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新管家
槍聲撕裂了黑水鎮的黎明。
三聲。
乾脆利落。
接著是第四聲,第五聲……雜亂而短促。
鎮上的居民從睡夢中驚醒,卻沒人敢點燈,更沒人敢推開窗戶。
他們只是側耳傾聽,聽著靴子踏過泥地的沉重腳步,聽著物體被拖拽的摩擦聲。
血腥味,混雜著清晨的薄霧,在黑水鎮的街道上悄然瀰漫。
天亮時,一切又恢復了平靜。
只是,平日裡在酒館吹牛的幾個常客不見了,賭場門口負責放哨的兩個打手也換了新面孔。
湯普森的「清理」行動,就像一把無情的鐮刀,一夜之間,悄無聲息地收割了七八條人命。
這些被子彈「辭退」的倒霉蛋,生前大多是幫派里的刺頭,或是不聽話的老油條。
他們貪婪,卻不夠聰明,總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沒人知道湯普森是如何精準地揪出他們的。
鎮上的人們議論紛紛,流言四起。
有人說湯普森請來了能通靈的巫師,有人說這是黑傑剋死後冤魂不散的報復。
但只有少數核心圈子的人,他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那個神秘的東方人。
李言。
那個前幾天還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被拖進辦公室的傢伙。
此刻,他正站在湯普森賭場的二樓,俯瞰著樓下喧鬧的賭桌。
湯普森就站在李言身邊,巨大的身軀投下濃重的陰影,將李言完全籠罩。
「乾淨利落。」
湯普森對昨夜的成果很滿意,語氣里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舒暢。
「他們就像我花園裡的雜草,你不提醒,我都快忘了它們到底吸走了我多少養分。」
李言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停留在樓下那個玩梭哈的牌桌上。
「雜草是除不盡的,湯普森先生。」
李言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情緒。
「只要有土壤,它們就會不斷長出來。
你需要的,不是一把鐮刀,而是一個懂得如何施肥,如何修剪的園丁。」
湯普森發出一陣低沉的笑聲,胸腔的震動讓李言都感覺到了。
「你說得對,我的東方朋友。」
湯普森轉過身,面對著賭場裡所有的人,聲音陡然拔高,蓋過了所有的喧譁。
「都給我聽著!」
賭場瞬間安靜下來。
賭客、荷官、打手,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二樓。
他們看到了鎮長湯普森,以及他身邊那個瘦削的東方身影。
「從今天起,」
湯普森的手,重重地拍在李言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李言的骨頭:
「他,李言,就是這家賭場的新管家!」
「這兒的一切,帳目,人,都歸他管。
他的話,就是我的話!」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人們難以置信地看著李言,那個眼神,像是要活活吞了他。
憑什麼?
一個外來的黃皮猴子,幾天前還是默默無聞,現在居然爬到了自己頭上?
無數道目光,嫉妒、懷疑、恐懼、怨毒,像針一樣扎在李言身上。
李言卻仿佛毫無察覺。
只是對著樓下眾人,微微躬了躬身,姿態不卑不亢。
一個管家。
李言心裡細細品味著這個詞。
不是經理,不是總管,而是「管家」。
這個詞,意味著更親近,也意味著更沒有退路。
湯普森把他綁得更緊了。
從湯普森的辦公室出來,走在黑水鎮唯一那條還算平整的主幹道上,李言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敬畏。
再也沒有人對他吹口哨,也沒有人陰陽怪氣地模仿他聽不懂的東方語言。
街道兩旁的牛仔、商販、流鶯,看到他走過來,會下意識地閉上嘴,默默地挪開一步,為他讓出更寬的道路。
他們的眼神躲躲閃閃,仿佛李言身上帶著某種看不見的瘟疫。
李言知道,那不是尊敬,那是恐懼。
他們害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後那個能隨意決定他們生死的湯普森。
他們害怕的,是那本據說能決定命運的帳本。
李言現在,就是那本行走的帳本。
這種感覺很奇妙,像是在雲端漫步,腳下卻空無一物。
權力,是最好的春藥,也是最猛的毒藥。
李言很清醒。
他知道,自己現在站得越高,那些潛藏在暗處的敵人,就越想把他拉下來,摔個粉身碎骨。
李言很清楚,自己需要幫手,需要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至於那些洋人幫手?
說不好他們的任務就是來監視自己的!
推開那間熟悉的、散發著霉味的小木屋的門,陳皮和阿山正焦躁地在屋裡踱步。
看到李言進來,兩人像看到了救星,立刻圍了上來。
「言哥!」
阿山的大嗓門還和以前一樣:
「外面都傳瘋了!說……說你成了湯普森的……」
「管家。」
李言替阿山說了出來。
陳皮的眼神要複雜得多,他上下打量著李言,仿佛在確認什麼。
「言哥,你……你真的……」
「嗯。」
李言點點頭,自己找了張凳子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涼水。
咕咚一聲,陳皮和阿山齊齊咽了口唾沫。
震驚過後,是狂喜。
「我操!」阿山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
「言哥,你真他媽是神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一般人!」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他們倆,從鎮上任人欺凌的底層苦力,一夜之間,變成了賭場新管家的心腹。
這種轉變太快,讓他們感覺像在做夢。
「別高興得太早。」李言一盆冷水潑了下來。
李言看著亢奮的兩人,眼神銳利。
「你們以為,我現在很風光?」
阿山撓撓頭,不明所以:「難道不是嗎?現在誰還敢惹我們?」
「蠢貨。」
李言毫不客氣地罵道,「現在想我死的人,比想娶酒吧頭牌的還多。
你們跟在我身邊,隨時可能被人從背後開冷槍。」
阿山的笑容僵住了。
陳皮則冷靜下來,他比阿山想得更多。
「言哥,那我們該怎麼辦?」
「從今天起,你們兩個,搬去賭場住。」
李言不容置疑地命令道。
「阿山,你塊頭大,看著唬人。
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當我的保鏢,不用你真的會打架,你只要站在那。
瞪著眼,就夠了。」
阿山立刻挺起胸膛,使勁瞪大眼睛,試圖讓自己看起來更兇悍一些。
李言的目光轉向陳皮。
「陳皮,你比阿山機靈,眼神活泛,你的任務更重。」
「我還是需要你做我的眼睛和耳朵。」
「賭場裡,誰和誰走得近,誰在背後嚼舌根,誰輸了錢情緒不對……
鎮子上,誰家突然買了新槍,誰最近總在打聽我的事。
這些,我都需要知道。」
李言從懷裡掏出一小袋銀幣,扔在桌上。
「用這些錢,去交朋友,去買消息。
酒館裡的酒保,馬廄里的馬夫,甚至是街邊的乞丐,他們看到的東西,比我們多得多。」
陳皮看著那袋錢,沒有立刻去拿。
他看著李言,輕聲問:「言哥,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感覺到了,李言想要的,絕不僅僅是一個賭場管家的位置。
李言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泥濘的街道和行色匆匆的人們。
「陳皮,你看這黑水鎮,像什麼?」
陳皮和阿山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一臉茫然。
不就是個破鎮子嗎?
李言沒有等他們回答,自顧自地說下去。
「它就像一個巨大的、骯髒的賭場。
湯普森是莊家,鎮上所有人都是賭客。」
「但這個賭場,規則混亂,出千橫行,莊家自己都不知道被手下偷走了多少籌碼。」
李言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力量。
「該讓這些洋鬼子們重新看待我們這些東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