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半山月光草
第123章 半山月光草
半年後。
清露山半山腰處。
一塊約莫一畝大小的土地被精心墾殖出來,裡頭不見雜草,只有一片一寸來高的青草,正隨著山風微微搖曳。
這些小草不同尋常,每一株都散發著柔和的白色光暈。
玥兒沿著碎石鋪成的小徑走來,一眼就瞧見了這片瑩瑩發亮的草田。
她腳步不自覺地停下,欣賞了好一會兒,才轉向一旁正彎腰忙碌的身影。
寧致遠手持一隻木瓢,從腳邊的木桶里舀起清水,一仔細澆在草根附近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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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是月光草嗎?」
玥兒輕聲詢問。
寧致遠扭過頭來,見是玥兒,臉上立刻綻開笑容。
他放下木瓢站起身,語氣裡帶著熱切:「不錯,這就是月光草了!
「你看這光,現在還不算亮,等再長高一兩寸,到了晚上,那才叫好看。
「整片田都會朦朦朧朧地亮起來,像是把月亮扯了一塊鋪在地上。」
玥兒聽著,目光又落回那片瑩瑩的草田。
她想像著夜色籠罩時,這些小草齊齊發光的樣子,眼底不自覺浮起些許期待。
看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什麼,視線在田裡掃了一圈,問道:「你不是還種了聚靈花嗎?我怎麼一株也沒瞧見?」
「聚靈花發芽晚,種子還在土裡躺著呢,得過些日子才能冒頭。」
寧致遠解釋完,忽然挺了挺胸膛,話鋒一轉:「怎麼樣,我這手藝不賴吧?
「這麼難伺候的月光草,我也能給種活了。
「玥兒,你要不要考慮嫁給我?」
玥兒聽了,臉上沒什麼波瀾。
這半年來,寧致遠隔三差五就要來這麼一回,她早已見怪不怪。
心裡對他談不上討厭,卻也攢不起什麼特別的感覺。
她當下瞥了他一眼,哼道:「種活幾棵草,有什麼好厲害的。
「等什麼時候,你能把這些靈草煉成養氣丹,那才叫真本事。」
她雖是一介凡人,但家中父親、弟弟皆是修士。
平日聽他們談話,耳濡目染,也知道養氣丹是鍊氣期修士常用的丹藥。
寧致遠被這話一激,立刻挺直了腰板:「養氣丹又有什麼難!等這批月光草和聚靈花成熟了,我閉門專心開爐煉丹。
「以我在丹道上的天賦,不出半年,必定成丹!」
玥兒撇撇嘴,滿臉不信。
父親早就私下跟她說過,這寧致遠在月靈坊市的「光輝事跡」。
她轉身打算繼續巡山,寧致遠卻急急往前追了兩步:「玥兒!我要是真煉出了養氣丹,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玥兒的腳步頓住了。
能獨立煉製養氣丹,便算得上是一階中品煉丹師。
這樣的身份,走到哪個小家族或散修聚集地,都會受人禮遇。
即使想娶個有靈根的女修都不是難事,何況自己一介凡人。
按常理,這婚事是自己高攀了。
可緊接著,父親平日的提醒便在耳邊響了起來:「這人心術不正,品性也未必端方。
「你平日需小心些,莫要被他的花言巧語給騙了去。」
她正思量著,寧致遠的聲音又追了上來:「到時候,我願意入贅江家!往後只給江家煉丹,所得全都交給家裡!」
玥兒倏地轉過身,目光直直盯住他:「你當真?」
「千真萬確!」
寧致遠神色少見的認真:「只要你肯點頭,我當下就可以立誓,這輩子只為江家煉丹,絕無二心。」
他望著玥兒,眼神熱切。
在他心裡,玥兒和尋常女子都不一樣。
說話做事乾脆利落,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像小溪里的靈泉水。
況且,在清露山住了這些時日,他覺得江家雖小,卻很有潛力。
他能感覺到這片山的靈脈在隱隱生長,靈氣一月比一月濃郁。
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晉升為一階中品靈脈。
就算入贅,於他而言,似乎也不算虧。
玥兒垂眼思索了片刻。
如果能用自己的婚事,為家裡換來一位中品煉丹師,那無疑是極划算的買賣。
父親肩上的擔子能輕些,弟弟們的修煉資源也能寬裕點。
她抿了抿唇,抬起眼:「好,我答應你。若是你真能煉出養氣丹,我便————」
「玥兒!」
一聲沉厚的呼喊從山道上方傳來,打斷了她的話。
玥兒和寧致遠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江福安正沿著石階快步走下,臉色有些發沉。
他幾步走到玥兒跟前,聲音不高,卻無比認真:「爹希望你嫁給一個真心喜歡的人,而不是為了家裡的得失利害去嫁。
「家裡有這麼多修士在,還輪不到你一個姑娘家用婚事去換利益。」
玥兒先是一怔,在明白父親話里的關愛後,心頭驀地一暖。
她唇角漸漸揚起,笑容變得明亮:「爹,我曉得了。以後再也不這麼想了。」
一旁的寧致遠卻像看什麼罕見物一樣,瞪大了眼睛看著江福安。
他走南闖北待過不少地方,見過太多修仙家族。
哪個不是千方百計用入贅的方式,將族中凡人子女「物盡其用」,以求籠絡身懷靈根的修士?
更何況,他還是一名煉丹師!
若放在別處,別說凡人女子,就是有些小家族裡身具靈根的女子,恐怕都願意送來結親。
「寧道友。」
江福安將目光移到他臉上:「你若真能成就一階中品煉丹師,我江家必定奉上一份豐厚的酬勞,絕不相虧。
「至於玥兒,你若真心喜愛她,便該用你的誠意去打動她,而不是用這種條件來做交易。」
寧致遠原本心裡還有些不滿,聽到後半句,忽地明白過來。
江福安並沒有禁止他追求玥兒,只是不贊成這種「交易」似的提親。
他心情頓時一松,抬手拱了拱:「江道友說得是,剛才是在下唐突了。往後不會再提這樣的話。
「但我對玥兒的心意是真的,是不會放棄的。」
江福安沒再多言,轉身繼續沿山道往下走去。
青灰色的衣袍很快沒入林蔭深處,再也看不見。
寧致遠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半晌才輕聲感嘆:「玥兒,你爹對你真好。
「我從來沒見過哪個修仙家族的家長,會這樣為凡人子女著想。」
玥兒嘴角翹得高高的,眼裡閃著光:「那當然。我從小到大,爹都是這麼護著我的,從來沒變過。」
江福安還沒走到山腳,前方密林枝葉忽然無風自動。
一道白影從樹梢飄然而落,立在了山道中央,恰好攔在他面前。
來人正是趙臨棠。
她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束腰長裙,臉上不再有之前那種僵青死白,而是透出健康的紅潤。
尤其那雙曾經布滿深褐色屍斑的手腕,此刻已恢復成白皙纖柔,肌膚光潔。
她現身後,便對著江福安拱手一禮:「江道友,臨棠今日是來辭行的。
「這段時日,多謝道友悉心照料,此恩此德,臨棠沒齒難忘。
「今後道友若有事,可到瑤光仙城內的乾坤閣」尋我。
「但凡力所能及,臨棠定不推辭。」
「辭行?」
江福安面露訝色,上下打量她一番:「你體內的寒毒————應當還未拔除乾淨吧?」
趙臨棠點了點頭:「確實還有些餘毒,但如今我已能運功壓制,不再危及性命。
「今後,我自會另尋他法慢慢清除。
「此次我外出時日已然不短,實在不能再耽擱下去了。」
江福安心念一轉,便明白了一—
乾坤閣內部想必已知曉刺殺趙臨蘭的兇手身受重傷。
若她長久不歸,難免惹人疑心。
他其實一直有些好奇,趙臨棠究竟為何甘冒奇險,非要親手除去趙臨蘭。
但話到嘴邊,還是咽了回去。
這半年來,二人雖相處融洽,幾乎如相識多年的老友,但有些秘密,終究不便探問。
「既然如此,江某也不強留了。」
江福安說著,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陶製藥罐:「今日的湯藥我剛熬好,你喝了再走吧。」
看到那隻熟悉的藥罐,趙臨棠眼底掠過一絲慌亂。
其實她急著離開,除了怕耽擱太久引人懷疑之外,還有個原因這湯藥,她實在喝怕了。
這湯藥,氣味刺鼻,入口苦澀腥咸,簡直難以形容。
回想起來,連寒毒發作時的痛楚,都比不上灌下這藥湯時那股從舌尖直衝天靈蓋的折磨。
她連忙擺手:「不必了,我趕時間,這就得走。」
江福安卻好心勸道:「那帶上路上喝吧。這藥材難得,熬製也費工夫,別浪費了。」
說著已將藥罐遞到她面前。
趙臨棠看著他誠懇的眼神,一時竟不知如何推脫。
僵持了一息,她終是伸手接了過來。
迅速將其塞進了自己的儲物袋中,仿佛多拿一刻都是煎熬。
接著,她神色一正,語氣格外鄭重:「江道友,臨棠在此養傷祛毒之事,還望道友莫要向外人提及。」
「趙仙子放心,江某絕非多嘴之人,此事絕不會從我這泄露半分。」
江福安以為她是擔憂刺殺趙臨蘭之事敗露,當即毫不猶豫地應承下來。
趙臨棠心下稍安,但其實,她更怕的是江福安將她這段時日狼狽不堪的模樣說出去。
寒毒最深重時,她渾身僵硬,行動遲緩如殭屍,連端碗喝水這般小事都需人協助。
而這一切,全是眼前這個男子一手照料。
於她而言,那不僅是病痛,更是不堪回首的一段記憶。
她絕不願讓任何人知曉。
拋開心頭雜念,趙臨棠後退一步,再次拱手:「那臨棠就此告辭,江道友,後會有期!」
江福安也拱手還禮:「告辭。」
趙臨棠不再多言,素手輕揚,一道翠綠光華自儲物袋中飛出,於空中展開,化作一片碧玉荷葉。
她足尖一點,身姿輕盈地躍上葉面。
那荷葉法器微微一沉,隨即穩穩懸空,開始緩緩上升。
就在法器即將加速之際,她忽然回過頭,語氣裡帶著羨慕:「江道友,做你的女兒真幸福。」
這話來得突然,江福安愣了一瞬,才反應過來。
許是方才他與玥兒說話時,被她聽去了。
待他想明白,那碧玉荷葉卻已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東方天際疾馳而去。
「瑤光仙城————」
他望著東邊天際,不由回想起了這座大型城池。
從過往零星的消息里,他知曉那是一座坐落在東方、居住著十數萬修士與凡人的仙城0
若以清露山為起點,徑直往東,即便騎乘半靈馬,晝夜不息,也需足足三日三夜方能抵達。
估計在修煉到鍊氣後期前,他是不會踏足這座遙遠的城池了。
趙臨棠御空向東飛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回頭望去,清露山早已隱沒在連綿的青山之後,不見輪廓。
她這才輕輕一拍儲物袋,將那隻陶製藥罐取了出來。
連多看一眼都不願,她直接手臂一揚,徑直將藥罐朝下方山谷拋去。
陶罐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墜而下。
「嘭!」
一聲悶響從山谷中傳來,隱約夾雜著陶片碎裂的聲響。
趙臨棠舒了一口氣,仿佛甩脫了什麼沉重負擔。
她輕輕拍了拍手,頭也不回地催動法器,化作一道流光繼續向東飛馳。
此時的她並不知道,就在不久後的將來,她會為今日這個舉動,後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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