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上門的米勒
夜色深了。
接連半個多月,每到午夜,廢棄屠宰場的陰影里都會亮起微弱的火光,然後又迅速熄滅。
那是槍口焰。
李言給他們每個人的手槍上都上膛了一種沒有聲音的軟子彈,專門練習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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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個人的訓練早已不局限於打靶。
李言的要求苛刻到變態。
負重奔襲,泥地格鬥,黑暗中僅憑聲音和呼吸辨別方位,然後用最快、最省力的方式,一擊斃命。
他們手中的武器也不再只有那五把珍貴的手槍。
從礦場偷來的鑿岩釺被打磨成了鋒利的短矛,剝牛皮的彎刀成了黑暗中最致命的弧光。
「廢物!太慢了!」
阿山一腳踹在一名勞工的肚子上,對方蜷縮著倒地,咳出的唾沫裡帶著血絲。
「敵人不會給你第二次出刀的機會!你死了!」
阿山模仿著李言的語氣,眼神冰冷。
曾幾何時的憨厚礦工,如今臉上已經刻上了殺氣。
李言站在一旁,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
他把這群被壓迫到麻木的勞工,硬生生逼成了嗜血的狼。
他們看人的眼神都變了,不再是躲閃和畏縮,而是在下意識地評估對方的脖子,或者心臟的位置。
恐懼是最好的老師,而比恐懼更好的,是仇恨。
訓練結束,李言解散了眾人,只留下阿山和陳皮。
「言哥,老劉今天下手太猶豫了,要不要放棄……」
「不用。」李言擦拭著手中的左輪手槍,頭也不抬,他知道陳皮說的是什麼意思。
但是今天不對他們狠一點,明天或許他們就被一槍爆頭。
陳皮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遠處鎮子的方向,一個瘦小的身影提著燈籠,正朝這邊一路小跑過來。
是賭場的一個侍者。
「言哥!不好了!」
侍者氣喘吁吁:「治安官米勒……他,他讓你過去一趟!」
阿山和陳皮的臉色瞬間繃緊了。
治安官米勒?
這個時間點?
「在哪兒見?」李言的語氣沒有絲毫波瀾。
「雜貨鋪……在後院的倉庫等你。」
李言把手槍插回腰後,用外套蓋住。
「你們先回去,約束好手下的人,今晚誰也不許出門。」
李言對阿山和陳皮吩咐道。
「言哥,我跟你去!」
阿山往前一步,握住了腰間的短刀。
「你去了,目標太大。」
李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一條只想收過路費的野狗而已,還不敢真咬人。」
李言獨自一人,走向了鎮子中心。
月光把李言的影子拖得很長,孤零零的,像一匹獨狼走進了獵人的陷阱。
雜貨鋪早就打烊了,只有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後院門口,在夜風裡搖曳。
李言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走進倉庫。
一股塵土和麻布袋的混合氣味撲面而來。
倉庫里堆滿了貨物,只在中間留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通道盡頭,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著他,正端詳著一袋馬鈴薯。
是治安官米勒。
這個名義上維護小鎮治安的男人,穿著一身漿洗得發硬的制服,腰間的槍套擦得鋥亮。
「這麼晚找我,米勒先生?」李言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米勒慢慢轉過身。
卻沒有回答李言的問題,反而走近兩步,目光落在他被外套遮住的腰間。
「我聽說,你很會用槍。」
李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那些看他不爽的人在背後搞小動作,但沒想到會傳到米勒耳朵里。
還是說,這只是試探?
「米勒先生說笑了。」
李言攤開手,一臉無辜:「我只是個管帳的,哪有機會碰那種金貴玩意兒。
您也知道,我們東方人連根燒火棍都不能隨便拿。」
米勒盯著李言,看了足足有十秒鐘。
倉庫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突然,米勒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李,你知道湯普森第一任的賭場管家,是怎麼死的嗎?」
不等李言回答,他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他也很能幹,跟你一樣,總能想出新花樣幫湯普森撈錢。
湯普森很器重他,甚至讓他參與了一些核心生意。
直到有一天,那個白人覺得自己翅膀硬了,想撇開湯普森單幹。」
米勒走到一堆麵粉袋前,用手拍了拍。
「湯普森沒有殺他,只是把他綁起來,裝進麻袋,扔進了鎮外的河裡。
哦,對了,還在麻袋裡塞滿了石頭。」
李言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試探,這是警告。
米勒知道的,比他想像中要多得多。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李言的聲音依舊平穩,但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不,你明白。」米勒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在賭場安插自己的人,在華人勞工里建立威信,你甚至……在偷偷摸摸搞一些不該有的東西。」
米勒向前一步,壓低了聲音,幾乎是貼著李言的耳朵說:
「你以為你做得很隱秘?
這個鎮子,就是湯普森的籠子。
你弄出的任何一點動靜,他都知道!
他現在不動你,是因為你還有利用價值,等你這條狗肥了,或者他找到了新的狗,你猜猜結局?」
與虎謀皮!
這四個字,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了李言的腦子裡。
他當然知道。
從第一天開始,他就知道湯普森是怎樣一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畜生。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自己鋪一條隨時可以逃離,甚至反咬一口的後路。
但他沒想到,米勒會把這一切血淋淋地揭開。
這個治安官,絕對不沒有那麼簡單!
李言沉默了。
他需要重新評估眼前的局勢。
米勒似乎很滿意李言的反應。
他退後兩步,拉開了距離,給了李言喘息的空間。
「你是個聰明人,李。聰明人應該知道怎麼選。」
米勒從懷裡掏出一包香菸,遞給李言一支。
李言接了過來,沒有點燃,只是夾在指間。
「你想讓我做什麼?」
李言終於開口了,不再偽裝。
他知道,在米勒面前,偽裝已經沒有意義。
「很簡單。」
米勒自己點上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臉:「我要你做我的線人。」
「線人?」
李言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
「給你提供湯普森賭場每天的流水?還是哪個監工又剋扣了工人的口糧?」
「不,我要的,是能把他,以及他手下所有人,全部送上絞刑架的證據。」
米勒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
「我要他走私軍火的帳本、他販賣人口的路線圖、他指使手下殺人的直接命令!
我需要的是一條完整的證據鏈!一條能讓湯普森徹底趴下的證據!」
李言的心臟猛地一跳。
走私軍火?販賣人口?
他知道湯普森心黑手狠,卻沒想到他背地裡乾的勾當遠超自己的想像。
這已經不是一個黑幫頭子,這是一個軍閥!
難怪他能把一個偏遠小鎮經營得如同鐵桶一般。
「我憑什麼相信你?」李言反問:「你是治安官,你收下有騎警,你自己不敢幹?」
米勒冷笑一聲:「我……你不需要相信我,你只需要知道,我和湯普森的仇,比你深。」
信息量太大了。
李言的大腦飛速運轉。
這是一個巨大的風險,但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機遇。
如果單靠自己手下那十幾個剛剛學會開槍的勞工,想扳倒一個武裝到牙齒的軍閥,無異於痴人說夢。
但如果能利用米勒……利用他背後的,那股不知名的「官方」力量……
「我能得到什麼?」李言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活下去的資格。」
米勒掐滅了菸頭:「事成之後,我會為你抹去一切案底,給你一個新的身份,一大筆錢,足夠你在任何一個大城市裡,體面地活下半輩子。你手下那些人,也能得到赦免。」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前提是,你提供的證據,足夠龐大,足夠致命。」
李言沉默地看著米勒,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那支沒有點燃的香菸。
他在評估。
評估米勒話里的真假,評估這件事的成功率,評估自己在這場風暴里,能撈到多少好處。
體面地活下半輩子?
不。
他想要的,從來不是體面地活著。
他要的,是把所有人都踩在腳下,親自製定規則!
米勒,可以是他的盟友,也可以是他的另一塊墊腳石。
「證據,不好拿。」李言終於開口:
「湯普森的核心機密,只有他最信任的幾個人知道。
我只是一個外圍的華人管家。」
「所以才需要你。」米勒的眼睛亮了:
「你得想辦法,成為他最信任的人,比監工萊斯特,比親信,比任何人都更受信任!
我相信,你有這個腦子。」
說完,米勒轉身,向倉庫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米勒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最後一眼。
「留給你的時間,不多了。」
木門關上,倉庫里再次陷入黑暗和死寂。
只有李言一個人,站在那堆麻布袋中間,手裡夾著那支冰冷的香菸。
風,似乎更冷了。
一場牌局,突然多出了一個看不見的玩家。
而他,李言,從一個普通的玩家,瞬間變成了牌桌本身。
一邊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湯普森。
一邊是心機深沉的米勒。
還有自己手下那群嗷嗷待哺的餓狼。
真他媽……有意思。
李言把那支香菸湊到鼻尖聞了聞,然後,唇角極輕微地抬了一下,又迅速撫平。
他將菸捲扔在地上,用腳尖狠狠碾碎。
與其選邊站,不如……把他們全都變成自己的籌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