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搬起石頭砸了自己腳
工具機精準運轉的嗡鳴聲里,程永近站在一旁,目光死死盯著程石的動作,內心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看著程石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快速跳動,熟練地為數控工具機輸入程序,又精準調整好各項參數,全程行雲流水,沒有一絲卡頓。
要知道,在廠里,只有高級工程師才有能力給數控工具機編程,熟練的高級技工才能勉強操作,可程石連高中和技校都沒上過,怎麼會掌握這麼高深的技術?
一個念頭在他腦海里不斷盤旋:自己是不是一直錯怪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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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程石總愛晚歸,他不分青紅皂白就罵兒子出去鬼混、不務正業。
現在想來,程石當時的生氣和委屈,或許根本不是被戳穿後的惱羞成怒,而是被冤枉的不甘。
說不定,那些日子,兒子根本不是出去亂搞,而是在偷偷學習這些技術,在外面默默幹活?
越想,程永近心裡越不是滋味,對兒子的愧疚翻湧而上。
兩個小時後,程石關掉工具機,拿起剛加工好的連杆軸頸,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精度完全達標,才鬆了口氣。
轉身時,他才發現程永近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一把蒲扇,顯然是幫自己扇了兩個小時的風。
「爸,你怎麼一直站在這?手不酸嗎?」程石走上前,語氣裡帶著關切。
「不酸,不酸。」程永近連忙放下蒲扇,換了換手,笑著說,「換著手扇的,不累。」
他猶豫了幾秒,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裡的疑惑,「時兒,你這些技術,到底什麼時候學會的?以前怎麼從來沒跟家裡說過?車間裡那些合格的零件,是不是其實都是你做的?為什麼都算在了錢曉茵頭上?還有當初被冤枉、被逼著轉合同工時,你為什麼不辯解?」
一連串的問題,問出了他憋在心裡許久的困惑。
程石笑了笑,語氣豁達:「爸,都過去了。以前在廠里,雖然被冤枉了,但也拿了工資和獎金,還學了不少技術,不算虧。現在自己干,不用看別人臉色,賺的錢也都是自己的,比以前好多了。」
「好,好一個都過去了!」程永近點點頭,眼裡滿是欣慰,「男人就得有這氣度,不在乎一時的得失。」
他看著眼前的兒子,突然覺得無比自豪,「你小子,藏得夠深啊,原來有這麼大的志向和眼界,不愧是我程永近的兒子!」
所有活都提前完成,程石難得放鬆下來,當晚睡了個安穩覺,直到第二天自然醒。
窗外的鳥鳴清脆,遠處傳來賣豆腐大爺敲梆子的聲音,熟悉的煙火氣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地喊了一聲:「媽!」
「哎!醒啦?快起來吃飯!」蔡念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你姐早就上班去了,給你留了豆漿油條,還熱著呢。」
程石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坐在餐桌旁,一邊吃著香噴噴的豆漿油條,一邊聽母親嘮叨家常:「今天菜市場的豆角降價了,我買了不少,中午給你做豆角炒肉;這幾天天氣越來越熱,你幹活的時候記得多喝點水……」
溫馨的日常讓他心裡暖暖的,正吃著,樓下突然傳來汽車喇叭聲。
程石探頭一看,竟然是張子豪的車,而且來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不少。
他心裡疑惑:怎麼這麼早?
之前張華勝讓司機來接就不合常理,現在張子豪親自來,更不對勁。
表象越不合常理,背後肯定有炸裂的理由。
但他沒慌,慢悠悠吃完最後一口油條,擦了擦嘴,拿起裝著圖紙、連杆軸頸和軸承的包,才下樓。
剛走到車旁,張子豪就推開車門下來,一把拉著他走到一邊,語氣有些急切:「程石,我問你,你能保證你做出來的那個連杆軸頸,符合我爸那天說的精度要求嗎?」
程石看他一臉糾結,欲言又止的樣子,心裡大概明白了幾分。
張子豪心裡應該是佩服他的,也覺得張華勝的做法不對,可又不能出賣自己的父親,所以才這麼為難。
他拍了拍張子豪的肩膀,語氣意味深長:「嗯,放心,我有把握。」
張子豪鬆了口氣,卻沒跟著程石上車,而是藉口:「我去抽根煙。」
說完,走到一旁,駐足不前,眼神里滿是忐忑。
程石暗暗好笑:我都不怕,你倒是怕成這樣。
他沒再多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讓司機直接開往汽車廠。
到了汽車廠,程石推開車門,坦然走進廠長辦公室。
張華勝早已在裡面等著,臉上掛著公式化的笑容。
「張廠長,東西做好了。」程石把包放在桌上,拿出連杆軸頸、十個軸承,還有繪製好的圖紙。
張華勝的目光直接跳過軸承,落在連杆軸頸上,伸手拿起來,遞給旁邊的技術人員:「快,拿去檢測一下,看看精度怎麼樣。」
他的針對性如此明顯,程石心裡冷笑。
本來他還打算把複製好的圖紙免費送給汽車廠,現在看來,完全沒必要了。
技術人員拿著連杆軸頸匆匆離開,辦公室里只剩下程石和張華勝兩人,氣氛有些微妙。
沒過多久,技術人員就回來了,臉色平靜地說:「張廠長,不合格,精度沒達到要求。」
「什麼?」張華勝立刻變了臉色,指著程石,語氣帶著指責,「程石,你怎麼能拿不合格的東西來糊弄、欺騙我們呢?我們這麼信任你,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程石拿起桌上的連杆軸頸,仔細看了一眼,隨後放下,淡淡反問:「你確定,這是我剛才給你們的那個?」
「當然確定!」技術人員斬釘截鐵地說,「今天就你交了連杆軸頸,不可能弄錯。」
「是嗎?」程石挑眉,語氣篤定,「可這個不是我剛才給你的。我做的東西,都做了特殊記號,這個上面沒有。」
張華勝心裡咯噔一下,臉色瞬間發熱。
他早就交代好了技術人員,要是程石交的零件合格,就用提前準備好的不合格品替換掉,篤定能坑程石一把,讓他把之前賺的錢吐出來。
可他萬萬沒想到,程石竟然早有防備,還做了記號。
「你胡說什麼!」張華勝強裝鎮定,「我們堂堂國有大企業,怎麼會做這種事?」
「國有大企業就不會玩這種卑劣的手段了?」程石眯起眼睛,語氣冰冷,「我給你兩個選擇,要麼把我做的那個合格零件還給我,要麼我現在就報警,讓警察來查清楚這件事。」
他心裡清楚,這個年代報警未必能解決問題,但他篤定張華勝等人做賊心虛,不敢賭。
「年輕人,說話要講證據,你憑什麼證明零件被替換了?」張華勝試圖狡辯。
「等警察來了,我自然會告訴警察我的證據是什麼。」程石語氣堅定,絲毫不讓步。
張華勝心裡打鼓。他不敢賭,要是程石真有證據,事情鬧大,工廠顏面掃地,他這個廠長也難辭其咎;
要是程石拿不出證據,大不了就是不收這個連杆軸頸,也沒什麼損失。
權衡之下,他對著技術人員使了個眼色。
技術人員心領神會,立刻改口:「張廠長,可能是我剛才太著急,拿錯了,跟別人之前交的不合格樣品混在一起了。」
「拿錯了?」程石卻不依不饒,「剛才你不是說,今天就我一個人交了連杆軸頸嗎?怎麼會混在一起?」他心裡暗想,你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坑我,今天不好好教訓一下你們,我就白活兩世了。
說著,他徑直走到桌邊,拿起座機話筒,直接撥了「11」,手指懸在「0」上面,眼看就要按下去。
「別別別!」張華勝連忙衝過去,按住他的手,臉上擠出難看的笑容,「年輕人,不要衝動,一點小事,沒必要驚動警察,多麻煩啊。」
「我不嫌麻煩。」程石看著他,「既然你們說拿錯了,那正好讓警察來,把事情查清楚,還我一個清白。」
「真的不用!」張華勝急得滿頭大汗,轉頭對著技術人員厲聲叱責,「你怎麼回事?這麼點小事都辦不好,還弄出這麼大的錯誤!還不快給程石同志道歉!」
技術人員心裡暗暗咬牙,卻不敢違抗,只能走到程石面前,彎腰鞠躬:「程石同志,對不起,都是我的不小心,把零件拿錯了,請你原諒。」
程石移開按電話的手,目光盯著技術人員,追問:「所以,我剛才交給你的那個連杆軸頸,它到底合格嗎?」
技術人員下意識地看向張華勝,尋求指示。
「你看廠長幹什麼?」程石冷笑,「檢測結果怎麼樣就怎麼樣說,他又沒跟你下去檢測,難道還能替你看不成?」
張華勝臉色窘迫,只能虛張聲勢地拔高音量:「是啊!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如實說!你看我幹什麼?!!」
技術人員滿腹委屈,卻不敢再隱瞞,只能硬著頭皮回應:「合格,各項精度都符合要求。」
其實程石做的零件,精度比要求的還要高,只是他不甘心說得太直白。
程石微微點頭,看向張華勝:「那你們要不要吧?要的話就給錢,五百塊一個,一分都不能少。不要的話,就把我的東西還給我,我拿去海城,賣給海城的汽車廠。」
「要!我們當然要!」張華勝連忙擠出笑容,試圖協商,「不過程石啊,這個價格能不能再商量一下?五百塊一個,確實有點貴了。」
「昨天就跟你說過,不議價。」程石搖頭,語氣堅決,「你們能接受就合作,接受不了,就另請高明。」
「別啊!」張華勝連忙挽留,「你把東西拿到海城去也麻煩,運費、時間都是成本。我們以後想跟你做長期生意,長期合作,價格上總得優惠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