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沒有之一
第126章 沒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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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床邊的柜子,上面放著幾個有些乾癟的蘋果,還有一個洗得發白的保溫飯盒。
沒有鮮花,沒有昂貴的果籃,也沒有來探望的同事。
這就是失業者的現狀。
人走茶涼,在寒冬里,每個人都在為了自己的飯碗而拼命,誰有空去關心一個斷了手的臨時工?
「桐生醫生,吃蘋果嗎?」
坐在一旁的小林太太連忙站了起來。
她身上穿著那件起球的舊毛衣,手裡拿著水果刀,正把一個蘋果削成並不怎麼好看的形狀。
「那就不客氣了。」
桐生和介伸手接過。
咬了一口。
□感有些粉,並不脆,甜味也很淡,甚至還有點由於氧化所帶來的酸澀。
估計是超市特價區處理的臨期水果。
不過即便是這樣,對於一個失去了經濟來源的家庭來說,也是需要精打細算才能買下的奢侈品口小林太太看著他吃下了蘋果,露出了有些侷促的笑容。
「醫生,那個————」
「手術的事情,真的沒問題嗎?」
自從丈夫失業後,家裡的頂樑柱就塌了一半,她心裡的恐慌可想而知。
雖然醫院說這是一項臨床研究課題,可以減免大部分費用。
但她覺得天上是不會掉餡餅的,只會掉陷阱。
萬一這只是為了讓他們安心住院,然後等到出院的時候,就直接在他們面前拿出天文數字的帳單來。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擔憂。
「小林太太,請放心。」
「這是第一外科的重點臨床課題,是向醫院申請了科研經費的。」
「本次手術所產生的住院費、手術費、麻醉費以及材料費,全部由我們承擔。」
「在小林桑入院前簽的同意書里,也寫清楚了的。」
「作為交換,您丈夫的手術將在今川醫生的指導下,由我來主刀。」
對於艱難求生的家庭來說,信任是一種奢侈品。
這也是人之常情。
小林太太一直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一半,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一些。
「那就好,那就好————」
「真是太感謝了,桐生醫生。」
躺在床上的小林正男也掙扎著想要欠身致謝。
「別動。」
桐生和介再一次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肩。
「現在你的右手還在牽引。」
「要是亂動的話,會導致骨折端移位,加重腫脹。」
一邊說著,他一邊走到病床的右側。
石膏托被繃帶緊緊纏繞,末端露出的手指依然腫脹得像胡蘿蔔,皮膚表面發亮。
「痛嗎?」
桐生和介伸手捏了捏指腹。
微涼。
回血反應稍微有點慢。
「有點脹痛,感覺血管在一跳一跳的。」小林正男點了點頭,但他很快又搖了搖頭,「比起剛砸到那一會兒,這點疼不算什麼。」
「而且吃了藥,現在感覺好多了,就是這隻手吊著,有點麻。」
他的臉上露出憨厚而又拘謹的笑容。
這是實話。
對於一個在建築工地上討生活的男人來說,疼痛是生活的一部分。
只要沒有疼到暈過去,那就是可以忍受的。
「是正常的。」
桐生和介鬆開手。
軟組織損傷嚴重,淋巴回流受阻,導致組織液積聚。
如果不把水腫消下去,切開皮膚後很難縫合,容易導致皮膚壞死和鋼板外露。
所以必須等。
他轉頭看向掛在床頭的輸液架。
上面掛著一袋20%甘露醇注射液,正在快速滴注。
這已經是當下最有效的脫水劑了。
通過提高血漿滲透壓,把組織間隙里的水分吸回血管里,然後通過腎臟排出。
「這幾天儘量不要下地。」
「手臂要始終保持高於心臟的水平,利用重力促進靜脈回流。」
「如果手指發紫、發冷,或者感覺麻木,立刻叫護士。」
桐生和介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後。
站在牆角一直沒有說話的高中生女兒,小林愛佳,此刻抬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
她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制服,領口的紅結系得很規整。
桐生和介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那我先走了,有什麼事情可以到醫局裡找我。」
「好的,醫生慢走。」
小林太太一直把他送到了病房門口,深深地鞠了一躬。
桐生和介轉身離開,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拐角處。
病房的門重新關上,裡面的空氣稍微鬆弛了一些。
「哎呀,真是個好醫生啊。」
隔壁床的一個老頭忽然開口了,他手裡拿著遙控器,正把電視的聲音調低。
「是啊,還給我們申請了免費手術,真是不知道該怎麼感謝人家。」
小林太太坐回椅子上,拿起剩下的蘋果繼續削著,表情裡帶著慶幸。
「哼,天真。」
對面床上的一個中年胖子冷笑了一聲。
這是八人間的大病房,住的都是些沒什麼錢、或者是病情不重等待周轉的病人。
人多,嘴雜。
他腿上打著石膏,正百無聊賴地翻著雜誌。
「你們不會真信了吧?」
「什麼免費手術,什麼臨床課題。」
「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
小林太太手裡的刀停住了,她有些茫然地看向胖子。
「您————這是什麼意思?」
「還沒聽出來嗎?」胖子把雜誌往床頭柜上一扔,撇了撇嘴,「那個桐生,我剛才看清楚了,他是研修醫。」
「研修醫是什麼?」
「那是剛從學校里出來的學生,連刀都沒拿穩呢。」
「這你也敢讓他給你丈夫做手術?」
胖子的聲音很大,病房裡的其他幾個人也都看了過來,眼神變得有些古怪。
「他說有專門醫在場————」
小林太太辯解道,只是底氣明顯不足了。
「在場有什麼用?」
「你想想看,正常的醫生,誰會不收錢給你做手術?」
「他是要拿你試什麼新藥!」
「我聽說啊,大學醫院最喜歡拿沒錢的病人給研修醫練手。」
「要是把神經切斷了,這隻手可就廢了。」
「我看你們是被騙了。」
病房裡的其他人也開始竊竊私語。
懷疑、嘲諷、看熱鬧。
這就是底層社會中,人與人之間最基本的惡意了。
憑什麼就你能不花錢做手術?
憑什麼大家要花大價錢才能住進醫院裡面?
憑什麼不是我?
小林正男的臉色變得煞白。
他看著自己腫脹的右手,原本堅定的信心開始動搖。
「別————別這麼說。」
小林太太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想要反駁,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畢竟,他們確實沒錢。
除了相信醫院,相信年輕的桐生醫生,就算明知道被騙,也沒有別的辦法了呀。
嘩啦—
忽然間,椅子被猛地推開,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一直沉默不語的小林愛佳站了起來。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眼睛,雙手緊緊地抓著書包帶子,身體微微顫抖。
「愛佳?」小林太太嚇了一跳。
「媽!別聽他們胡說!」她的嗓音有些顫抖,「桐生醫生是好人!」
「他願意幫爸爸,就是好人!」
「你們憑什麼這麼說!」
她受不了了,受不了這些大人用這種惡意的揣測去污衊一家人唯一的希望。
「愛佳————」
小林太太拉了拉女兒的袖子,示意她少說兩句。
「本來就是嘛!」那胖子也不樂意了,「小姑娘懂什麼,這社會就是這樣。」
「我是為了你們好才提醒的,不信拉倒。」
「等著哭吧。」
小林愛佳咬緊了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她抓起了地上的書包,猛地甩開母親的手,轉身衝出了病房。
醫院的走廊很長。
小林愛佳抱著書包,在人群中拼命地跑著,皮鞋踩在地膠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
不能聽。
不想聽。
他們都是亂說的,剛剛自己明明從桐生醫生的眼裡,看到的是尊重。
如果連這也是假的,那生活就真的只剩下絕望了。
她跑過護士站,跑過開水房。
終於,在電梯口,看到了正在等電梯的桐生和介。
「桐生醫生!」
「請等一下!」
少女的喊聲帶著喘息。
桐生和介回過頭。
小林愛佳跑到了他面前,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因為跑得太急,她的臉頰通紅,額前的劉海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
她抬起頭。
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或者是強忍著沒哭。
桐生和介轉過身,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怎麼了?」
「那些人,那些人說————」
小林愛佳想要複述病房裡的那些話,但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口。
太難聽了。
於是,她把書包往地上一扔。
雙腳併攏,身體前傾,對著桐生和介做了一個九十度的深鞠躬。
「桐生醫生,拜託了!」
「請您————請您一定要治好我爸爸!」
「雖然我們現在沒錢,但是————但是我可以不讀大學了,我可以去打工還錢!」
「求求您了!」
「拜託您千萬不要隨便亂做!」
她的嗓音帶著哭腔,把所有的尊嚴都拋棄了,只為了換取醫生的一點點憐憫和認真。
周圍等電梯的病人和家屬都安靜了下來,目光複雜地看著這一幕。
桐生和介看著眼前只露出後腦勺和顫抖肩膀的少女。
這種場景,他見過很多次。
下跪,哭喊,塞紅包————無非都是為了求一個心安。
桐生和介上前一步,伸出手,放在了小林愛佳的頭頂上,然後稍微用力揉了揉。
「你一個小孩瞎說什麼呢?」
「雖然我只是研修醫,但你放心吧,你父親的手術不會有任何問題的。」
「因為我,我就是這所醫院裡最好的醫生。」
「沒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