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大門緩緩滑開
東京的夜,比白天更加迷人。
菊乃井,這是一家有著百年歷史的老字號料亭,沒有招牌,只有門口掛著的一個素雅的暖簾。一輛黑色的豐田世紀滑過濕潤的石板路,停在了門口。
司機下車,恭敬地拉開車門。
小笠原誠司走了下來。
「教授,您來了。」
門口的女將顯然早就認識他,立刻跪坐在玄關的木地板上,深深鞠躬。
「您的客人已經到了,在松之間。」
「嗯。」
小笠原教授點了點頭。
跟著走過一條曲折的庭院迴廊,來到了裡面的包間。
拉開紙門後。
榻榻米散發著藺草的清香,牆上掛著橫山大觀的真跡,而角落裡的插花是出自池坊流家元之手。「理事長。」
中川裕之正襟危坐在桌前,看到他進來,立刻起身行禮。
在私下場合,用的是學會的職銜,以示尊重。
「坐吧,中川君。」
小笠原擺了擺手,在主位上坐下。
和服的女將跪著進來,悄無聲息地為兩人倒上清酒。
「這是新瀉產的久保田,萬壽。」
小笠原教授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不讓喝,但聞聞味總是可以的。
「今天下午的事,別往心裡去。」
他這一開口,就定下了今晚的基調。
「理事長言重了。」
中川裕之面上恭謹,他端起酒杯,雙手捧著,姿態放得很低。
「而且,桐生君他確實有點本事。」
「如果不是您早就和我說過,我恐怕真的會被他的那番話給激怒。」
他確實是A0學派的忠實信徒。
對他而言,將骨頭接回去,打上鋼板,讓病人第二天就能下地,就是最高的真理。
什麼損傷控制?
那是沒本事的醫生才找的藉口。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依依不捨地放下手中的酒杯,然後拿起筷子,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河豚刺身。
這家料亭的河豚是一絕,肉質緊實,回甘悠長。
「阪神大地震,死了那麼多人。」
「媒體在罵,在野黨在罵,連內閣都在施壓。」
「他們迫切需要一套新的東西,一套能哪怕是在廢墟里也能救人的新指南。」
「叫什麼都無所謂。」
「損傷控制也好,分期手術也罷。」
「只要能平息民憤,只要能顯得我們在做事,就行。」
小笠原教授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
作為東京大學的教授,整形外科學會的理事長,看問題的角度是不一樣的。
臨床醫生看的是病人。
他當然也看病人,但同時還會看厚生省的預算,文部省的科研經費,學會在國家醫療體系中的話語權。A0學派確實是現在的真理。
可是,時代在變。
這次地震暴露出來的,不僅是建築的脆弱,更是現有急救體系的僵化。
「我明白的。」
中川裕之點了點頭,也拿起筷子。
「厚生省那邊,已經透了底。」
小笠原教授吃完了那片河豚,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針對這次大地震,省里準備設立一項「重度外傷救治體系重建』的特定研究助成金。」
說到這裡,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百億。」
「不是給一家醫院,是給整個體系的。」
「但是,這個體系的標準由誰來定,指南由誰來寫,這一百億怎麼分。」
「這就是我們要考慮的事情了。」
這筆錢,足以讓任何一個大學醫院為此打破頭了。
如果繼續死守著A0學派的舊教條,堅持早期全面手術,這不就等於是在承認現有的體系沒有問題。如果沒問題,為什麼死了這麼多人?
如果沒問題,厚生省憑什麼要撥款?
所以,必須要變。
既然這樣,那這個變革的大旗,就必須由東京大學來扛,由他小笠原誠司來舉。
而桐生和介的損傷控制,就是台階。
「不愧是理事長,高瞻遠矚。」
中川裕之適時地附和了一句。
小笠原教授看了他一眼,也知道這位助教授想說的是什麼。
「你申請的骨折內固定材料強度研究補助……」
「厚生省那邊已經批了。」
「下個月就會撥到你們醫局的帳戶上。」
這本來就是批准了的,只不過正好被他拿來做順水人情。
「那就多謝理事長了。」
中川裕之頓時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舉起酒杯,這次是一飲而盡。
小笠原教授猶豫再三,最終也端起了酒杯,小抿一口。
次日,3月16日。
計程車停在了一棟暗紅色的建築物前。
赤門。
這是東京大學的象徵,也是無數日本學子夢寐以求想要跨越的門檻。
不過桐生和介跟今川織要去的是旁邊的附屬醫院。
要做手術,當然不可能在飯店裡。
只能通過衛星信號,將術中全過程,實時傳輸到飯店的會場裡。
兩人下了車。
門口沒有迎接的人,也沒有鮮花和紅地毯。
只有冷風卷著地上的落葉,在腳邊打著轉。
「走吧。」
桐生和介率先邁步。
按照指示牌,來到了位於三樓的手術中心。
小笠原誠司教授已經到了。
他穿著一件深綠色的刷手服,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正在和一個中年醫生交談。
「來了。」
小笠原教授轉過身,臉上帶著那種長輩特有的慈祥笑容。
「休息得還好嗎?」
「托您的福,睡得很好。」
「那就好。」
小笠原教授點了點頭,指了指身邊的中年人。
「介紹一下,這是我們東大整形外科的安田助教授,也是今天這幾台手術的解說。」
「初次見面。」
中年人並沒有伸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請多指教。」
桐生和介也不在意,禮貌地欠了欠身。
「時間差不多了,換衣服吧。」
安田助教授擡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有些年頭的勞力士金表。
「好的。」
桐生和介點頭應下。
來到給外院醫生準備的臨時更衣室。
打開柜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放著兩套刷手服。
全新的,還帶著包裝袋。
這也算是東京大學的待客之道了,在物質上絕對不會讓人挑出毛病,以此來彰顯大校風範。換上刷手服。
很合身,布料也很透氣。
他對著鏡子,把頭髮全部塞進了手術帽里,只露出光潔的額頭。
囗罩戴好。
只露出一雙眼睛。
今川織在隔壁的女更衣室。
等桐生和介出來的時候,她也剛好推門而出。
穿過風淋通道,來到洗手池前。
幾分鐘後。
兩人舉著雙手,保持著無菌姿勢,走向了第一手術室的氣密門。
滋
桐生和介用腳踩下了感應開關,氣流聲響起。
大門緩緩滑開。
冷氣撲面而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寬敞得有些過分的空間。
至少有普通手術室的三倍大。
牆壁上掛著一排排顯示屏,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先進儀器閃爍著指示燈。
牆角還架設了兩台攝像機。
一台對著全景,一台對著無影燈下的術野。
紅色的信號燈亮著。
這意味著,此時此刻,在高輪王子大飯店的會場裡,幾百雙眼睛正通過衛星信號看著這裡。而在房間的正中央,窄窄的手術台上。
病人已經躺好了,全身都被綠色的無菌單覆蓋,只露出右小腿的手術區域。
「來了。」
一個好聽的聲音從監視器後面傳來。
白石紅葉坐在麻醉機旁的高腳凳上。
她今天依然是素麵朝天,戴著一頂印著卡通圖案的手術帽,看起來有些違和,但又莫名的合適。「生命體徵平穩。」
「插管順利。」
「隨時可以開始。」
她擡頭看了桐生和介一眼,眼裡隱隱有種期待。
「謝謝。」
桐生和介走了過去。
巡迴護士立刻上前,幫他穿上無菌衣,系好背後的帶子。
今川織站在了第一助手的位置。
她儘管嘴上說著不想來,但真站在這裡的時候,身體卻本能地進入了戰鬥狀態。
桐生和介戴上手套,站在了主刀的位置上。
他向著器械護士伸出了右手。
「手術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