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長大了,也是我的奴隸
第133章 長大了,也是我的奴隸
「找一位小師父?」
小陳江眨眨眼,「這寺里就我一個小孩子,施主是來找我的?」
那漢子聞言,遲疑片刻,還是走上前來,把那個布包袱雙手遞上:「這、這是周縣令托俺捎來的信。俺剛從江南過來,跑了好幾個月————」
「周縣令?」
陳江歪著腦袋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是周濟民周施主嗎?」
「對對對,就是他!」
那漢子連連點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鬆了口氣。
周縣令可是個好人,帶著他們治水,做了不少善事。
他可不想因為一時疏忽,把縣令交給自己的事情辦砸了。
好在,目前一切順利。
陳江接過布包袱,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封信,還有一個小小的木盒。
信很厚,信封上寫著「青燈寺淨塵小師父親啟」幾個字,字跡工整有力。
「多謝施主。」
他很有禮貌地道謝。
「不用客氣不用客氣。」
那漢子擺擺手,「東西送到,那俺就先走了,俺還有事兒捏。」
「好的,施主慢走。」
跟這漢子告別後,陳江抱著包袱,回到了自己的禪房。
坐在窗前,他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抽出裡面的信紙。
信寫得很長,密密麻麻好幾頁。有些字陳江不認識,但大部分都能看懂。
「淨塵小師父惠鑒:
自錦州一別,倏忽半載。小師父當日之言,猶在耳畔。今已赴任幾月有餘,始知治民之難,難於讀書————」
陳江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
信里,周濟民寫了他在江南那個小縣城的見聞。
他說那裡水患之後,田地荒蕪,百姓流離。
剛到任時,縣衙里連像樣的桌椅都沒有,庫房空空如也。
他說他帶著百姓疏浚河道、修築堤壩,好不容易熬過了冬天,開春總算種上了莊稼。
「上月堤成,河水安流,百姓始有笑容。某立於堤上,見老農荷鋤而歸,稚子逐于田埂,忽然想起小師父當日所言——「放手去做吧,施主」。誠哉斯言,誠哉斯言。」
陳江讀到這兒,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又往下讀。
「今春雨水調勻,莊稼長勢可喜。若今秋能有好收成,百姓的日子便能好過些了。
「某常想,為官一任,造福一方,若能使得這小小縣城百姓皆有飯吃、有衣穿、有屋住,便不負平生所學了。」
信的最後,周濟民寫道:「——讀書人,當以天下蒼生為己任。某不會就此滿足。這小小一縣,不過是個開始。若有可能,某想讓這天下的黎民百姓都能過上好日子。
「某名為濟民,這名字是家父所取,寄予厚望。某不敢忘。
「今寄去薄禮一份,是本地所產的一點茶葉,不值什麼錢,只是某的一點心意。望小師父不要嫌棄。」
陳江讀完一遍,又從頭到尾,認認真真讀了第二遍。
陽光從窗欞照進來,落在信紙上,那些工整的字跡在光影中格外清晰。他盯著「濟民」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想起那個穿舊青衫、眉眼間帶著郁色的年輕人。
「他真的做到了。」
小陳江感慨著,心裡莫名地高興起來。
他又打開那個小木盒。裡面果然是一包茶葉,用油紙包著,封得嚴嚴實實。陳江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不太懂茶,但既然是周施主送的,肯定是好東西。
陳江把信小心地疊好收起來,又把茶葉收好,興致沖沖向石塔的方向跑去。
他把這個好消息分享給虞緋夜,虞緋夜斜躺在床上,安靜地聽完,紫色的眸子看著眼前這個小和尚,看著他手舞足蹈的樣子,看著他因為跑得太快而微微喘氣的樣子,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樣子。
「————你急匆匆跑過來,就為這個?」
她問。
「對啊!」
陳江重重點頭,「周施主真的做到了!他真的讓百姓過上好日子了,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縣城,但他說這只是個開始————」
虞緋夜盯著他看了兩秒,而後又伸手捏住他的臉頰,「別人當官做好事,你高興個什麼勁兒?」
「唔————因為————因為周施主是好人啊————」
陳江被捏著臉,含糊不清地說,「好人做好事,我當然高興————他還給我寄了茶葉呢————」
「好人麼?」
虞緋夜鬆開手,似有深意地說道,「他現在官還小,能做好人。之後官大了,再做好人,可就難了。」
「————這是什麼意思?」
小陳江不解。
「做好人,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虞緋夜說,「在這樣的世道下,好人很難有什麼好下場。」
「不明白。」
小陳江搖搖頭,「佛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佛陀總不會騙我。」
虞緋夜眼神憐憫地看著他。
還在這佛陀佛陀。
佛陀都死光了。
這世上已經沒有佛陀了。
「————施主幹嘛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沒什麼。看你好像又比之前高了點。」
「是呢是呢。」
說起這個,小陳江又高興起來,「我很快就要趕上施主了。」
「嗯嗯嗯。」
虞緋夜隨口敷衍著,打了個哈欠,「沒什麼事就走吧,我要睡一會兒了。」
「哦,好的。」
陳江聽話地應了一聲。
虞緋夜總是時不時就要睡一下,每次睡的時間也都不長,他都習慣了。
時間不急不緩地前進著。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
陳江十三歲那年,又收到了一封從江南寄來的信。
信封上的字跡依舊工整有力,只是比之前多了幾分沉穩。
信里說,那個小縣城水患得到治理後,連年豐收,百姓的日子總算好過些了。
陳江讀完信,照例跑去石塔,絮絮叨叨地說給虞緋夜聽。
虞緋夜依舊那副懶洋洋的模樣,躺在石床上,聽他說完,伸手捏了捏他的臉—這已經是她多年來的習慣動作了。
「又長高了。」
她評價說,「你身上的衣服已經有些不合身了。」
這小和尚這兩年長得飛快,已經從當初那個只到她腰間的小豆丁,變成了一個半大的少年郎。
臉上的嬰兒肥褪去了一些,五官漸漸長開,眉眼間依稀能看出日後俊秀的模樣。
「晤,其實我的禪房裡還有一身僧袍,還有一件袈裟。淨心師兄說那都是我的衣服。」
陳江撓撓頭,「但我穿著有點太大了,就沒換。」
「那身衣服啊————」
虞緋夜回憶了一下,「質量倒是不錯,這麼多年都沒壞。」
「施主你在說什麼?」
「沒什麼。」
陳江也不在意,嘴裡自言自語地嘀咕著:「我要給周施主回信才行————寫什麼好呢————」
陳江十六歲那年,第三封信送到。
這封信比之前厚了許多。周濟民在信里說,他因政績卓著,被擢升為州府通判,不日即將赴任。
「——某一介書生,蒙聖上不棄,擢升通判之職。臨行之際,百姓扶老攜幼,送至十里長亭。某登車回望,見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由眼眶發熱。
「我輩讀書人,中舉做官,為的不就是這個嗎?
「如今調任州府,某心中其實忐忑。縣中事務雖繁,到底不過一縣之地。州府卻轄數縣,政務更雜,牽涉更廣。某不知能否勝任,但求不愧本心,不負百姓。
「寫此信時,忽地想起,當年在錦州時,曾與小師父說過的那番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如今想來,卻覺慚愧。某不過一介小吏,何敢言此大志?
「但某仍會走下去,一步一步。能走多遠,便走多遠。
「今寄去薄儀,是本地所產的一點乾果,不值什麼錢。另附上一冊《詩經》,是某閒暇時手抄的,字跡拙劣,望小師父不要嫌棄。」
「周濟民頓首「六月初九。」
信到這裡就結束了。
陳江讀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小心地疊好,連同之前的兩封一起收起來。
他坐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庭院發呆。
淨心師兄在佛堂前掃地,李婉寧在院子裡餵貓,陽光暖融融的,一切都和多年前一樣。
可又好像不太一樣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十六歲了,手比九歲時大了不少,掌心的繭子也厚了些。
這些年在寺里,跟著淨心師兄做早課、接待香客,跟著李婉寧學做飯、餵貓,偶爾去石塔陪那位女施主說話。
日子過得平靜得像一潭水。
可外面的世道,卻似乎越來越亂。
那些來上香的香客們,說起邊關連連敗退的戰事,說起仍居高不下的糧價,說起又加征的賦稅,總是唉聲嘆氣。
他聽著,心裡也會跟著擔憂。
可他卻又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和尚。
前些年,淨心想教他修行,但他無論怎麼刻苦修煉,始終都沒法入門。
自己不是有慧根嗎?為什麼沒有修佛的天賦?
他不太理解。
淨心師兄當時搖了搖頭,說了些什麼儀式,什麼規則之類的話,他聽不太懂。
好在他性格豁達,僅僅只是心情失落了一下,也沒放在心上。
可現在,他無比希望自己能夠修行,成為強大的禪師,去幫助那些,處於水深火熱中的百姓。
搖了搖頭,小陳江把那些亂七八糟的都拋到腦後。
他拿出那冊《詩經》翻了翻,字跡工整,難懂的地方還貼心做了注釋。
他隨手翻開一頁看起來,這一頁的詩是《小雅·正月》。
「————魚在於沼,亦匪克樂。潛雖伏矣,亦孔之炤。憂心慘慘,念國之為虐!」
「仳仳彼有屋,蔌蔌方有谷。民今之無祿,天夭是椓。哿矣富人,哀此惸獨。」
陳江十九歲,周濟民托人送來了第四封信。
這一次,他的信里多了一些別的內容。
他說官場複雜,人心難測。
說他為官已十年,見了無數爾虞我詐,無數貪贓枉法,亦見了無數當初滿腔熱血、最終卻同流合污的人。
「————某常自省,恐有一日亦墮入此道。夜深人靜時,便總會想起小師父,想起父親,想起自己的名字。
「某不敢忘記初心,可坐到了這個位置,許多事,總身不由己————」
陳江讀完信,沉默了很久。
那天去石塔送飯時,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怎麼了?」虞緋夜問。
「沒什麼。」
陳江搖搖頭,頓了頓,又說,「周施主的信,好像————變得沉重了很多。沒有以前那麼開心了。」
虞緋夜沒說話。
陳江坐在石床邊,望著窗外的天空,忽然問:「施主,人長大了,都會變成這樣嗎?」
「哪樣?」
「就是————想的事情變多,開心的時候變少。」
虞緋夜注視著他,問,「你自己覺得呢?你不是也長大了麼?」
陳江不說話了。
他覺得好像確實是這樣的。
「有點不想長大了。」
他悶悶地說,「還是小時候好。」
虞緋夜聞言,很是贊同地點點頭,「我也覺得你小時候好。小時候玩起來有意思。」
陳江:?
他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輕聲說,「可我已經長大了,施主。」
虞緋夜看著他,看著看著,神色略微有些恍惚起來。
先前的小和尚,如今已長成了一個俊秀的青年僧人,眉目舒朗,身姿挺拔。
也換上了禪房裡的那身大號的僧衣,穿在身上,襯得他愈發清雋出塵。
頓了頓,她忽然伸出手,捏住了陳江的臉頰。
「長大了又怎樣?長大了也是我的奴隸。」
她笑吟吟說。
陳江:「沒小時候手感好了。」
虞緋夜捏了兩下,收回手,評價道。
陳江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倒也沒掙扎。
他走到石床邊,在她身邊坐下。
石室里的緋紅光塵緩緩飄落,那些猩紅的花朵依舊鋪滿牆壁,但比起當年,已經少了很多。
「施主,你說,這世道還能不能變好呢?」
他問。
「我哪知道。」
虞緋夜聳聳肩,「好與不好,都和我無關。」
她和陳江可不一樣。
她向來不關心這些。
頓了頓,她又說,「不過,我覺得,大概率是沒救了。」
「沒救了?」
「嗯。」
虞緋夜點頭,「沒救了。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