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練槍
李言的話像一顆石子,在陳皮和阿山心裡激起千層浪。
黑水鎮是個賭場,湯普森是莊家。
這個比喻太過形象,讓他們一瞬間就明白了李言的野心。
那不是要當一個風光的管家,而是要掀了這張賭桌。
「言哥……」
陳皮喉嚨發乾,他想問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問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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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李言的側臉,在窗外透進來的微光里,輪廓分明,眼神里有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不是狠,也不是貪,而是一種他從未在任何人身上看到過的冷靜。
「去做事吧。」
李言轉過身,聲音恢復了平靜:「記住,活下來,比什麼都重要。」
......
賭場後台的廚房,曾經是整個黑水鎮最讓人作嘔的地方之一。
餿掉的麥糊,混著沙礫的麵包,還有那永遠散發著腐臭味的肉湯,有時候甚至是兩百多名亞洲人勞工每天的「美食」。
但現在,一切都變了。
李言成為賭場管家的第三天,就直接走進了這片油膩骯髒的地盤。
當時的廚房管事,一個叫艾姆的白人胖子,正用馬鞭抽打一個因為偷吃麵包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亞洲小子。
「狗娘養的黃皮猴子,誰讓你偷吃的!」
艾姆罵罵咧咧,唾沫星子橫飛。
李言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身後,站著像鐵塔一樣的阿山。
艾姆看到李言,輕蔑地哼了一聲,根本沒把他這個新上任的「黃種人管家」放在眼裡。
在他看來,這不過是湯普森先生養的一條新狗。
「看什麼看?沒見過教訓小偷?」
李言沒理他,徑直走到那個被打的亞洲小子面前,蹲下身,看了看他額頭的傷口。
然後,李言站起來走向灶台,用勺子舀起一勺所謂的「肉湯」聞了聞。
一股酸臭味直衝鼻腔。
李言把勺子扔回鍋里,哐當一聲巨響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從今天起,廚房換規矩。」
李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所有送到礦場的食物,每天的標準兩磅黑麵包,一磅土豆,每周至少能見到三次肉。」
整個廚房瞬間安靜下來。
那些洋人廚工,個個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艾姆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誇張地大笑起來:
「你他媽瘋了?你知道這要多花多少錢嗎?
湯普森先生會扒了你的皮!」
「湯普森先生那邊,我會去說。」
李言看著他,眼神冰冷:「現在,你被解僱了。
帶著你的東西,滾。」
「你敢解僱我?!」
巴頓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舉起了手裡的馬鞭:「你算個什麼東西!」
鞭子還沒落下,一隻鐵鉗般的大手就抓住了艾姆的手腕。
是阿山。
阿山一句話不說,只是瞪著眼,手上的力道不斷加大。
艾姆發出了殺豬般的嚎叫,手腕處傳來骨頭錯位的咔吧聲,手中的馬鞭也掉在油膩的地上。
「滾。」李言只說了一個字。
艾姆連滾帶爬地跑了。
李言的目光掃過在場為數不多的亞洲廚工。
「你們,誰以前是廚子?」
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叫老劉,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很好,以後你負責這裡。」
李言指著老劉:「按照我說的標準做,錢不夠,找我要。
做不好,我唯你是問。」
當晚,湯普森果然把李言叫到了他的辦公室。
「李,我聽說你把艾姆趕走了,還給那些苦力增加了食物?」
湯普森坐在寬大的皮椅上,手指交叉,像一頭審視獵物的獅子。
「是的,先生。」李言不卑不亢。
「給我一個理由,你知道這會增加多少成本嗎?」
「先生,我算過一筆帳。」
李言從容不迫地拿出一張紙:「改善食物的成本,每天大約增加三十個銀幣。
但是,一個吃飽了的工人,幹活的力氣比餓著肚子的工人多一倍。
礦場的產出會增加,效率也會提高。」
李言頓了頓,話鋒一轉。
「更重要的是,一個兜里有幾個閒錢,對生活有點盼頭的工人,才更有可能走進我們的賭場,不是嗎?」
李言直視著湯普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一群連明天都不知道能不能活下去的絕望的人,是不會賭博的。
他們只會想著怎麼反抗,或者怎麼死。」
「我們要榨乾他們的血汗,但要給他們留一口氣,讓他們覺得,只要運氣好,就能翻身。
這樣,他們才會心甘情願地把最後一個銅板,都扔在我們的賭桌上。」
湯普森眯起了眼睛,盯著李言看了很久。
辦公室里只剩下壁爐里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許久,湯普森笑了。
「你真是個天生的管家,李。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聰明。」
湯普森揮了揮手,「就按你說的辦。我給你權力,也給你錢。但記住,我要看到回報。」
湯普森以為自己看穿了李言。
他覺得李言不過是個更精明的壓榨工具,一個能為他創造更多利潤的奴才頭子。
他不知道,李言給他的那本帳,是假的。
真正的帳本,在李言心裡。
當晚,熱騰騰的、帶著大塊肉丁的燉菜和鬆軟的黑麵包,被送到了每個亞洲勞工的營地。
勞工們捧著飯碗,許多人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他們已經不記得上一次吃飽是什麼時候了。
從那天起,他們看李言的眼神,徹底變了。
不再是畏懼,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種混雜著敬畏和希望的複雜光芒。
他們開始在私下裡稱呼他言哥,這個稱呼,第一次在黑水鎮的華人圈子裡,擁有了超過湯普森先生的分量。
陳皮拿著李言給的錢,消失了三天。
三天後,他在一個深夜,悄悄回到了賭場李言的房間。
他看上去瘦了一圈,但眼睛卻亮得驚人。
「言哥。」
陳皮壓低聲音,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嚴嚴實實的包裹。
包裹打開,裡面不是金銀,而是五支嶄新的,還泛著槍油光澤的雷明頓轉輪手槍,以及上百發子彈。
「一個路過的商隊,他們要去更西邊的地方,急著出手一些貨物換錢。」
陳皮解釋道:「我沒在鎮上買,怕有眼線,而且這價格比黑市還便宜三成!」
李言拿起一支手槍,熟練地打開轉輪,檢查了一下機簧,滿意地點了點頭。
「做得好。」
「錢還剩下一些。」
陳皮又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小錢袋:
「我還打聽到,下周會有一批新到的溫徹斯特步槍,通過走私渠道運到三叉河口的渡口。」
「買下來。」
李言毫不猶豫:「有多少,要多少!」
陳皮的呼吸急促起來。
五支手槍,已經是冒了天大的風險。
還要買步槍?
這要是被發現了,湯普森會把他們所有人都吊死在鎮口的。
「言哥,我們……這是要……」
「陳皮,」
李言把手槍放回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只需要相信我,從那些願意跟我們幹的人里,挑十個最可靠,嘴巴最嚴,下手最狠的。
每天午夜,到鎮子東邊的廢棄屠宰場等我。」
那一刻,陳皮明白了。
言哥不只是要掀桌子。
他要親自坐上莊家的位置!
午夜的廢棄屠宰場,腥臭和血腥味依然沒有散盡。
十個被挑選出來的華人勞工,帶著忐忑和不安,聚集在這裡。
他們都是在礦場裡受盡欺凌,家人死在監工鞭下,對白人積怨最深的一批人。
當李言帶著阿山和陳皮,將那五支手槍和子彈擺在他們面前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槍!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地方,槍就等於權力,等於尊嚴,等於活下去的資格。
「我不想說廢話。」
李言的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你們都清楚,拿著這玩意兒意味著什麼。」
「想活得像個人,就拿起它,學會怎麼用它。」
「不想的,現在可以離開。」
沒有人動。
他們的眼睛裡,燃燒著壓抑已久的仇恨和渴望。
一個斷了一根手指的男人,第一個走上前,顫抖著拿起了一支手槍。
「言哥,我跟你干!」
「我他媽早就受夠了!」
「算我一個!」
十個人,沒有一個退縮。
李言點了點頭。
「很好。」
李言拿起一支槍,開始講解最基本的握槍姿勢和射擊要領。
他的動作標準而冷酷,完全不像一個賭場管家,倒像個身經百戰的老兵。
阿山和陳皮也分到了一支。
「從今天起,你們不僅要學怎麼開槍。」
李言的聲音在空曠的屠宰場裡迴響:
「還要學怎麼在黑暗裡殺人,怎麼用刀,怎麼用拳頭,怎麼讓敵人閉嘴。」
「湯普森把我們當狗,我們就得先變成一群能咬死主人的狼。」
月光下,這十一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一柄柄插在地上的刀。
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這個骯髒小鎮的陰影里,悄然凝聚。
而在鎮子另一頭,湯普森的豪宅里,他正品嘗著美酒,聽著艾姆的告狀。
「先生,那個李言,他肯定有問題!他收買人心,安插自己的人!他……」
「夠了,艾姆。」湯普森有些不耐煩地打斷他:
「他能給我帶來更多的錢,這就夠了。
至於他那些小動作……一條狗就算再會叫,也還是條狗。」
湯普森晃了晃酒杯,看著杯中猩紅的液體,輕蔑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