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地下王者


  清晨的薄霧混雜著消毒水和淡淡的血腥氣,像一層黏膩的紗,籠罩著黑水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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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鎮中心的廣場,過去是絞死盜馬賊和公開羞辱華工的地方,今天卻站滿了人。

  所有人,無論膚色,無論職業,都沉默著,像一群被無形鎖鏈拴住的牲畜,目光驚懼地投向賭場二樓的陽台。

  李言就站在那裡。

  他身後,阿豪和十幾個精壯的華工手持斧頭,如一排沉默的雕像,煞氣逼人。

  他沒有大吼,聲音不大,卻像一顆顆釘子,精準地釘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從今天起,黑水鎮,我說了算。」

  「第一,所有針對東方人的規矩,全部廢除。再讓我看見誰敢無故毆打、搶劫華工,湯普森就是他的榜樣。」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那些平日裡最喜歡欺負華工的地痞流氓,不自覺地縮了縮脖子,把頭埋得更低。

  「第二,所有生意照常。酒館、妓院、雜貨鋪……你們該幹什麼,還幹什麼。」

  人群中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些小商販的臉上,恐懼稍退,疑惑浮了上來。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他不打算像湯普森一樣,把所有油水都颳走?

  李言仿佛看穿了他們的心思。

  「但是,每周,你們收入的一成,要作為保護費,交到我這裡。」

  「交了錢,你們的店,你們的貨,你們的家人,就都是安全的。

  有人敢動你們,我來動手。東西被搶了,我雙倍賠給你們。」

  他的話簡單粗暴,卻直擊要害。

  湯普森的時代,稅費不定,全看他和他手下那幫雜碎的心情。

  今天高興,收你兩成;明天不爽,直接把你的店砸了都有可能。

  而現在,這個東方面孔的魔神,居然給出了一個明碼標價的「和平」。

  一成。

  這個數字,比他們預想中最低的底線,還要低得多。

  人群開始竊竊私語。

  「一成?真的假的?」

  「如果……如果真的能保證安全,這一成……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一個酒館老闆,昨天夜裡被嚇得幾乎尿了褲子,此刻卻在心裡快速盤算。

  湯普森收的苛捐雜稅,加上他手下那些混蛋的敲詐勒索,何止三成?

  如果換來的是安穩,這筆買賣……划算!太划算了!

  恐懼還在,但一種新的、更為現實的情緒在底層民眾心中悄然蔓延。

  他們不需要什麼偉大的解放者,他們只需要一個可以預測的、有秩序的環境。

  李言的規矩雖然是建立在血腥之上,但它公平,至少,比過去公平。

  沒有歡呼,沒有擁護。

  但那一片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默許。

  李言看著下方攢動的人頭,他知道,黑水鎮的第一步,穩了。

  他轉身,對阿豪說:「剩下的,交給你。把規矩刻在木板上,立在廣場。收錢的事,讓陳皮和阿山去辦。」

  「是,言哥!」阿豪的腰杆挺得筆直,眼中全是狂熱。

  ……

  鎮長辦公室里,瀰漫著一股陳舊木頭和廉價雪茄混合的味道。

  治安官米勒坐在他的橡木辦公桌後,桌面上那盞銅製檯燈的光,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

  他面前,那份偽造的、將湯普森之死嫁禍給一個倒霉蛋的「證據」,像一條毒蛇,靜靜躺在那裡。

  李言就坐在他對面,姿態隨意,仿佛這裡是他的地盤。

  他沒有看米勒,也沒有看那份文件,只是把玩著手裡那把從傑克那裡繳來的左輪手槍,手指靈活地轉動著彈巢,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每一聲,都像錘子敲在米勒的心臟上。

  米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終於受不了這種壓抑的沉默。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假裝又看了一遍,然後用一種疲憊的腔調開口:

  「……所以,根據這份口供和現場發現的兇器,殺死湯普森先生的,是這個叫『疤臉喬』的匪徒。他因為分贓不均,懷恨在心,痛下殺手。」

  他念著,自己都覺得荒謬。

  全鎮的人都看見是李言提著湯普森的頭,他卻要在這裡對著兇手本人,一本正經地宣讀「案情結論」。

  李言停下了轉動彈巢的手。

  他抬起眼,看向米勒。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米勒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衣服,所有心思都被看了個通透。

  「米勒先生,」李言開口,語氣平淡,「你是一個聰明人。」

  這不是一句誇獎,更像是一種警告。

  米勒的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他知道,選擇的時刻到了。

  要麼,他拿起槍,以「妨礙司法」的名義,和這個怪物拼個你死我活,然後大概率成為黑水鎮街道上又一具無人收斂的屍體。

  要麼,他接受眼前這個新的「秩序」。

  他是一個政客,不是一個英雄。政客最擅長的,就是交易和妥協。

  他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摩挲著槍套的邊緣,但最終,還是鬆開了。

  他將那份文件,推向李言。

  「這個案子,可以結了。」他說,聲音有些沙啞,「黑水鎮需要和平。」

  「當然。」李言說。

  他沒有去接那份文件,而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火柴。

  「啪嗒。」

  清脆的聲響中,一簇火苗跳躍而出。

  李言拿起那幾頁紙,湊到火焰上。

  紙張的邊緣迅速焦黑、捲曲,然後被火焰吞噬。橘紅色的光映在兩個男人的臉上,明明滅滅。

  火光中,米勒看見李言的嘴角似乎動了一下。

  那不是微笑,只是一種肌肉的輕微抽動,卻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讓他心悸。

  「鎮子地下的事,我來管。」

  李言看著那份證據化為灰燼,吹了吹手指上不存在的灰塵,「我保證,不會有屍體躺在大街上,不會有槍聲驚擾到你的睡眠。」

  這就是他的承諾。

  混亂將被圈禁在地下,鎮子的表面,將維持虛假的和平。

  米勒的身體徹底放鬆下來,他靠在椅背上,感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

  他明白了。

  李言根本不想當鎮長,也不想當治安官。他要的是里子,而把面子留給了自己。

  他,米勒,將成為真正意義上的黑水鎮官方統治者,擁有前所未有的權力和體面。

  而代價,僅僅是承認另一個「影子鎮長」的存在。

  「很好。」米勒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合作愉快。」

  他伸出手。

  李言看了一眼他的手,卻沒有去握。

  他站起身,將那把左輪手槍隨手扔在桌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這把槍,送你了。」

  「槍里,還有一顆子彈。」

  說完,他轉身就走,留下米勒一個人,呆呆地看著桌上的槍和那堆仍在冒著青煙的灰燼。

  米勒的手僵在半空,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懂了。

  這把槍是禮物,也是警告。

  那顆子彈,既可以用來對付敵人,也可以……用來了結他自己。

  新的制衡,在這一刻,以一種詭異而穩固的方式,建立了起來。

  華人區,從未如此熱鬧過。

  曾經那個破敗、骯髒的角落,如今卻張燈結彩。

  最大的那間工棚被改造成了一個臨時的「議事廳」,其實就是個大食堂。幾十張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擺滿了從鎮上搜刮來的好酒好肉。

  華工們臉上洋溢著一種近乎癲狂的喜悅。

  他們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放肆地吼叫、大笑,宣洩著積攢了不知多久的壓抑和恐懼。

  陳皮和阿山,成了全場的焦點。

  他們換上了乾淨的衣服,雖然依舊不合身,但嶄新的料子讓他們看起來精神抖擻。

  「皮哥!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和言哥,我們這輩子都得被那些白皮豬踩在腳下!」

  「山哥!以後我們都跟你混!」

  陳皮被眾人簇擁在中間,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喝得通紅,他來者不拒,端起酒碗就往嘴裡灌,豪氣干雲。

  「好兄弟!都別客氣!以後,這黑水鎮,就是我們華人的天下了!」

  他已經有些醉了,說話也開始不過腦子。

  旁邊的阿山則要冷靜許多。他只是微笑著,對每一個來敬酒的人點頭示意,但目光卻時不時地瞟向角落。

  李言就坐在那裡。

  他面前沒有酒,只有一杯清水。

  他也沒有吃那些油膩的烤肉,只是在慢條斯理地用一塊布,擦拭著一柄新到手的斧頭。

  斧刃在燈光下閃著森冷的光。

  周圍的喧囂和狂熱,似乎都與他隔絕開來。

  他看著眼前這群興奮的手下,沒有半分喜悅。

  他看到的,是烏合之眾。

  今天他們可以因為勝利而狂歡,明天就可能因為一點蠅頭小利而內鬥。

  他需要的是一支軍隊,而不是一群狂歡的暴民。

  「陳皮,阿山,過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嘈雜的人聲。

  原本還醉醺醺的陳皮,聽到李言的聲音,一個激靈,酒醒了一半。

  他推開身邊的人,和阿山一起,快步走到李言面前,恭敬地低下頭。

  「言哥。」

  李言放下斧頭,抬眼看著他們。

  「風光嗎?」

  陳皮嘿嘿一笑,搓著手:「託言哥的福……」

  「我讓你們管華人區,不是讓你們當土皇帝的。」李言的語氣陡然轉冷。

  陳皮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們的活有三個。」

  「第一,把所有華工都給我登記造冊。姓名、年齡、特長,給我弄清楚。誰會打鐵,誰會算帳,誰以前當過兵,我都要知道。」

  「第二,保護費,每周準時收上來,一分不能少。帳目要清晰,敢伸手撈錢的,你們自己知道該怎麼處理。」

  「第三,從今天開始,所有人,每天早上都要訓練。跑步、劈砍、格鬥。我不管你們以前是幹什麼的,現在,你們都得是戰士。」

  李言站起身,比陳皮和阿山高出半個頭。

  他湊近兩人,用只有他們三個能聽到的聲音說:

  「記住,黑水鎮只是個開始。讓兄弟們吃飽穿暖,只是第一步。」

  「我想要的,是讓這片土地上所有掛著公司牌子的吸血鬼,都記住我們的名字。」

  陳皮和阿山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們以為奪下黑水鎮已經是終點,是潑天的富貴。

  但對李言來說,這……僅僅只是一個起點。

  一種遠比當土皇帝更讓他們血脈賁張的野心,瞬間點燃了他們的心臟。

  「是!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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