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殺戮許可證
夜色很沉。
像一塊濕透的黑布,蓋住了整個黑石鎮。
空氣里瀰漫著塵土、馬糞和廉價威士忌混合的味道。
李言的房間裡,煤油燈的火苗上下跳動。
距離幹掉比爾已經過去兩天了。
這兩天,鎮子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李言能感覺到水面下的暗流。
那些窺探的視線從未消失,只是變得更加隱蔽。
陳皮和阿山已經按照他的吩咐,裝作什麼都沒發生。
但他們的耳朵和眼睛,捕捉著鎮上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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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狗馬丁內斯和他的兩個手下,依舊窩在某個不知名屋裡,像幾隻冬眠的響尾蛇。
他們很沉得住氣,似乎在等待什麼。
而那個被稱為低語的柳樹的女人,則徹底消失了蹤跡,仿佛從未出現過。
這才是最危險的。
未知的敵人,永遠比已知的更可怕。
李言清楚,這是一場關於耐心的遊戲。
誰先動,誰就先露出破綻。
他有的是耐心。
就在這時,一陣規律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不疾不徐,最終停在了房間的門口。
「砰、砰、砰。」
阿山和陳皮立刻從後屋閃了出來,手裡握著短刀,神情緊張。
李言抬手,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將步槍靠在桌邊。
他知道來的是誰。
「進來吧,米勒治安官。」
李言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門板。
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擠了進來,帶著一股戶外的寒氣。
治安官米勒摘下他的斯泰森氈帽,露出了梳理得一絲不苟的灰發。
「看來你的耳朵比我想像中要好,李。」
米勒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他反手將門關上,屋內的光線頓時又暗了幾分。
「只是聞到了法律的味道。」
李言扯了扯嘴角,從桌上拿起一個還算乾淨的杯子,倒了些涼白開,推了過去。
「抱歉,這裡沒有咖啡,也沒有威士忌。」
米勒沒有碰那杯水。
他拉開一張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
兩人之間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煤油燈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米勒在觀察李言,評估這個東方人面對自己時,究竟有幾分底氣,幾分偽裝。
而李言,則在分析米勒的來意。
終於,米勒先開口了,他不想在這種無意義的對峙中浪費時間。
「李,我喜歡這個鎮子。」
他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
「比爾是個麻煩,你解決了他,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幫了我的忙。」
「但我討厭更大的麻煩。」
米勒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
「我聽說,鎮上來了幾隻飢餓的狼,都是衝著你脖子上的賞金來的。」
李言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像一個專注的學生。
米勒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心裡頗不平靜。
他見過太多亡命之徒,有的兇狠,有的狡猾,有的愚蠢。
但李言不一樣。
他的冷靜超乎尋常。
幹掉比爾時,他的槍法精準,心態穩定。
事後也沒有變得狂妄自大,而是像一塊石頭沉入水底,安靜地觀察著一切。
這種人最難對付,但也最有價值。
湯普森那個老狐狸想利用他來攪亂局面,自己何嘗不能?
「州政府發布的懸賞令。」
米勒的聲音壓得很低:「我無權撤銷,那是大人物們的遊戲,我只是個小鎮的治安官。」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李言的反應。
對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那雙黑色的眼睛像深潭,看不出任何波瀾。
很好,沒有失望,也沒有憤怒。
這個年輕人比他預估的還要沉穩。
「但是......」米勒話鋒一轉:
「黑石鎮是我的地盤,我不管你們這些獵人和獵物之間有什麼恩怨,我只在乎一件事,我的鎮民。」
米勒用手指點了點桌子,加重了語氣。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一顆流彈,打進麵包店老闆的窗戶。
我也不希望明天早上,有哪個倒霉的醉鬼,被你們交火的屍體絆倒。」
「你的意思是?」
李言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探尋。
「我的意思是。」
米勒的嘴角勾起一個冷硬的弧度:「你們的恩怨,就在陰暗的角落裡解決。
人死了,我會讓我的副手處理乾淨。
只要不驚擾到那些安分守己的納稅人,我可以是個瞎子,也可以是個聾子。」
這番話,已經說得極為露骨。
這是一次警告,也是一次默許。
這是他對李言價值的再次評估。
如果李言能幹淨利落地處理掉那些聞著血腥味來的鬣狗,那麼他就是一把有用的刀,可以為黑石鎮的秩序服務。
如果他失敗了,被那些人幹掉,那也無所謂,只是死了一個外來者,麻煩也隨之解決了。
這是一筆穩賺不賠的投資。
他需要看看,李言是否足夠聰明,能聽懂他的弦外之音。
米勒的話像一顆石子,投入李言心中的湖面,激起層層漣漪。
他瞬間就明白了米勒的全部意圖。
這位治安官,根本不是來維護什么正義的。
他是一個精明的政客,一個務實的管理者。
他的核心訴求只有一個:穩定。
誰破壞穩定,誰就是他的敵人。
誰能幫他維持穩定,誰就是他的潛在盟友。
「州政府的懸賞令……」
李言在心裡咀嚼著這個信息。
這說明,自己的麻煩源頭比想像中更深,不是某個幫派或者某個富豪,而是官方力量。
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麼米勒無法直接干預,只能用這種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方式來處理。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
而米勒的這番話,看似是警告,實際上是遞過來的一把保護傘。
他等於是在說只要別留下爛攤子讓我難做,我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原本,李言最大的顧慮就是官方。
他可以在暗處解決掉瘋狗馬丁內斯,甚至那個低語的柳樹。
但如果動靜太大,引來了米勒和他的副手,事情就會變得非常棘手。
現在,這個最大的束縛,被米勒親手解開了。
米勒不是來警告他,他是來面試他。
面試他是否夠資格成為一個清道夫。
而自己之前沉著冷靜的表現,通過了這場面試。
李言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那不是友善,而是一種瞭然。
「我明白了,治安官。」
李言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涼白開,朝著米勒舉了舉。
「和氣生財,我保證,我不會給鎮子帶來任何麻煩。」
米勒聽懂了。
「很好。」
米勒站起身,重新戴上他的帽子,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希望我們能一直合作愉快。」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轉身拉開門,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冷風灌了進來,吹得煤油燈的火苗一陣搖曳。
阿山和陳皮這才從後屋走出來,臉上還帶著緊張和疑惑。
「言哥,那傢伙……什麼意思?」
阿山忍不住問道。
陳皮則要敏銳得多,他看著李言,若有所思:「他好像……是在默許我們做什麼?」
李言沒有立刻回答。
看著米勒消失的方向,夜色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
米勒的到來,徹底改變了他的計劃。
原本,他打算以靜制動,做一個耐心的獵人,等待獵物自己犯錯。
但現在,他拿到了一張殺戮許可證。
耐心固然是美德,但有時候,主動出擊才是最好的防守。
尤其是對付那個像毒蛇一樣藏在暗處的低語的柳樹。
被動等待,只會讓她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來布置陷阱。
李言轉過身,眼中的平靜被一種銳利的鋒芒取代。
「陳皮,阿山。」
「在!」
兩人立刻站直了身體。
「計劃有變。」
李言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質感。
「我們不當獵物了。」
「我們去做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