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貸款
程石騎著自行車,風在耳邊呼嘯,可他的思緒卻飄回了前世。
當年從機械廠下崗後,他揣著幾十塊錢南下,一頭扎進了外資企業的車間。
那裡的日子,熬夜加班是家常便飯,他憑著在機械廠學的那點擺弄機器的本事,勉強站穩腳跟,卻始終只是個「會幹活的牲口」。
外國資本家看中的,不過是他廉價的勞動力,至於工具機研發的核心技術,連邊都不讓他碰。
後來他攢了點錢,自己開了家小工廠,從修修補補做起,一步步把廠子做大,成了國內機械行業里小有名氣的專家,可心裡那道坎,始終過不去。
直到臨終前,他躺在病床上,手裡還攥著一張高端精密工具機的圖紙,嘴裡喃喃著:「還是沒追上……還是沒追上啊……」
他太清楚了,高端精密工具機是「工業之母」,是國家的戰略資源。
高鐵的軸承、汽車的發動機、飛機的零部件,甚至航母的核心構件,都得靠它加工。
可咱們國家起步晚、基礎弱,還總被外國卡脖子,長期得依賴進口。
他還記得 2000年初,廠里要引進一台德意志盾構機,對方開口就要 7億一台,一分錢都不肯讓,還撂下話「嫌貴就別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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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他站在談判室門外,聽著裡面的爭執,攥緊的拳頭裡全是汗,滿心憤怒憋屈,卻連反駁的底氣都沒有。
前世他總遺憾,要是當初不在機械廠混大鍋飯,早點鑽研工具機技術;
要是那些老牌機械廠能早點拋開安逸,搞自主研發,中國的工具機行業說不定早就領先世界了。
他從沒想過,老天竟會給她一次重來的機會——重生在 1990年,重生在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車輪碾過路面的石子,發出輕微的顛簸,程石深吸一口氣,眼裡燃起堅定的光:這一世,他絕不讓行業重蹈覆轍。
他要的那台德意志小型數控工具機,當年國家可是花了幾十萬外匯才買回來的寶貝。只是這幾年數控系統出了問題,廠里沒人能修,也沒人敢改進。
之前請過原廠家的技術人員來,對方看了兩眼就說要換整套集成電路,報價比買台新工具機還貴,上級算了算帳,覺得不划算,就把它扔在車間角落積灰了。
程石心裡門兒清,就算他不買,再過兩年工廠轉制,劉建設也會找個由頭,用「白菜價」把這台工具機劃到自己名下,最後轉手賣給小舅子賺差價。
可對他來說,這台工具機不是廢鐵,是他創業的第一步。
只要修好它,憑著前世積累的技術經驗,往後能創造的效益,遠超這五千塊的折舊價。
騎車拐過兩條街,向東市城市信用合作社的牌子就出現在眼前。
程石停好車,徑直走進營業廳,直奔貸款窗口。
這會兒營業廳人不多,窗口後坐著個圓滾滾的中年女人,正是業務員萬大姐。
他姐姐程鵑也在這兒上班,之前來送過幾次東西,彼此也算臉熟。
「同志,我要貸款。」程石把機械廠的協議、工具機的年檢報告和購買協議遞過去,「用這台工具機做抵押,貸五千塊。」
他心裡清楚,1990年的個人信用貸款難如登天,但抵押貸款相對容易,而且信用社比大銀行流程簡單,審批也快,最適合他現在的情況。
萬大姐接過資料,掃了一眼,臉上立刻露出不耐煩的神色,手指在櫃檯上敲得噠噠響:「貸款?你個毛頭小子貸什麼款?家裡知道嗎?」
可心裡卻打起了別的算盤——她早就看程鵑不順眼了,一個沒背景的小姑娘,偏偏運氣好,趕上信用社擴張招進來。
仗著長得漂亮,說話做事都不懂得謙讓,才來一個月就跟著領導去應酬。
還被派去省里匯報工作,把他們這些熬了好幾年的老員工、關係戶都比了下去,只能守著櫃檯遭罪。
現在程石送上門來,正好讓這小子捅個大簍子,也挫挫程鵑的銳氣。
「家裡知道,手續都齊了。」程石平靜地回答。
萬大姐翻了個白眼,又按流程問:「知道貸款利率嗎?別到時候還不上,說我們沒提醒你。」
「六個月以內年利率 8.64%,我只借半年,到期連本帶利一起還。」程石報出準確數字,這都是他前世跑貸款摸熟的規矩。
萬大姐愣了一下,沒料到這小子還做過功課,起身去後面找領導簽字。
回來的時候,臉上堆起假笑:「行了,領導批了。看在你姐程鵑的面子上,給你走加快程序,今天就能拿到錢。」
她心裡卻盤算著,只要程石簽了字,就算他立刻還錢,也得交幾十塊利息;
要是到期還不上,信用社就有權把工具機拉走拍賣,到時候程鵑這個月的獎金肯定泡湯,說不定還得受處分——誰讓她弟弟惹了麻煩。
程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前世在商場摸爬滾打這麼多年,這點「無事獻殷勤」的套路他再清楚不過。
他也知道萬大姐他們平時總給程鵑穿小鞋,背後說她壞話,可現在不是計較的時候,正好借著他們想「趕在程鵑回來前定局」的心思,把貸款的事敲定。
「那太謝謝萬大姐了!」程石立刻擺出感激的樣子,接過申請表,簽字、按手印的動作一氣呵成,連數錢的時候都格外熟練。
萬大姐看著他的樣子,心裡犯嘀咕:這小子怎麼跟辦過好多次貸款似的?可現在一年到頭,也沒幾個個人來貸款啊。
就在程石把錢揣進懷裡,準備離開的時候,營業廳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心裡猛地一緊——是程鵑。
程鵑穿著信用社的藍色工裝,身材高挑,皮膚白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眼神清亮,面色紅潤。
跟前世他記憶里那個滿是傷痕、眼神黯淡的女人判若兩人。
她是中專會計專業畢業的,能進信用社工作,試用期過後就是鐵飯碗,全家人都為她高興。
「程石?你怎麼在這兒?」程鵑看到他,驚訝地皺起眉,快步走過來。
萬大姐在旁邊看著,眼裡閃過一絲嫉妒和憤恨:穿件普通工裝都這麼妖艷,難怪能討領導喜歡。
程石看著眼前活生生的姐姐,喉嚨突然哽咽起來,眼角也有些酸脹。
前世他根本不知道姐姐的遭遇——後來母親病重,家裡沒錢治病,程鵑為了湊醫藥費,嫁給了一個看似老實的男人。
可沒想到對方是個吃喝嫖賭的渣男,不僅靠程鵑的工資養家,還出軌、家暴,甚至把髒病傳染給她。
程鵑為了孩子,一直默默忍受,哪怕後來還清了渣男借的錢,也沒敢離婚。
直到他身家億萬的時候,才偶然得知姐姐的死訊,看到她滿是傷痕的遺體,才知道她這些年在「地獄」里熬了多久。
他後來起訴了那個渣男,可因為程鵑是自殺,對方最終只判了幾年刑,根本抵不了他姐姐受的苦。
這些年,他捐了不少錢,設立了援助家暴女性和抗癌的基金,可心裡的缺憾和憤怒,卻從來沒消失過,常常在夢裡看到姐姐流淚的樣子,驚醒後再也睡不著。
「姐,你回來了。」程石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句話里藏著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慶幸。
幸好,他回來了,幸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可程鵑卻誤會了,以為他又在外面闖了禍,來這兒找她要錢,臉色立刻沉了下來:「你又闖什麼禍了?我這個月還沒發工資,沒多餘的錢給你。趕緊回去上班,別在這兒胡鬧。」
「我沒闖禍。」程石深吸一口氣,認真地說,「我從機械廠主動下崗了,打算自己干,來這兒貸款做啟動資金。」
「什麼?!!」程鵑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失聲驚呼出來,手裡的文件夾「啪」地掉在地上。
她怎麼也不敢相信,弟弟竟然把好不容易到手的鐵飯碗扔了。
當年初三畢業,正好趕上機械廠頂職的最後一批名額,父親非要把機會給程石,她雖然心裡不舒服,卻也沒抱怨,咬著牙考上中專,才找到信用社這份好工作。
可程石倒好,把這麼珍貴的工作說扔就扔,簡直太不懂事了!
她趕緊撿起文件夾,拉著程石走到營業廳角落,壓低聲音,眼圈都紅了:「你怎麼這麼任性?跟爸媽商量過嗎?你知道這份工作有多難得嗎?沒了工作,你以後靠什麼生活?」
程石看著姐姐焦急的樣子,心裡又暖又疼,伸手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姐,你放心,我不是以前那個任性的孩子了,我有自己的計劃,肯定能做好的。」
程鵑愣住了,弟弟的手很溫暖,語氣也異常堅定,再看他的眼睛,之前的焦躁和委屈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淡定和自信,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像換了個人似的。
趁她愣神的功夫,程石趕緊後退兩步,跳上自行車:「姐,我先回家跟爸媽說,等下家裡見!」
說完,腳一蹬踏板,自行車飛快地沖了出去。
程鵑反應過來,氣得眼淚都掉了下來,追出營業廳,朝著他的背影跺腳喊:「程石!你給我回來!」
可回應她的,只有自行車消失在梧桐樹蔭里的背影。
萬大姐在櫃檯後看著這一幕,心裡樂開了花,臉上卻故意露出惋惜的表情,湊到程鵑身邊說:「哎呀,娟兒啊,你弟弟這事鬧的。我之前看他資料齊全,還以為跟家裡商量好了,就按規定辦了貸款手續,沒想到……這五千塊半年內就得還清,現在可怎麼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