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將死之人


  下午快四點時。

  醫局的門被人推開,水谷光真從外面走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著早上剛做完手術的那位運輸會社社長的秘書,手裡提著兩個印著老店商標的紙盒。兩人進門後。

  那位秘書則往前走了一步,對著醫局裡的眾人。

  「社長托我向各位轉達謝意。」

  「這次手術能夠順利完成,多虧水谷助教授親自執刀。」

  「同時,也非常感謝第一外科各位醫生和護士一直以來的照顧。」

  「這是他的一點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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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社長後續的治療和康復,也要繼續麻煩各位了。」

  秘書彬彬有禮地說了幾句。

  隨後,他便先向水谷光真鞠躬,又轉向醫局眾人鄭重致謝。

  「這都是我們醫生該做的。」

  水谷光真笑嗬嗬地客套著。

  等這位秘書走了出去之後。

  水谷光真拿起其中一盒點心,拎到桌上,用一把剪刀把外面的封條剪開。

  裡面是精緻的和果子,一共16個,顏色深淺各異。

  「大家辛苦了,都來嘗嘗。」

  醫局裡的人很快圍了過來。

  市川明夫先拿了一枚栗子餡的和果子,又替正在病房處理換藥的高橋俊明留了以枚。

  瀧川拓平也只拿了一個。

  他現在已經是專門醫,不能再和別人一起圍在桌邊搶點心。

  很可悲。

  但沒有辦法,自己已經跟這些研修醫和專修醫們之間,隔著一道厚厚的壁障。

  水谷光真又提起另一個紙盒,卻沒有打開的意圖。

  今川織看了一眼。

  她知道那裡面多半不是點心,因為聞到了一股極其濃郁的金錢的味道。

  可惡。

  這怎麼不是給她的。

  「桐生君,跟我出來一下吧。」

  水谷光真招了招手。

  「好。」

  桐生和介放下手裡的病歷,跟著他走出醫局。

  兩人沒有去吸菸區。

  水谷光真直接走到樓梯間旁邊的空處,確認附近沒什麼人後,便把手裡的紙盒遞了過去。

  「這個是給你的。」

  「術中,尤其是處理那塊游離的軟骨碎片時,你應對很及時,方案也選得很好。」

  「裡面真壁社長給的100萬門心意。」

  「是你應該得的。」

  他臉上帶著和藹的笑容。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地看了看水谷光真。

  在醫院裡,病人送來的禮物有很多種。

  點心、水果、清酒、百貨商場禮券,還有這最能表達心意的信封。

  前幾種可以在醫局裡分掉。

  而最後一種,儘管醫生收受病人的禮金不合規矩,但早就是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醫院沒有公開允許,卻也很少真正追查。

  只要醫生沒有因為錢而改變診斷和手術方案,這份心意也通常都會按醫局內部的規矩處理。有的是教授全部拿走。

  有的則是主刀醫生拿7成,助手分剩下3成。

  有的會放進醫局公用經費,拿去支付忘年會和學會活動。

  按往常來說,水谷光真就是自己全部收下這份心意,然後隨便找個理由給他幾萬門當辛苦費。桐生和介按慣例推辭了一次。

  「水谷教授過獎了,我只是做了一助該做的事。」

  「別客氣了。」

  水谷光真假裝面露不悅。

  「你還只是個專修醫,賺錢不多,要吃飯,要買書,還要參加學會。」

  「平時的支出不少。」

  「拿著。」

  他還強硬地將點心盒塞了過去。

  「那,那就多謝了。」

  桐生和介只能接受。

  水谷光真面上的笑容更和藹了些。

  他真的很欣賞桐生和介這種懂得分寸的後輩。

  既有本事,又不會有著什麼莫名其妙的理想主義,做些不合群的事。

  他背著手,轉頭看向窗外。

  又過了一會兒。

  水谷光真像是剛剛想起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對了,桐生君。」

  「是?」

  「你上周在高崎市,跟筑波大學那邊的人相處得怎麼樣?」

  水谷光真問得很隨意。

  桐生和介想了一下。

  「還可以。」

  「那邊的鹽見貴之講師,有次給過我幾本原版期刊。」

  「最後一天時,跟過他的台,有過交流。」

  他如實說道。

  這些事情,也確實沒有必要瞞著。

  「這樣響………」

  水谷光真稍作停頓。

  「除此之外呢?」

  「沒有了。」

  「那位鹽見貴之講師,私下沒有找你聯絡過,比如給你私人電話,或者約你單獨見面?」

  「也沒有。」

  桐生和介否認得十分乾脆。

  「是嗎?」

  水谷光真臉上的表情似乎放鬆了些許,不置可否。

  「桐生君。」

  「是?」

  桐生和介站在一旁。

  水谷光真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位專修醫的雙眼。

  「你是個聰明人。」

  「你的臨床水平,我最近一直在看著,進步很快,甚至已經超過了醫局裡不少專門醫。」

  「這是好事。」

  「我聽說了有不少大學都想把你挖過去。」

  「他們或許會給出不錯的條件,可等你真過去以後,就未必願意把最重要的機會交給你。」「而群馬大學不一樣。」

  「這裡是你的母校,第一外科也是你的醫局。」

  「西村教授明年就要退休。」

  「第一外科也要有新的血液,也要有能力、有擔當的年輕人站出來。」

  「只要你踏踏實實地做,該有的,都會有的。」

  水谷光真語重心長。

  不得不防啊。

  他已經聽西村教授說了兩次了。

  一次是順天堂大學那邊,還有一次就是前天的筑波大學。

  說什麼學術交流。

  說什麼聯合培養。

  噁心!

  沒一個好人!

  桐生和介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是,我明白的。」

  最終,他只能欠了欠身。

  好在水谷光真也沒有要求他一定要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總之,好好干。」

  「要是有人私下找你,不管是吃飯也好,參加什麼研討會也好,你都可以先跟我說一聲。」「我不是要干涉你的社交。」

  「外面的世界很複雜,我怕你把握不住。」

  水谷光真說著,便拍了拍桐生和介的肩膀。

  「是,我明白了。」

  桐生和介只能再次點頭。

  水谷光真又勉勵了他幾句後,就轉身離開。

  只不過,他剛往醫局方向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過頭。

  「把錢收好。」

  「不要放在更衣室里。」

  「醫局裡人多,丟了麻煩。」

  說完,他便繼續往前走,再沒有回頭。

  桐生和介掂了掂手中紙盒的分量。

  裡面即便額外裝了100萬日的現金,但也不算沉。

  回到醫局。

  剛推開門,市川明夫就先湊了過來。

  「桐生君,水谷教授找你做什麼?」

  「沒什麼,就是說我今天一助做得不錯。」

  桐生和介大大方方地將剩下的點心盒放在桌上。

  裡面的信封?

  早就被他揣進了兜里。

  錢是個好東西。

  但如果只是為了錢,在這異國他鄉重新睜開眼的那天,他就不會再批上這身白大褂。

  他想要的東西,還有很多。

  「就這樣?」

  市川明夫半信半疑。

  但他現在也不是剛入局時什麼都敢問的愣頭青了。

  在醫院裡面呆了這麼久,總該知道,有些事情看見也要當作沒看見。

  下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桐生和介先去看了月見里桃華。

  三踝骨折閉合復位後,右腳踝的腫脹沒有繼續加重。

  腳趾顏色正常。

  足背動脈搏動也還在。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在這個周五就可以給她動手術了。

  傍晚時分。

  醫局裡的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桐生和介將最後一頁出院小結寫完,又把今川織留在桌上的幾份病歷一起整理好,也下班了。走出醫院大樓。

  有剛下班的護士結伴說說笑笑地走過,也有病人家屬提著保溫瓶,匆匆趕往住院部。

  桐生和介剛走了幾步,就停了下來。

  不遠處。

  白石紅葉正等在那裡。

  她換下了白大褂,穿著淺灰色短袖上衣、寬鬆牛仔褲和紅白運動鞋。

  桐生和介怔了一怔。

  倒不是因為看到她在路燈下站著驚訝。

  而是,白石紅葉雙手自然交疊在身前,連腳尖的位置都收得很規矩。

  平日裡那個把麻醉稱作魔法、把醫院叫作地下城的東京大小姐,此刻沒有半點胡鬧的樣子。她只是微微低著頭,似乎在看著地磚的花紋。

  「白石醫生?」

  桐生和介走了過去。

  白石紅葉抬起頭。

  「勇者大人,你真的很慢。」

  她嘻嘻一笑。

  很好。

  她開口的第一句話,就讓桐生和介確信她還是那個她。

  「你是在等什麼人?」

  「你猜?」

  「不會是在等我吧?」

  「嘻嘻,猜對了,但是沒有獎勵哦。」

  白石紅葉臉上的笑容多了些,臉頰也陷下一個淺淺的酒窩。

  她向前彎著腰,仰著頭,看著桐生和介。

  「勇者大人和大魔法師結束一天的任務,一同返回存檔點,很合理吧?」

  「普通人會把那裡叫作家。」

  「可是,我現在還沒有能把那裡當成家的感覺。」

  白石紅葉認真地搖了搖頭。

  認真來說,她剛搬進去,都還沒住幾天。

  「好吧。」

  桐生和介也沒說什麼。

  白石紅葉說到底畢競是從東京來的大小姐。

  正當他準備說點什麼,身後忽然傳來了另一個熟悉的嗓音。

  「白石醫生?」

  今川織也從醫院裡走了出來。

  她也剛下班,看到桐生和介站在醫院門口,便走了過來。

  結果走近了之後,發現還有意外之喜。

  白石紅葉聽到有人喊她,便轉過身去,看到了來人,臉上的笑容不變。

  「啊,今川醫生,晚上好。」

  「你站在這裡,怎麼,是有什麼事?」

  今川織也露出了無懈可擊的笑容,問道。

  「在等桐生醫生呀。」

  她輕輕歪著頭,理所當然地說著。

  桐生和介突然心中一沉。

  說實話,最近一次有這種感覺,他還是在草津溫泉里,那位女將擅作主張地對今川織說是他買的浴衣。「等他?」

  今川織反問著,語氣里還是非常和善。

  桐生和介跟這個從東京來的麻醉醫,平時在醫局裡也沒見有多少交流。

  專門等他下班?

  這可不像是普通同事會做的事。

  白石紅葉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個子其實不算很高,但就這麼站在那裡,仰著臉,笑嘻嘻地看著今川織。

  「是啊。」

  「因為我和桐生醫生是鄰居呀。」

  「那下班了之後,一起回去,也正常的呢。」

  她說話時,語氣輕快,帶著幾分少女般的俏皮。

  今川織的臉上,那份刻意維持的營業笑容,終於出現了裂痕。

  她沒有說話。

  她面上恢復了慣常的漠然。

  她將目光從白石紅葉的臉上,慢慢移到了桐生和介的身上。

  眼神里,既沒有疑問,也沒有憤怒。

  只有種讓人後背發涼的平靜,就好像是在看一個將死之人。

  桐生和介沉默兩秒。

  如果自己現在轉身就跑,能不能在被今川織抓住沉海之前,先跳上去高崎市的電車?

  「前輩,這件事說起來有點複雜。」

  「那就慢慢說。」

  今川織把文件夾抱在胸前。

  「我今晚有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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