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地獄犬
狂歡的餘燼尚未完全冷卻,黑水鎮就迎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不是一匹馬,而是一輛真正的馬車。
漆黑的車身,鋥亮得能映出人影,四匹純白的高頭大馬拉著,車輪包裹著橡膠,碾過泥濘的街道,幾乎聽不見聲音。
這種只在報紙畫片上見過的奢侈玩意兒,出現在這裡,就像是天鵝闖進了泥沼。
車門打開,先伸出來的是一雙擦得鋥亮的牛津皮鞋,然後是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灰色西裝,戴著一頂禮帽,手裡拎著一根文明杖。
他叫海耶斯,金絲眼鏡後的藍色眼珠掃過周圍探頭探腦的華人,眼神里沒有鄙夷,那是一種更高級的情緒——漠視,如同人類看待一群吵鬧的螞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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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喜歡這裡的氣味,汗水、劣質酒精和煤灰混合在一起,刺鼻。
李言就在原來的 saloon,現在是他的議事廳里,等著海耶斯。
陳皮和阿山分立兩旁,肌肉繃緊,手按在腰間的斧柄上,他們從這個男人身上嗅到了比湯普森濃烈十倍的危險氣息。
湯普森是條惡犬,而眼前這個,是養狗的人。
海耶斯沒有理會他們,徑直走到李言面前,將禮帽和手杖放在桌上,動作優雅。
他拉開椅子,自顧自坐下,仿佛這裡是他的辦公室。
「李言先生?」
他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我是愛德華·海耶斯,聯合礦業公司的代表。我想,我們之間有些誤會需要澄清。」
李言沒有說話,只是抬手,示意阿山給他倒了杯水。
不是酒,也不是茶。
海耶斯看著那個粗糙的陶杯,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他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根雪茄,剪好,卻沒有點燃,只是放在指間把玩。
「湯普森是個蠢貨,他的死是他咎由自取。」
海耶斯開門見山,「公司不在乎死了一個廢物,我們在乎的是秩序。
黑水鎮的礦石,需要按時運出去。這裡的工人,需要管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言臉上,像是在審視一件商品。
「你做的不錯,比湯普森強。
至少,這些華人看起來更聽你的話。」
他把雪茄湊到鼻尖聞了聞,「公司可以既往不咎。湯普森的位置,是你的了。
你將得到他的薪水,他的房子,甚至他那個豐滿的墨西哥情婦,只要你保證,從下周開始,礦場的勞動力供應恢復正常。」
他的語氣,像是在進行一種慷慨的施捨。
陳皮的臉漲紅了,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言哥帶著他們拼死拼活打下來的江山,在這傢伙嘴裡,不過是公司賞下來的一根骨頭?
阿山按住了陳皮的肩膀,示意他冷靜。
李言終於有了反應。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輕輕放下。
「海耶斯先生。」他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想你搞錯了。湯普森是我的敵人,我殺了他。我不是來應聘他的工作的。」
海耶斯的動作停滯了。
他緩緩抬起頭,眼鏡片反射著窗外的光,看不清眼神。
「哦?」他發出一個短促的音節。
「黑水鎮華人區,現在由我說了算。」
李言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這裡的工人,是我的兄弟,不是你們公司的奴隸。他們會去礦場幹活,但要按天結算工錢,每天工作不能超過十個小時,必須提供足夠的食物和安全保障。」
他看著海耶斯,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至於公司,你們想要礦石,可以。按市價從我這裡買。
我負責組織人力,你們負責付錢。我們是合作關係,不是主子和狗。」
空氣仿佛凝固了。
陳皮和阿山屏住了呼吸。他們從沒想過,李言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已經不是談判了,這是在向一個龐然大物宣戰!
海耶斯沉默了很久。久到陳皮甚至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忽然,海耶斯笑了。他低沉地笑起來,胸膛震動,仿佛聽到了本世紀最好笑的笑話。
「合作?」他扶了扶眼鏡,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一個黃皮膚的苦力頭子,要跟聯合礦業談合作?李言先生,你是不是被幾天土皇帝的生活沖昏了頭腦?」
他拿起手杖,在桌面上篤篤敲了兩下。
「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跪下,或者死。
你和你的這些同胞,沒有第三條路。」
李言也站了起來。
他比海耶斯高,俯視著對方。
「路,是自己走出來的。」
他平靜地回應,「你可以回去了。告訴你的老闆,我的條件不會變。」
海耶斯的笑容消失了。
他深深地看了李言一眼,那眼神冰冷,不帶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個死人。
「你會後悔的。」
他戴上禮帽,轉身就走,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那輛漆黑的馬車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盡頭,仿佛從未出現過。
「言哥!這傢伙……」陳皮急了,「我們就這麼放他走了?他肯定會帶人殺回來的!」
「殺回來?」李言走到窗邊,看著遠方揚起的塵土,「他不會。
因為他那種人,不屑於親自動手。」
……
消息通過電報,以光速傳到了千里之外的西海岸大都會。
聯合礦業公司的頂層辦公室里,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將奢華的紅木辦公桌照得發亮。
一個滿頭銀髮,體型肥胖的男人,正用一把銀質小刀削著蘋果。
他就是布萊克伍德,礦場真正的主人。
聽完海耶斯的匯報,他削蘋果的手沒有一絲顫抖。
「他說……合作?」
布萊克伍德削下最後一片果皮,完整的螺旋狀果皮掉在昂貴的地毯上。
「是的,先生。他想以一個獨立勢力的身份,和我們做生意。」
海耶斯恭敬地站在一旁。
布萊克伍德將一瓣蘋果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有趣。」他含糊地說,「已經很多年,沒人敢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了。上一個,屍體被綁在鐵軌上,讓火車碾了十七次。」
他用餐巾擦了擦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
「我本來以為,只是後院裡鑽出來一隻比較吵鬧的老鼠。
現在看來,是條得了狂犬病的野狗。」他翻開文件,推到海耶斯面前,「去辦吧。」
海耶斯低頭一看,瞳孔微微收縮。
那是一份懸賞令。
目標:李言,華人暴徒首領。賞金:一萬美金。
一萬美金!足夠在任何一座城市買下一棟豪宅,舒舒服服過完下半輩子。這筆錢足以讓整個西部的亡命徒都為之瘋狂。
但更讓海耶斯在意的,是懸賞令下方指定的執行人。
「地獄犬」傭兵團。
這個名字在西部代表著死亡和毀滅。
他們不是普通的槍手或賞金獵人,他們是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私人軍隊,成員大多是內戰中活下來的老兵,冷血、高效,專門為大人物處理一些「棘手」的麻煩。
他們從不失手。
布萊克伍德這是要用宰牛刀,去殺一隻雞。
不,他不是要殺雞。他是要用這隻雞的血,來警告所有敢於窺伺他財產的猴子。
「告訴『地獄犬』的頭兒,我要活的。」
布萊克伍德慢悠悠地說,「我要把他吊在黑水鎮的牌坊上,風乾成臘肉。讓所有華人看看,這就是違逆我的下場。」
……
三天後,一張巨大的懸賞令,被兩個騎著快馬的陌生人,用釘子狠狠釘在了黑水鎮議事廳的大門上。
李言的名字和頭像畫在最中間,雖然畫得有些走形,但足夠辨認。而下方那個用血紅色墨水寫就的數字——$10000,像一隻魔鬼的眼睛,攫取了所有人的心神。
整個華人區都炸了鍋。
一萬美金!
這個數字對一輩子可能都攢不下五十塊錢的華工們來說,是一個無法想像的天文數字。它像一顆投入湖面的巨石,在每個人心裡都激起了滔天巨浪。
昨天還圍著陳皮和阿山稱兄道弟的工人們,此刻眼神都變得閃爍不定。他們看向李言的目光里,混雜著敬畏、恐懼,還有一絲無法掩飾的……貪婪。
忠誠在巨額的財富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他媽的!」陳皮一拳砸在門框上,震得木屑紛飛,「這幫雜碎!」
他拔出斧頭,想把那張該死的懸賞令撕下來,卻被李言攔住了。
「撕了它,它就不存在了嗎?」李言的表情異常平靜,他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懸賞令上自己的名字,又點了點那個刺眼的數字。
「很好。」他忽然開口,嘴角甚至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
陳皮和阿山都愣住了。
很好?這他媽哪裡好了?現在整個黑水鎮,不,整個西部,所有想發財的瘋子都會跑來要言哥你的命!我們成了所有人的敵人!
李言回頭,看著廣場上那些眼神躲閃,交頭接耳的華人。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動搖和恐懼。
他要的就是這個。
溫水煮不了青蛙,安逸只會消磨鬥志。他手下的這群烏合之眾,需要一場真正的血與火的洗禮,才能被鍛造成鋼。
聯合礦業公司送來的這份「大禮」,正是他求之不得的淬火石。
「阿山。」李言的聲音不大,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在!言哥!」阿山一個激靈,立刻站直。
「去告訴兄弟們,訓練加倍。從今天起,所有人實彈射擊。子彈,管夠。」
然後,他轉向陳皮。
「陳皮,你去把鎮子周圍所有制高點都給我找出來。挖戰壕,建哨塔。我不管你用什麼辦法,三天之內,我要讓黑水鎮變成一個武裝堡壘。」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那張懸賞令上。
「告訴所有人,想拿這五千美金的,儘管來。」
「我李言的命,就在這裡。」
「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