

  沒有靈智,不會法術,全靠本能和肉身硬扛。而且氣息波動極其明顯,養氣四層。

  跟他一模一樣。二等刑罰,就這。

  他甚至懶得換個站姿。

  靠在一棵枯樹上,雙手攏在灰白長衫的袖子裡,半咪著眼,像是午後在田上打吨

  靈廚一脈的基礎功底里有一門極其冷門的、用來處理靈材的分筋刀法,對付這種同階凶獸,三刀以內能拆得乾乾淨淨。但他沒有急著動手。

  因為石壁上那條特殊規則,還在他腦子裡轉著圖。」二人可結契同刑。刑等相合取中,各受其難。「

  陳魚羊那雙著似永遠沒睡醒的眼晴,在這一刻完全清醒了。

  他的第一個念頭不是自己。是蘇秦。

  蘇奏是八等。他是二等。

  結契,取中,五等。

  兩個人各自獨立面對五等

  蘇奏養氣五層,獨自扛五等,大概率能撐住。至少比面對八等那頭鑄身境的怪物強上百倍。但問題是他自己。

  他陳魚羊,養氣四層,靈廚出身,正面搏殺從來不是他的強項。獨自面對五等刑罰。

  五等是什麼?他不知道。

  他不像丁洛靈懂陣法推演,也不像蒙雲手裡有深不見底的底牌。他是個做飯的。

  靈廚一脈最擅長的事情是把食材切得漂亮、火候掌握到分毫不差,而不是跟妖獸在荒野里互相追著砍。五等…

  陳魚羊極其緩慢地咀嚼著這個數字。他現在面對的二等,是同修為的凶獸。那五等呢?

  按照遞增的邏輯,至少是養氣七八層的妖獸。

  有靈智的,會法術的,知道算計你弱點的他一個養氣四層的靈廚,單獨去扛這種東西死路一條。

  但如果他不去結契呢?

  蘇奏就要一個人面對八等。

  陳魚羊想起了在一級院野塘邊的那個下午。

  蘇奏路過,隨手用了一門馭蟲術,幫他引來了那條救人的魚。隨手。

  沒算過值不值。「那我呢?「

  陳魚羊極其緩慢地閉上了眼晴。

  枯樹的樹皮在後背上,粗得像老家灶台邊上被煙燻了二十年的土牆。他把所有的可能都了一追。

  如果他跟蘇奏結契,取中五等。蘇奏獨自面對五等,大概率能活。他陳魚羊獨自面對五等,大概率會死。

  結果就是:蘇奏活了,他死了。這筆帳划算嗎?

  用他一條命,換蘇奏一條命。

  從數字上看,一換一,不賺不賠。但從實際價值看

  蘇奏身上背著救名,背著免試官身的前十排名,背著蘇家村那些鄉親,背著徐子訓硬塞給他的大好前程。他陳魚羊呢?一個靈廚,一口鍋,一把菜刀。

  這筆買賣,怎麼算都是賺的。可話又說回來。

  如果他結契之後,五等的難度真是養氣七八層的妖獸。

  那他陳魚羊過不了關,拿不到對應的機緣,等於白死一場。

  而蘇奏雖然從八等降到了五等,保住了一條命,但如果蘇奏原本在八等里有萬分之一的翻盤機會呢?他不了解蘇套全部的底牌。

  那個在青雲養靈窟里萬獸化倪的傢伙,在絕境中翻盤的次數還少嗎?「如果八等里藏著什麼只有蘇奏的特殊體質才能觸發的變數呢?」

  「我這一結契,反倒把那條活路給堵死了?陳魚羊的眉頭極其緩慢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三丈外的凶獸已經不耐煩了,低吼了一聲,前爪在乾裂的地面上刨出了一道淺溝。陳魚羊著都沒看它一眼。

  他在想一件比眼前這頭區獸重要一萬倍的事。幫還是不幫?

  幫了,他大概率死,蘇大概率活。

  但萬一五等把蘇奏也弄死了呢?那就是兩條命全搭進去。

  不幫,蘇奏一個人面對八等,幾乎必死。但「幾乎「和「一定「之間,是有縫隙的

  陳魚羊這輩子釣了無數次魚,他太清楚「縫隙「這種東西了。魚餌扔下去,水面紋絲不動的時候,你以為沒有魚。

  但只要那根線還在水裡,就永遠有可能。「蘇奏那根線,還在水裡嗎?

  陳魚羊睜開了眼。他還在想。

  王虎的幻境裡,雪原上的風已經小了許多。寒意還在,但遠沒有剛來時那麼刺骨了。

  他的一等刑罰,說白了,就是在這片雪地里站上一灶香。冷是冷,但冷不死人。

  尤其冷不死一個從底層冬天裡熬過來的泥腿子。

  他縮著脖子,把雙手攏在腋下,腳趾在布鞋裡不停地摳著地面,靠這點微不足道的活動來維持體溫。

  石壁上那條特殊規則,他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三道。第一遍沒看懂

  第二遍勉強看懂了。

  第三道,他希望自已沒看懂。他是一等,蘇奏是八等。

  如果他跟蘇奏結契,取中是五等。兩個人各自獨立面對五等。

  蘇奏養氣五層,獨自面對五等,興許能扛住。

  可他呢?聚元九層。

  聚元後面是通脈,通脈後面才是養氣。

  他跟那些養氣境的天驕之間隔著兩個完整的大境界。獨自面對五等刑罰?

  他連二等都未必扛得住。

  結契這條路,對他來說,走不通。不是他不願意走。

  是他走上去就是送死。

  不光自已死,還幫不了蘇奏任何忙。

  五等刑罰是各自獨立面對的,他又不能替蘇奏擋在前面,他只會變成一具冰冷的、毫無意義的戶體。

  那「獨承「呢?他替蘇奏扛全部。八加一,九等。九等。

  連八等是什麼他都想像不出來。九等,那大概就是連渣都不剩。

  王虎站在齊膝深的雪地里,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些數字。

  一、五、八、九。怎麼排都是死路。怎麼算都幫不上忙。他什麼都做不了。

  一等刑罰。春風拂面。最輕的那個。

  輕得像是外面那些人在說:這個聚元九層的廢物,不值得浪費一支重簽。

  他們說得對。他確實是廢愛物。

  廢到連替蘇奏擋一下都做不到。

  雪原上的風忽然又大了些。冰子打在臉上,化成了水,順著臉頰往下消。

  但那不全是冰子化的。有一些是熱的。

  王虎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一級院外舍,那間發霉的、連耗子都嫌棄的破屋子。他是聚元一層。

  全班墊底,在整個外舍都排得上號的廢物。

  功法練不會,靈植認不全,考核次次被教習拎出來當反面教材。

  同癌的劉明和趙立跟他半斤八兩,三個泥腿子擠在一間連窗戶都關不嚴的破屋裡。

  冬天凍得縮成一團,夏天熱得翻來覆去,日子過得比野狗都不如。他那時候覺得自己這輩子就這樣了。

  混到畢不了業被退回老家種地,娶個村里沒人要的寡婦,生幾個同樣沒出息的總子,然後在某個冬天的夜裡悄沒聲息地凍死在炕上。沒有人在意。也不值得在意。

  然後蘇奏,這個原先和他們一樣,渾渾墨的人,忽然爬出去了。讓他們著到了...原來,努力,真的能成功!

  蘇奏畢業二級院了。他留下了一具草倪。名字叫蘇丁。

  做工算不上多精細,用的也是最普通的靈材

  但那具草倪身上,灌注了蘇奏親手編排的一整套修行教案。

  從最基礎的聚元引氣法門,到經脈疏通的跨決,再到適合底層學子的笨辦法、土路子,事無巨細,孵開了操碎了,用最簡單的方式一遍一遍地教。蘇奏把蘇丁留在了他們宴室里。

  沒有什麼慷概激昂的交代,沒有什麼「你們一定要努力「的雞湯。蘇奏只說了一句話。

  「跟著它練。別偷懶。「

  然後就走了。去了二級院,去了更高的地方。

  王虎、劉明、趙立,三個人對著那具草倪面面相規了整整一個下午。

  然後王虎第一個伸出手,把蘇丁從桌上摔了起來。他跟著蘇丁練了。

  不是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那種練,是拚了命的、連吃飯睡覺都在琢磨口決的那種練。蘇丁不會罵人,不會催促,但它比任何教習都盡職。

  你做錯了動作,它會用極其耐心的方式糾正你,一追不行兩道,兩追不行十道。它不嫌你笨,不嫌你慢,不嫌你聚元二層的修為連最基礎的引氣都做不穩。

  三個泥腿子,靠著一具草倪,生生從外舍的垃圾堆里翻了身。從聚元二層到三層、到五層、到七層。

  王虎像一塊被反覆鋰打的生鐵,在蘇丁日復一日的教導下,一點一點地去掉雜質,一點一點地變硬、變韌。聚元九層。

  湖字班大師兄。

  這兩個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頭銜,現在結結實實地頂在了他王虎的腦袋上。

  而那具叫蘇丁的草倪,到現在還在他的儲物袋裡。包著三層布,裹得嚴嚴實實的,一根草都沒掉。

  他娘在家裡供佛,供的是泥菩薩。他王虎在儲物袋裡供的,是蘇丁。

  因為蘇丁就是他的菩薩。不,比菩薩還實在。

  菩薩只管保佑,不管教你本事。

  蘇丁教了他本事,還教了他一個道理。

  人這輩子,只要肯練,沒有誰是天生的廢物。

  而這具草倪背後站著的那個人,那個把蘇丁留在他枕頭邊上、說了句「跟著它練,別偷懶「就頭也不回走了的人。現在被綁在某個不知名的幻境裡,等著一頓連八等都打不住的刑罰。

  而他王虎站在這片只需要挨凍的雪地里,安安全全的,一根汗毛都不會少。雪原上。

  風灌進了領口。

  淚水在那張胖乎乎的、滿是汗漬和凍瘡疤痕的臉上尚著,消得毫無顧忌。

  他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知道蘇奏要死了。

  他知道自已幫不上任何忙。

  他知道這個「一等「就是一道判決書,判的不是他的罪,判的是他的無能。

  一等刑罰。春風拂面。

  這四個字在此刻比八等的剝皮抽骨還要疼。

  因為疼的不是身體。是心。

  王虎死死地撼著袖口裡那個硬邦邦的、包了三層布的草倪,撼得指節發白。

  他站在白范范的雪地里,一聲不骯地尚著眼淚。像一座被雪埋了半截的土丘。

  。笨。沒用。

  但就是不肯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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