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認真做事


  半個多小時後。

  今川織的講解終於結束。

  她關掉了閱片燈,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獲取最新章節更新,請訪問st🌽o55.co🍭m

  市川明夫走上前,把那些X光片和CT片一張張取下來,重新裝回牛皮紙袋裡。

  這都是他等下要歸檔的資料。

  會議仍在繼續。

  水谷光真這邊的各個組又陸續匯報了幾個比較普通的病例。

  無非就是些橈骨骨折、半月板損傷之類的。

  診斷明確,方案固定。

  基本上就是走個過場。

  瀧川拓平也有一手術,股骨頸骨折,計劃實施閉合復位,三枚空心加壓螺釘內固定。

  他的匯報中規中矩。

  這也是大部分醫院處理這種骨折的標準方案。

  打三根長長的螺釘進去,把斷掉的骨頭串起來,創傷小,出血少。

  水谷光真則照例提了些問題。

  武田助裕一倒也沒說什麼,他也不至於掉價到去找個專修醫的麻煩。

  再往後,就輪到了武田裕一那邊的手術了。

  「竹內君,開始吧。」

  竹內孝弘講師站了起來。

  他走到前面。

  一個研修醫趕緊上前,把幾張脊柱的X光片和核磁共振片子插進閱片燈里。

  「患者,男性,七十二歲。」

  「擬在下周三,實施後路腰椎減壓、椎間植骨融合內固定術。」

  也就是常說的PLIF手術。

  先把壓迫神經的骨頭和韌帶咬掉。

  然後在兩個椎體之間塞進一塊融合器。

  最後從後面打上四根粗壯的鈦合金螺釘,把兩節脊椎死死地鎖在一起。

  這是脊柱外科的經典大手術。

  創傷很大,出血很多。

  「竹內醫生。」

  水谷光真放下了手裡的茶杯,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容。

  「患者已經七十二歲了。」

  「這麼大的年紀,做這麼徹底的融合手術,創傷是不是太大了?」

  「失血量和麻醉風險怎麼控制?」

  「難道就不能只做單純的椎板減壓,把壓迫神經的地方稍微敞開一點就行了嗎?」

  終於到了他挑刺的回合了。

  總不可能手下的下級醫生被欺負了,他還能當做無事發生。

  武田裕一當然也不會坐視不理。

  兩人你來我往。

  坐在後面的年輕醫生們,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好了。」

  西村教授不輕不重地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兩手準備。」

  「術前把內固定的器械和融合器都備好。」

  「術中先做減壓。」

  「減壓完成後,竹內君,你在上仔細評估一下椎體的活動度。」

  「如果不穩定,那就上釘子做融合。」

  「如果穩定性還能維持,那這手術就到此為止。」

  她作為裁判,給出了最終的決斷。

  「是,教授。」

  竹內講師趕緊低頭應下。

  這就是臨床。

  永遠沒有絕對正確的標準答案。

  更多的是根據病人的年齡、身體狀況、家庭條件,乃至於醫生的經驗和當時的手術狀態、去尋找一個最不壞的答案。

  牆上的掛鍾,時針指向了上午十一點半。

  「那麼,今天的會議就到這裡。」

  西村教授站了起來。

  「大家各自去忙吧。」

  所有人整齊地站起身,低頭致意。

  退場,自然也是等級分明的。

  教授先走,接著是兩位助教授,然後是講師和專門醫。

  最後剩下的,是底層的研修醫,還要負責把用過的設備收好,把椅子擺整齊。

  桐生和介跟著人群走出了會議室。

  摺疊椅確實不是人坐的。

  即便是他這個遠超普通醫生的身體素質,也感覺腰背有些酸痛。

  「終於結束了。」

  瀧川拓平伸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後腰。

  「武田教授那邊,總是喜歡挑這種大手術做。」

  「七十二歲的老人,打四根那麼粗的鈦合金螺釘進去,光是想想都覺得疼啊。」

  他小聲地感嘆了兩句。

  「大手術才能體現技術。」

  桐生和介也隨口回了一句。

  當然,除了技術之外,也是因為那些進口的鈦合金螺釘和融合器,價格不菲。

  大學醫院想要維持運轉,想要在學會裡有話語權,就必須有足夠分量的手術數和複雜的病例支撐。兩人一前一後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

  穿著白大褂的醫生和推著換藥車的護士來來往往。

  「桐生君。」

  今川織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前輩。」

  桐生和介走了過去。

  「明天上午,跟我去一趟特等病房。」

  今川織把一疊化驗單塞進病歷夾里。

  「原田社長的術前談話,你和市川一起來。」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這種大手術的術前談話,通常需要有一名專修醫或者研修醫在場做記錄,也算是一種見學。「還有……」

  今川織看了他一眼。

  「下午去影像科,幫我把原田社長的全長X光片拿出來,要測量假體型號了。」

  「明白。」

  桐生和介答應下來。

  平常用的是洗印出來的縮小版膠片,方便在會上用閱片燈展示。

  這種片子存在放射放大效應,會看不出真實的骨骼比例。

  所以,要去拿那種打上了金屬標尺的、一比一等比例洗出來的膠片。

  下午兩點。

  影像科在地下一層。

  放射科技師通常是個相對獨立的群體。

  他們不用查房,不用寫出院小結,就只負責拍片。

  因此,面對臨床科室那些跑腿拿片子的下級醫生,態度往往算不上多熱情。

  桐生和介走到領片窗口。

  裡面坐著個中年技師,正在看報紙。

  「打擾了。」

  「我是第一外科的桐生,來拿原田信子社長的全長平片。」

  他把申請單遞了過去。

  中年技師慢吞吞地放下報紙,擡起眼皮,隔著玻璃窗看了他一眼。

  「桐生醫生啊。」

  他顯然是認出了這是經常在電視上出現的國民醫生。

  態度雖然算不上多熱切,但好歹沒有像對別的研修醫那樣直接甩冷臉。

  在鐵皮櫃裡翻找了一陣。

  拿出一個碩大的牛皮紙袋,從窗口遞了出來。

  「這片子可是專門調了參數洗的。」

  「金屬標尺放得很正。」

  「拿回去小心點,別折了。」

  這種一比一等比例的膠片,長長的一大條,能把病人的整個骨盆和雙下肢都拍進去。

  因此是需要專門的洗片機才能洗出來。

  也不怪這位中年技師多說了兩句。

  今天的洗片機又卡了兩次,膠片差點全毀了。

  「多謝。」

  桐生和介接過紙袋。

  回到了醫局。

  「拿來了?」

  今川織招了招手,示意他過去。

  桐生和介走上前,把牛皮紙袋裡的長條膠片抽了出來。

  膠片很大。

  他雙手拿著,把它插進寬大的閱片燈卡槽里。

  啪。

  白色的背光亮起。

  原田信子的整個骨盆和右側大腿骨,清晰地顯現在光幕上。

  在骨頭的旁邊,有一條帶刻度的金屬標尺影像。

  這是用來校準放大率的。

  今川織拿起一張透明模板,貼在膠片上。

  她的眼神變得專注起來。

  不斷地移動著模板,比對著股骨頭的髓腔大小,以及髖臼的深度。

  「股骨柄用十二號的。」

  「髖臼杯用五十二毫米的。」

  她拿鉛筆在旁邊的本子上記下數字。

  「內襯用陶瓷的,耐磨一點。」

  「股骨頭假體選三十二毫米,這樣不容易脫位。」

  她一邊比對,一邊自言自語地核對著。

  畢競人工關節置換可不是拿個假體直接塞進去就完事的。

  每個人的骨骼大小、髓腔形狀都不一樣。

  因此,在手術前,必須通過X光片,用特製的透明測量模板進行比對,預估出需要使用的假體型號。這種工作容不得半點馬虎。

  如果選小了,假體在骨頭裡晃蕩,病人剛下地走兩步就得重新做翻修。

  要是選大了,硬敲進去的話,病人的股骨幹會直接被撐裂。

  桐生和介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

  其實這種測量並不算複雜。

  以他現在的眼力,只要一眼看過去,骨骼的三維結構和尺寸就能在腦海里成型。

  但他只是在一邊站著。

  什麼話也不說。

  就只是安靜地看她這樣認真做事。

  閱片燈那近乎有些冷硬的白光,打在今川織的臉上。

  她微微低著頭。

  那比起普通人要小上一圈的臉型,在這個角度下,下頜線的弧度顯得柔和卻又清晰。

  那兩片嘴唇生得尤為好看。

  略顯清冷的單薄感,唇線很清晰,帶著一點自然的淡粉色。

  在全神貫注的時候,她還會微微抿著下唇。

  僅僅是隨意紮起的短髮。

  僅僅是款式普通的白大褂。

  也掩蓋不住她的明艷。

  今川織放下了手裡的鉛筆,轉過頭來。

  正好撞上了他的雙眼。

  「看什麼?」

  「沒什麼。」

  桐生和介神色如常地收回了目光。

  「測量結果怎麼樣?」

  「還行。」

  今川織把那幾張透明模板收好,放回抽屜里。

  「髓腔的條件比預想的要好。」

  「骨質也還算堅硬,打這種沒有骨水泥的生物固定假體,完全沒有問題。」

  「剩下的,就看手術上的了。」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揉了揉自己有些發酸的右邊肩膀。

  「走吧。」

  今川織整理了一下白大褂的衣領。

  「去病房了,術前談話。」

  桐生和介點點頭。

  他走上前,把閱片燈上的長條膠片取下來。

  小心地卷好,重新裝進那個碩大的牛皮紙袋裡。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