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死生同


  斥候領命,翻身上馬,頂著漫天風沙疾馳而去。不過半個時辰,便望見了遠處的雁門關和……連綿的營帳,旌旗獵獵作響,正是援軍的駐地。

  高知節帶兵早已抵達雁門,卻就地紮營,此處離關隘緩衝地帶足有數十里,營門大開,卻不見半分備戰的緊張氣。

  斥候只覺得心頭火冒三丈,行至近前,他翻身下馬,大步闖了進去,守營的士兵想攔,被他一把推開:「雁門關斥候,有要事面見高將軍!」

  一路往裡走,只見營帳內觥籌交錯,高知節正踞坐在主位上飲酒。

  此人面白無須,頷下三縷青須打理得一絲不苟,眉眼間帶著幾分斯文之氣,乍一看竟不像個武將,倒像個搖著摺扇的書生。

  他聽見動靜,抬眼掃過來,目光輕飄飄的:「放肆,何人擅闖本將軍的營帳?」

  斥候單膝跪地,聲音急促:「高將軍!關外早已大軍壓境,雁門關守軍已血戰一日,防線一退再退,主帥命末將前來詢問,援軍何時開拔?」

  高知節放下酒杯,輕笑一聲:「急什麼?」

  「本將軍率援軍長途跋涉,將士們鞍馬勞頓,正需休整。何況北狄兇悍,貿然進軍,豈不是白白折損兵力?」

  斥候猛地抬頭,雙目赤紅:「休整?關外弟兄們的血都快流幹了!高將軍再不出兵,雁門關危矣!」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s͓͓̽̽t͓͓̽̽o͓͓̽̽5͓͓̽̽5͓͓̽̽.c͓͓̽̽o͓͓̽̽m

  「危矣?」高知節朝上方一拱手,說道,「本將乃奉旨馳援,自有計較。你一個小小斥候,也敢在此大呼小叫?」

  他厲聲喝道:「來人,拖出去,沒有本將軍的命令,不許踏進營地半步!」

  兩名士卒應聲上前,架起斥候便往外拖。

  「高知節!你按兵不動,是要眼睜睜看著雁門關失守嗎?你對得起朝廷,對得起戰死的弟兄嗎?!」

  斥候脖頸青筋暴起,被兩個士兵架著胳膊,仍奮力掙扎,雙目瞪得通紅。

  高知節慢條斯理地呷了口酒:「朝廷?本將軍所作所為,皆是為了朝廷。倒是你們,屢戰屢敗,損兵折將,才是真正的辜負聖恩。」

  斥候氣得渾身發抖,字字咬牙:「你!」

  「拖下去。」高知節懶得再看,揮了揮手,「別污了本將軍的雅興。」

  斥候被堵著嘴扔出數丈,他啐掉口中布條,翻身上馬,韁繩勒得死緊,指節泛白,一路策馬狂奔,風颳得臉頰生疼,心頭那股悲憤火燎得他眼眶發燙。

  一來一回已經過了一個時辰,等他跌跌撞撞趕回關隘主營時,眼前景象讓他手腳冰涼。

  殘旗歪歪斜斜插在斷土上,營柵塌了大半,傷兵們倚著斷矛哀號。北狄的騎兵還在營外游弋,時不時衝進來砍殺一陣,安遠侯帶兵次次將敵軍逼出,只是寡不敵眾,漸漸地,殘餘守軍只能結成小股,勉強抵擋。

  中軍營。

  他踉蹌著往裡沖,正撞見沈元熙拄著長槍立在殘破的帥旗之下。玄甲染血,肩頭的傷口崩裂了,血色浸透了衣料,順著甲縫往下滴。他臉色慘白,卻挺直了脊背,眼前景象逐漸模糊,卻依舊道:「都撐住!援軍……」

  斥候撲通一聲跪倒在他跟前:「王爺!高知節他……他按兵不動,在營中飲酒作樂,末將求他出兵,反險些被他扣押!他……他根本就沒想過馳援!」

  沈元熙握著長槍的手猛地一緊,指節咔咔作響。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斥候,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卻硬生生壓了下去。

  他抬手拭去唇邊血跡,將長槍往地上一拄,借著力道撐著身子踉蹌兩步,目光掃過帳前殘兵,沉聲道:「紮營何處?離此尚有多少路程?」

  斥候哽咽著回話:「在雁門關下,離這兒足有數十里,營寨里炊煙不斷,壓根沒半點要出兵的樣子!」

  沈元熙沉默片刻,喉結滾了滾,將那股腥甜硬生生咽回去。他回首望向雁門關,半晌才轉回頭。

  掃過帳前那些或躺或站的殘兵,有人斷了胳膊,有人瘸了腿,卻都睜著眼望著他。

  不能退,他們沒有退路。若退,便是將敵軍引回雁門,若是不退,至少雁門還有駐軍。

  「他既不來,那便不必等了。」

  「傳我令。」他抬手,抹去唇角溢出的血絲,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傷兵退守後陣,能動的,隨我列陣。」

  他說著,伸手握住長槍,猛地將其從泥土裡拔出來,槍尖寒光凜冽,映著殘陽如血。

  「我沈元熙,與諸位死生同!」

  話音落,帳前響起一片拔劍之聲,鏗鏘有力。

  「死生同!」

  「死生同!」

  一聲起,百聲應。

  陣前,安遠侯的長槍早已染透了血,槍桿被他攥得發滑,每一次揮舞都帶著破風的銳響。

  他已年近花甲,連日血戰早掏空了他的筋骨,方才又硬生生挑翻三名北狄先鋒,胸口氣血翻湧得厲害,眼前陣陣發黑。

  一名北狄騎兵瞅准空隙,彎刀劈來。謝征倉促抬槍格擋,只聽「錚」的一聲脆響,槍桿竟被震得裂開一道裂紋。他手臂發麻,虎口崩開的血珠濺在玄甲上。

  又是幾名敵騎合圍上來,刀光劍影里,謝征的動作越來越遲緩,他低吼著,試圖殺出重圍,可雙腿卻像灌了鉛,沉重地抬不起來。

  兩柄長矛從側後方穿透他的甲冑,刺骨的寒意瞬間蔓延全身,緊接著,又一柄彎刀劃破他的後腰,鮮血噴涌而出。

  謝征悶哼一聲,身體被慣性帶著往前踉蹌,卻硬生生撐著沒倒。他想抬手去拔身上的兵刃,手臂卻重得像掛了千斤墜,只能徒勞地顫抖。

  圍上來的敵兵見他仍不屈服,又有兩人挺槍上前,一左一右扎進他的腹腔。

  銳器入體的瞬間,謝征猛地弓起脊背,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再也壓抑不住,他咳得渾身發顫,每一次喘息都帶著細碎的血沫。

  安遠侯的雙腿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膝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卻在即將觸地的瞬間,猛地用殘存的力氣挺直了脊背。指尖死死攥住槍桿,借著這股力道,硬生生撐了起來。

  他靠著殘存的意識,死死盯著主營的方向,那裡,帥旗還在獵獵作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