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一群菜雞
程石揣著剛貸來的五千塊錢，騎著自行車直奔向東市機械廠。
還沒到廠長辦公室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此起彼伏的抗議聲——工人們還圍在那兒，沒散去。
「程石回來了！」外圈一個工人眼尖，率先喊了一聲。
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幾分，自動往兩邊讓開一條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大家都以為他是後悔了，回來跟著一起鬧，想把鐵飯碗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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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料到他會直接走到台階下，對著還在跟工人僵持的劉建設說：「劉廠長，五千塊，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劉建設正被工人們纏得焦頭爛額，見程石突然出現，還掏出了一沓嶄新的鈔票，頓時懵了，下意識追問：「你這錢哪兒搞來的？」
他原本篤定程石家裡揭不開鍋，根本籌不到五千塊，到時候只能拿點微薄的買斷費下崗。
既能踢走這個刺頭，又能把工具機留給小舅子。
沒想到這小子真能拿出錢來，簡直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程石沒解釋，只是把錢往前遞了遞：「錢是合法來的，按協議來，我拉工具機，你算買斷工資。」
劉建設瞥了眼程石口袋裡露出來的貸款合同，瞬間明白過來，臉色一沉，開始耍賴：「這工具機是國有資產，哪能說拉走就拉走？你這協議不算數！」
「協議怎麼不算數？」程石寸步不讓，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廠里有權對閒置報廢資產進行折舊處置，這是規定。你是法人，簽字蓋章了就有法律效力，我出的價格和去年盤底的折舊價一致，合法合規。我之前不跟你討價還價，就是為了今天少廢話。」
「不行！國有資產不能私下處置！」劉建設梗著脖子堅持。
這話徹底點燃了工人們的怒火。
他們已經吵了一上午，本就憋了一肚子火，見劉建設剛簽完協議就反悔，更覺得惶恐。
連白紙黑字的協議都能不認，以後他們合同工的待遇還能指望嗎？
「劉建設你耍無賴！剛簽的合同就翻臉！」
「你是不是收了好處，把固定工名額給有關係的人了？」
「走！找上面領導評理去，看看他這廠長怎麼當的！」
工人們情緒激動，往前涌了兩步，臉上滿是憤怒和扭曲，嚇得劉建設往後退了一步，後背都冒了汗。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程石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劉建設的領子。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以為他要動手——這才是他們熟悉的程石！
大家都盼著他大鬧一場，好好教訓劉建設。
可程石沒動手，只是湊到劉建設耳邊，冷冷地說：「劉廠長，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有履行合同的條件卻拒不履行，構成詐騙罪。五千塊，剛好夠得上『數額較大』，能判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你是想讓我現在報警，讓警察來評評理，還是乖乖遵守合約？」
劉建設渾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心裡清楚，省領導三令五申，要求改制必須平穩過渡，不能出亂子。
要是這事鬧到警察那裡，他不僅要挨批，說不定還會被調查，到時候他這廠長位置就保不住了。
權衡利弊後，劉建設只能咬牙妥協，但還是留了後手：「行，按合同來！但你是廠里第一個下崗買斷的，買斷工資得報請上面同意，不能立刻給你。」
「可以。」程石鬆開手，立刻補充道，「但買斷工資的數額必須經過我同意。在我拿到買斷工資之前，我還是廠里的正式員工，工資福利一分都不能少，要是少了，我照樣可以告你。」
周圍的工人們都愣住了，看向程石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刮目相看。
雖然他們還是覺得程石傻——放著鐵飯碗不要，花五千塊買台破工具機，現在還只想著多拿幾個月工資，簡直是丟西瓜撿芝麻，但不得不佩服他的思路，連這種細節都想到了。
搞定程石後，劉建設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轉頭冷眼看著其他工人，提高了音量：「你們也看見了，誰不想轉合同工，就跟程石一樣，下崗買斷！到時候可別怨廠里沒給機會！」
剛才還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了下來。
工人們你看我我看你，臉上滿是苦澀和無奈，心裡暗暗叫苦：程石倒是瀟灑走了，可他們這下更難辦了，簡直是被程石害死了！
程石沒管身後的動靜，找廠里借了輛板車，又從圍觀的工人里找了兩個平時還算實在的工友，花十塊錢請他們幫忙搬運工具機。
程家住在廠里的老居民樓，一梯兩戶，兩室一廳帶個小衛生間。
這棟樓原本是劉建設等廠領導和高級技術人員住的，後來領導們都搬去了新蓋的福利房，這棟樓就分給了程家這樣家庭困難的老工人。
一樓是雜物間，二樓住人，正好能放下工具機。
搬運過程中，程石一改往日誰也不服的叛逆樣子，對兩個幫忙的工友客客氣氣，不僅提前把工錢給了，還跑到小賣部買了煙和冰鎮飲料，一一遞過去：「辛苦兩位大哥了，喝點水歇會兒。」
兩個工友受寵若驚，面面相覷——這還是那個動輒就打人、誰都不放在眼裡的程石嗎？
簡直像換了個人。
其中一個姓劉的工友，平時跟程石還算能說上話，臨走前忍不住提醒道：「小程，你可別太指望這台工具機了。我聽技術科的人說，外國公司為了防止仿造，在這種工業母機上裝了鎖死裝置，一旦離開原來的安裝位置，系統就會自動鎖死，到時候跟廢鐵沒區別。」
程石心裡一暖，笑著點頭：「謝謝劉大哥提醒，我知道這事。」
劉工友見他胸有成竹的樣子，也沒再多說，搖搖頭走了。
程石走進雜物間，反手關上了門。
他看著眼前這台布滿灰塵、卻依舊透著精密質感的德意志數控工具機，眼神里滿是珍視，像是在對待稀世珍寶。
他伸手輕輕拂去機身上的灰塵，打開電源開關，屏幕果然顯示系統鎖死，無法啟動——跟他預料的一樣。
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已經快中午了，程石決定先解決午飯問題。
他鎖好雜物間，轉身下樓，打算去菜市場買些肉和水果，給爸媽和姐姐改善改善伙食。
剛走到居民樓門口，就碰到了同車間的幾個工友。他們正結伴回家吃飯，遠遠看見程石，就開始陰陽怪氣地譏諷起來。
「呦，這不是程總嗎？都買上工具機準備開廠子了，就是不知道這工具機會不會用啊，平時在車間裡可不都在睡覺嘛。」一個瘦高個工友撇著嘴說。
「程總就是有志氣，不像我們，就想著守著鐵飯碗過日子。」另一個矮胖的工友跟著附和，語氣里滿是嘲諷。
「可不是嘛，程總這麼有出息，不如先買雙新鞋穿穿？你這解放鞋，都快磨穿底了，別到時候開廠子了，讓人笑話。」
換做以前，程石聽到這話，早就衝上去動手了。
但現在，他只是淡淡瞥了他們一眼，淡定地回懟：「謝謝幾位關心，等我廠子開業了，要是你們失業了，我可以請你們來做門衛。」
他心裡早就把這幾個人的底摸得透透的——這幾個人技術差還懶，平時在車間裡，全靠他加班幫他們完成任務，他們才能拿到全額獎金。
上次車間投票決定改制名單，他們也是第一個投他的票，就因為怕他搶了他們的飯碗。
現在還敢來譏諷他，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因為完不成工作量，被廠里扣獎金，到時候哭爹喊娘都沒用。
他們的師傅早就私下說過，這幾個人也就適合在廠里吃大鍋飯，真要是放到社會上，連做門衛都沒人要。
被程石戳中痛處，幾個工友的臉瞬間綠了，指著程石，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程石看著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暗暗好笑：真是又菜又愛玩，論技術，他們不如他；
論罵人，他們更是差遠了，簡直不配給他提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