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合理嗎?


  程石拎著剛買的豬肉和蘋果,腳步輕快地往家趕。

  陽光透過老居民樓的縫隙灑下來,映得他臉上滿是笑意,心裡更是翻湧著狂喜與激動。

  前世姐姐走後,母親終日以淚洗面,鬱鬱而終;

  父親雖活到七十多,卻像個沒魂的孤鬼,沉默寡言地守著空蕩蕩的房子。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如今能再次「下班回家」,能重新見到活生生的親人,這種失而復得的幸福,讓他恨不得立刻飛到家人身邊。

  程家住在老居民樓的七樓,頂樓,當年沒人願意要,才分給了他們家。

  黑黢黢的樓道又窄又陡,堆滿了鄰居們的蜂窩煤、閒置瓶罐和舊家具,走起來得小心翼翼。

  樓道拐角處,那隻瘦巴巴的黃色狸花貓正蹲在那兒曬太陽,見程石過來,習慣性地沖他「喵喵」叫了兩聲。

  換做以前,程石理都不會理,可這次他卻停下腳步,伸手輕輕摸了摸貓的頭,笑著說了句「餓了吧」,才快步上樓,朝著家門喊:「爸,媽,我回來了!」

  門「吱呀」一聲開了,迎接他的不是母親溫柔的笑臉,而是一根帶著風聲的擀麵杖。

  程石反應極快,側身一躲,擀麵杖擦著他的胳膊打在了牆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你個化生子,老子打死你!」程永近氣得臉紅脖子粗,頭髮都豎了起來,指著程石的鼻子罵道,「好好的鐵飯碗你說辭就辭,還去貸五千塊巨款買台廢鐵回來,你是要活活氣死我才甘心嗎?」

  程石心裡清楚,父親這怒火不是沒緣由的。

  為了讓他頂職進機械廠,父親提前辦了退休,原本能拿的全額工資沒了,只能領一個月二十幾塊的最低退休工資,全家的生計幾乎都壓在他這份工作上。

  如今他辭職,父親自然覺得天要塌了。

  「老程,別打壞孩子!」蔡念苹連忙衝上來,死死拉住程永近的胳膊。

  她平時對丈夫向來唯唯諾諾,只有在程永近要打程石的時候,才敢鼓起勇氣反抗。

  程永近瞪著她,怒吼道:「都是你慣的!把他慣得無法無天,現在還護著?再護著,我連你一塊打!」

  蔡念苹被吼得眼圈瞬間紅了,委屈地鬆開手,抹著眼淚說:「打吧,打死算了!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活了!」

  「爸,彆氣壞了身子,也別吼我媽。」程石連忙上前,攔在父母中間,語氣誠懇,「都是我的錯,我不跑,你要打要罵都隨你,就是彆氣壞自己。」

  前世他總嫌父親嘮叨,嫌母親囉嗦,可等他老了才明白,那些瑣碎的念叨都是幸福。

  如今看著父親氣得發抖的樣子,他寧願被父親追著打,也不願再看到後來那個沉默寡言、像影子一樣的老人。

  程永近愣住了,舉著的手停在半空中,上下打量著程石,眼神里滿是疑惑:「你……你是不是打架傷到頭了?怎麼突然轉性了?」

  程鵑趁機上前,把父親手裡的衣架奪過來扔到一邊,輕聲勸道:「爸,有話好好說,打也解決不了問題。」

  「我沒受傷,就是這幾天想清楚了一些事。」程石看著父親,主動道歉,「爸,以前你不讓我讀高中,我心裡一直怨恨你,所以這兩年在廠里故意不認真工作,遲到早退,甚至打架惹事,想報復全世界。

  「現在想想,我太混蛋了。其實想考大學,不一定非要讀全日制高中,上夜校也可以,我胡鬧了兩年,浪費的都是自己的時間。」

  程永近的眼角瞬間發澀,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想讓兒子讀高中、考大學?

  可他看程石上學時根本不用功,怕他最後落得個既沒文憑又沒工作的下場,才托關係、送禮,求著讓他頂職進機械廠,捧上這個鐵飯碗。

  可他沒想到,自己的一片苦心,在兒子眼裡竟然成了怨恨的根源。

  「合同工再不好,也比以後撿垃圾、打流強!」程永近還是堅持自己的想法,「廠里效益這麼好,你好好干,以後照樣能養家餬口。」

  「爸,你錯了。」程石搖了搖頭,語氣堅定,「國有企業的效益只會越來越差,遲早要轉變思想、改變經營方式。

  「現在中國的工具機行業技術,只相當於國外七十年代的水平,數控工具機的比例還不到 10%,就連海城那些國企的出口主力產品,質量也不如以前了。

  「而且企業負擔重,三角債纏身,未來幾年,肯定會出現『人下崗,廠下馬』的情況。」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與其留在廠里混日子,等著被淘汰,不如我現在早點出來創業,憑著自己的本事,闖出一番事業來。」

  程永近和程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以前的程石,最討厭聽這些國家大事和大道理,可現在他不僅說得頭頭是道,還能報出具體數據,簡直像換了個人。

  「創業?你拿什麼創業?」程永近很快回過神,最擔心的還是貸款問題,「那五千塊貸款怎麼還?你要是沒想好,現在就把工具機還回廠里,賠了利息就算了,我帶你去給劉廠長認錯,求他讓你做合同工。」

  「爸,你放心,半年內我一定把貸款還上。」程石看著父親,眼神里滿是篤定,「再給我一次機會,我肯定不會讓你和媽失望。」

  「爸,就讓他試試吧。」程鵑在一旁幫腔道。

  她心裡其實也著急,怕程石還不上貸款,到時候不僅連累自己欠債,還可能被信用社開除。

  為了這事,她特意請了假趕回家。

  但聽了程石的分析後,她覺得弟弟不是一時衝動,而是真的仔細考慮過。

  而且她陪領導應酬的時候,也聽過不少關於「企業三角債」「盈利下滑」的說法,和程石說的不謀而合。

  程永近最擔心的就是連累程鵑,如今女兒都這麼說了,他臉色鐵青地沉默了半天。

  最終還是拉長臉妥協了:「好,我再給你半年時間!要是半年後還不上貸款,你就把那台破機器還回廠里,老老實實地找份工作!」

  程石心裡暗笑,工具機他已經打算拆解研究了,根本不可能還回去。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刺激父親,只能乖巧地點頭:「好的好的,聽爸的。」

  他覺得,有時候說些不傷大局的謊話、適當妥協,反而更利於事情推進。

  「媽,我餓了,咱們吃飯吧。」程石趕緊轉移話題,化解尷尬的氛圍。

  蔡念苹連忙擦乾眼淚,起身就要往廚房走:「好好好,媽這就給你做飯。」

  「媽,我買了肉,做辣椒炒肉。」程石拎起手裡的豬肉,笑著說道。

  蔡念苹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亂花錢,家裡有油渣子,炒辣椒就挺好。」

  「油渣子哪有肉香?」程石跟著走進廚房,把肉放在案板上,「你和爸總吃素,對身體不好,該改善改善伙食了。」

  他一邊幫母親摘菜、洗菜,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母親說著貸款的事,說著廠里的情況。

  其實他廚藝不錯,前世一個人在外打拼,早就練就了一手好手藝,但他就是懷念母親做的飯,故意偷懶,想多陪陪母親。

  聊著聊著,程石抬頭,突然發現母親正背對著他,悄悄用袖子擦眼淚。

  他心裡猛地一酸,湧上濃濃的愧疚。

  這幾年,他確實太混蛋了。

  不好好上班,總惹是生非,從來沒體會過父母的辛苦。

  父親為了讓他頂職,提前退休領低工資;

  母親沒有工作,只能跟著父親起早摸黑地撿廢品、打零工,一點點攢錢補貼家用。

  母親才四十多歲,卻比同齡人顯老太多,尤其是那雙手,粗糙得像六十歲老太太的手,上面滿是被玻璃渣、鐵片割傷的疤痕。

  他還記得,母親年輕時也是個大美人,可如今,卻被生活磋磨得沒了往日的模樣。

  以前的他,別說幫母親做家務,就連母親辛辛苦苦做好飯菜送到廠里,他都嫌母親囉嗦,有時候還會不耐煩地把母親趕走。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