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魔鬼辣醬
林建國盤腿坐在宿舍的硬板床上，手裡拿著那張被剪得整整齊齊的報紙。
這報紙是沈清雪隨信寄來的，上面的那篇豆腐塊文章《某地老帥回鄉考察》，已經被他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紙張都被捏得起了毛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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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倡因地制宜，發展地方特色經濟……」
他嘴裡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
前世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他清楚地記得，就是從這一年開始，上面的風向開始有了微妙的鬆動。雖然大的閘門還關著，但在一些細枝末節上，已經允許有人悄悄探出頭去透口氣。
這就是機會。
但他不能蠻幹。像馬國良那種盯著「投機倒把」不放的狠角色還在虎視眈眈，要是直接倒騰物資，那就是往槍口上撞。
他需要一件「外衣」，一件合法的、紅色的、讓人挑不出毛病的「外衣」。
林建國的目光落在了桌角那罐已經吃空的油潑辣子瓶子上。
那是他隨手做的，用來下飯。
軋鋼廠幾千號工人，每天到了飯點，食堂里最缺的是什麼？是油水，是滋味。
那些窩窩頭、二合面饅頭，乾澀難咽，要是沒點鹹菜辣醬送著，根本吞不下去。而食堂每天處理剩下的碎肉、大骨頭，還有那些因為品相不好被供銷社低價處理的辣椒、黃豆，這就是現成的資源。
做醬！
這一刻，林建國腦子裡的燈泡亮了。
把這些沒人要的「下腳料」，變成讓工人搶破頭的「搶手貨」。這既不是倒買倒賣，又是實打實地給工人謀福利，就算是馬國良來了，也挑不出半個錯字！
說干就干。
第二天一下班，林建國就帶著李秀萍鑽進了後廚那個平時用來堆雜物的小隔間。
「嫂子，把門鎖上。從今天起，這屋裡發生的事，爛在肚子裡。」
李秀萍二話沒說，利索地鎖門，用舊報紙把窗戶糊得嚴嚴實實。
「建國，你要幹啥？」
「做個能讓咱們翻身的好東西。」林建國神秘一笑。
他指揮李秀萍把那些從農村收來的干紅辣椒剪成段，又把黃豆泡發。他自己則操起菜刀，把食堂剔下來的豬皮、碎肥肉、還有熬湯剩下的大骨頭上的邊角肉，全部剁成碎末。
這要是放在別人手裡，這些就是沒人要的垃圾。
但在林建國手裡，這就是寶貝。
起鍋，燒油。
不是那種清亮的精煉油，而是用豬皮和肥肉膘慢慢熬出來的葷油。
隨著油溫升高，林建國將剁碎的肉末倒進鍋里。「刺啦」一聲，白煙升騰，肉香味瞬間充滿了狹小的空間。
緊接著，是黃豆醬、辣椒段、還有他特意去中藥鋪配的八角、桂皮、草果粉。
李秀萍在一旁不停地攪拌，眼睛被辣得直流淚，喉嚨里也癢得想咳嗽，但她卻忍不住吸溜鼻子。
「真香啊……這也太香了！」
這不僅僅是辣，更是一種複合的、霸道的、能把人饞蟲從肚子裡勾出來的異香。
林建國手裡把控著火候，眼神專注。他在裡面加了一味前世才知道的「秘方」——用香菇根烘乾磨成的粉，這可是天然的味精，提鮮一絕。
熬了足足兩個小時，當鍋里的醬料變成紅得發黑、油亮濃稠的膏狀時，林建國才撤了火。
「嘗嘗。」他用筷子尖挑了一點遞給李秀萍。
李秀萍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瞬間，她的眼睛瞪圓了。先是辣，辣得舌尖發麻，緊接著是咸鮮，肉沫的焦香混合著黃豆的醬香，在口腔里炸開。
她忍不住抓起旁邊的一個冷窩頭，狠狠咬了一大口。原本難以下咽的粗糧，此刻竟變得如此美味。
「建國！這……這比肉都好吃！」李秀萍激動得臉都紅了。
「這就叫『魔鬼辣醬』。」林建國笑著擦了擦手上的油，「這就是咱們的第一塊敲門磚。」
第二天中午，食堂窗口。
工人們排著長隊，一個個沒精打采地看著盆里清湯寡水的大白菜。
「又是白菜煮土豆，嘴裡都淡出個鳥來了。」
「哎，有的吃就不錯了，別抱怨了。」
就在這時，林建國端著一個大臉盆走了出來。
盆里紅油翻滾，那股霸道的香味順著風一吹，瞬間飄遍了整個食堂。
原本嘈雜的隊伍瞬間安靜了，幾百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個盆，喉結上下滾動聲此起彼伏。
「那是啥？」
「我的娘誒，咋這麼香？」
林建國把盆往台子上一放，拿了個大勺子敲了敲盆邊，朗聲道：「工友們！食堂新研發的福利！香辣肉醬！為了改善大夥生活，今天免費試吃！每人一勺，多了沒有！」
「我要！」
「給我來一勺！」
隊伍瞬間亂了，工人們瘋了一樣往窗口擠。
第一個打到醬的工人，迫不及待地把那一勺紅彤彤的醬抹在窩頭上，一大口咬下去。
「唔！」他猛地瞪大眼，接著就是瘋狂地咀嚼，三兩口就把一個拳頭大的窩頭吞了下去，辣得滿頭大汗，卻直呼過癮：「爽！太他娘的爽了！這玩意兒絕了！」
「真有那麼好吃？」
「給我嘗嘗！」
不到十分鐘，一大盆辣醬被颳得乾乾淨淨，連盆底都被人用饅頭擦得鋥亮。
沒吃到的工人在後面急得直拍大腿，吃到的則滿面紅光，意猶未盡。
「林師傅！明天還有沒有啊？」
「能不能買點回去？我家那口子最近坐月子沒胃口，這東西肯定下飯！」
看著群情激奮的工人，林建國嘴角微微上揚。
民意，這就是他手裡最硬的牌。
下午，廠長辦公室。
杜金城看著桌上擺著的兩罐用舊罐頭瓶裝著的辣醬，瓶身上還貼著林建國手寫的紅紙條：「軋鋼廠特製」。
他打開蓋子聞了聞，那股香味讓他這個吃慣了好東西的人都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廠長，這就是我說的那個法子。」林建國坐在他對面，不卑不亢，「咱們廠有資源，與其把那些下腳料當垃圾處理，不如做成這個。既給工人們改善了伙食，這多出來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還可以拿去跟兄弟單位換物資。比如紡織廠的女工多，她們肯定喜歡這個，咱們拿醬換她們的勞保手套、毛巾；或者跟煤廠換點取暖煤。這叫『互通有無』，是響應國家號召搞副業。」
杜金城聽得眼睛越來越亮。
這哪裡是醬，這是硬通貨啊！
最關鍵的是，林建國給這件事披上了一件完美的外衣——「職工福利」。有了這個名頭，就算有人想查，也查不出什麼貓膩。
杜金城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那一瞬間的味蕾爆炸讓他徹底下了決心。
「好！這事兒能幹！」杜金城一拍桌子，「小林，你放手去干！需要什麼，廠里支持！」
他略一思索，拿起筆，唰唰唰在一張紅頭文件紙上寫下一行字。
「即日起，成立『軋鋼廠生活服務社食品組』，由林建國同志擔任組長，專門負責副業生產，改善職工生活。」
蓋章，簽字。
林建國接過那張還帶著印泥味的任命書，手微微有些發抖。
這不僅僅是一個組長的頭銜，這是一把尚方寶劍，是他在這亂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謝謝廠長栽培。」林建國站起身，鄭重敬了個禮。
「去吧，好好干，別給我丟臉。」杜金城揮了揮手，目光卻已經落在那罐辣醬上，已經在盤算著拿這東西去送哪位領導了。
林建國拿著任命書走出辦公樓，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食品組掛牌了，場地也有了，人手也有了。
他似乎看到了一條金光大道正在腳下鋪開。
然而，他並沒有看到，就在食堂後門的陰影里，一雙陰毒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工裝、身材瘦削的男人。他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一邊盯著林建國的背影，一邊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什麼。
「……林建國，私自利用公家物資進行加工，成立非法小團體，疑似建立小金庫……」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那笑容像極了伺機而動的毒蛇。
他叫劉幹事，是馬國良前兩天特意安插進食堂採購組的「釘子」。
「林建國，你以為披個馬甲我就認不出你了？」劉幹事合上本子，轉身消失在陰影里，「馬局長說了，這次，要讓你連本帶利吐出來。」
風起了，剛有些暖意的院子裡，又捲起了一陣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