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投名狀
市醫院急診室,走廊里的白熾燈慘白得有些刺眼,空氣中瀰漫著來蘇水的味道。
趙剛手裡攥著那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條,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紙條上只有杜金城龍飛鳳舞的簽名,連個公章都沒有。
「趙科長,孩子才五歲。」林建國站在他對面,聲音沙啞,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沒有乞求,只有像狼一樣的盯著獵物的光,「這盤尼西林,你給也得給,不給……」
他沒說後半句,但趙剛覺得後背發涼。
趙剛心裡在打鼓。這是一支盤尼西林,是有數的管控藥,少了是要查底細的。可眼前這個林建國,前幾天在杜廠長家宴席上的手段,他是親眼見過的。連馬國良那種閻王爺都在他手裡吃了癟,這人背後的能量,絕不像表面上看著只是個廚子那麼簡單。
一邊是違規的風險,一邊是得罪一個潛力巨大的狠人,甚至可能失去未來搭上這條線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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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剛咬了咬牙,把心一橫。
「媽的,救人要緊!」
他轉身衝進藥房,鑰匙在鎖孔里發出一陣急促的嘩啦聲。不到半分鐘,他手裡拿著一個小玻璃瓶沖了出來,遞給旁邊的護士:「快!給那孩子掛上!」
護士被這場面嚇了一跳,不敢怠慢,利索地配藥、注射。
看著藥液一滴一滴順著輸液管流進小虎乾瘦的手臂,李秀萍身子一軟,順著牆根癱坐在地上。她死死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水泥地上。
林建國沒動,直到看著那液體流了大半瓶,孩子原本紫紅的臉色慢慢褪去,呼吸也平穩下來,他才長出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鬆了下來。
他伸手去扶李秀萍:「嫂子,沒事了。地上涼,起來。」
李秀萍抓著他的手,指甲深深陷進他的肉里,像是要把這股力氣刻進骨頭。她抬起頭,那雙淚眼婆娑的眸子裡,不再是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感激,而是一種徹底的臣服。
林建國拍了拍她的手背,轉身走向還在擦汗的趙剛。
「趙科長,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通風口。林建國掏出一包大前門,抖出一根遞過去,掏出火柴,「劃」的一聲,火苗竄起。
趙剛湊過來點上煙,深吸了一口,手還在微微發抖:「建國老弟,這次哥哥可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陪你瘋了一把。這要是上面查下來……」
「查不下來。」林建國吐出一口煙圈,語氣篤定,「回頭我讓杜廠長補個『工傷急救』的正式批條,就說是在廠里受的傷,送來急救。手續上,絕對挑不出毛病。」
趙剛眼睛一亮,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那就好,那就好。」
林建國彈了彈菸灰,聲音壓低了幾分:「趙哥,這次算我欠你一條命。以後醫院這邊要是上面來個專家,或者你要招待個什麼重要人物,食堂那邊,你儘管開口。」
趙剛愣了一下,隨即狂喜。
醫院雖然不缺藥,但缺油水啊!特別是接待上面來的大夫,若是能有一桌拿得出手的飯菜,那面子可就大了去了。更別說,林建國還能搞到那些稀罕的「野味」。
「建國,你這話當真?」
「一口唾沫一個釘。」林建國看著他,「我不光管飯,還能給你弄點市面上見不著的滋補品。咱們互通有無,細水長流。」
趙剛一拍大腿:「成!以後你需要什麼藥,只要不是必須要院長簽字的大件,我趙剛包了!」
一支盤尼西林,換來了一條直通醫院庫房的暗道。
回到軋鋼廠大院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林建國把母子倆送回屋。小虎還在睡,燒退了,睡得很安穩。
李秀萍給孩子掖好被角,轉身關上門,跟著林建國進了他的屋子。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晨光。
「建國。」李秀萍喚了一聲,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決絕。
林建國剛轉過身,就聽見「撲通」一聲。
李秀萍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多餘的廢話,她伏下身子,重重地磕了一個頭。額頭撞擊地面的悶響,在這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驚心。
「嫂子,你這是幹什麼!」林建國眉頭一皺,伸手要去拉她。
李秀萍卻倔強地不肯起來,她抬起頭,額頭上沾著灰,眼神亮得嚇人:「建國,以前我是想報恩,想把身子給你。但今天不一樣。小虎是我的命,你救了小虎,就是救了我的命。」
她死死盯著林建國:「以後,我這條命就是你的。我不求名分,不求別的。只要你一句話,哪怕是殺人放火,我要是皺一下眉頭,我就不是人養的。」
這番話,字字帶血,擲地有聲。
在這個年代,一個寡婦,能說出這種話,那就是把靈魂都交出去了。
林建國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她那雙燃燒著烈火的眼睛。
他知道,眼前這個女人變了。
如果說之前她是那個需要在暴雨中尋求庇護的柔弱花朵,那麼現在,她已經變成了一把可以為了守護恩人而刺向任何人的尖刀。
林建國沉默了片刻,彎下腰,雙手握住她的肩膀,強硬地把她提了起來。
「站直了。」他的聲音嚴厲,「在我這兒,不興下跪這一套。」
李秀萍站著,身子還在微微發抖,但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林建國轉身走到床邊的柜子前,挪開一塊鬆動的磚頭,從裡面的暗格里摸出一把銅鑰匙。
他走回來,抓起李秀萍的手,把那把帶著體溫的鑰匙拍在她的手心裡。
「這是後山那個廢棄防空洞的鑰匙。」林建國的聲音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那裡面的地窖,放著我所有的『家底』。以後,那個地方只有你知、我知。」
李秀萍的手猛地一顫。
她當然知道那是意味著什麼。那是林建國最大的秘密,是能讓他萬劫不復,也能讓他飛黃騰達的根本。
把這個交給他,就是把身家性命都交給了她。
李秀萍緊緊攥住那把鑰匙,掌心被硌得生疼,眼淚再次涌了出來,但這一次,她沒有哭出聲。
「去睡吧,明天還得上班。」林建國沒有再多說,揮了揮手。
李秀萍用力點了點頭,轉身推門出去。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霧中,林建國點了根煙。
這把鑰匙,既是信任,也是枷鎖。從此以後,他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有了一把最鋒利的刀,和一個最堅固的盾。
……
千里之外,省城。
沈家那棟爬滿爬山虎的小洋樓里,書房的燈還亮著。
沈國邦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內參報告,另一隻手端著那杯還沒喝完的茶。
報告的內容並不長,是關於紅星軋鋼廠最近的一系列動向,以及那個叫林建國的廚師在醫院為了救職工家屬孩子所做的一切。
「有意思。」沈國邦放下報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出身清白,三代貧農,退伍軍人。關鍵是,有情有義,還有手段。為了一個幫廚的孩子敢闖醫院,還能讓醫院後勤科長那種老油條乖乖配合……」
他轉過頭,看向書桌一角放著的那瓶已經見底的山楂醬。
那天女兒沈清雪拿回來這瓶醬時,說了一句話:「爸,這個人,眼界不像是在灶台邊上轉悠的。」
當時他不以為意,現在看來,女兒看人的眼光,確實隨他。
這樣的人,正是如今這個僵化局面下,最需要的「破局者」。
沈國邦拿起鋼筆,在一份關於《鼓勵開展地方特色副業試點》的文件上,重重地畫了一個圈,然後在旁邊批了一行小字:
「步子可以大一點,膽子可以再大一點。要允許基層犯錯,更要鼓勵基層創新。」
他合上文件,對站在門口的秘書招了招手。
「小張,清雪下周是不是要去那個市出差?」
「是的,首長。有個青年突擊隊的慰問活動。」
「嗯。」沈國邦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特供的煙票和兩罐剛到的西湖龍井,「讓她順路去一趟紅星軋鋼廠,把這些東西帶給那位林師傅。就說是……回禮。」
秘書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接過東西:「是,我這就去安排。」
沈國邦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林建國,舞台我給你搭好了。能不能唱好這齣戲,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