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生死未卜


  八百里急報傳至京都已是五日後,初伏的日頭毒得厲害,早朝,卯時剛過。

  丹陛之上,天子面沉如水。他手裡死死攥著奏報,指節泛白。階下文武百官垂首而立,噤若寒蟬。

  「啪」的一聲,奏報被狠狠擲在御案上,驚得階下眾人肩頭一顫。

  只聽上方一聲厲喝:「安遠侯殉國,裕親王生死未卜!高知節是要反?還是要將朕的邊關拱手讓人?!」

  滿殿文武聞聲齊齊跪倒。

  此起彼伏的請罪聲里,沒人敢抬頭去看御座上那人的神色。可若有一人抬頭,便能看見他唇邊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天子掃過階下伏跪的一片身影,氣不打一處來:「個個只知請罪!朕要的是對策!雁門關守不住,爾等打算拿什麼去擋?!」

  他猛地拔高聲調:「兵部!再調三萬京師鐵騎馳援雁門!糧草軍械,半點不許耽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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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音未落,又看向殿中監察御史:「御史台即刻隨朕擬詔,高知節擁兵自重,貽誤軍機,按謀逆論處,著即革去官職,押解回京候審……朕親自審!」

  殿內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片山呼:「臣等遵旨!」

  ……

  慈寧宮。

  「你說什麼?!」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太后扶著紫檀木扶手的指節猛地收緊,臉色霎時白得像紙。

  立在下方回話的內侍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腦袋磕得咚咚響:「太后息怒,是……前朝傳來的消息,安遠侯殉國,親王他……他在亂軍中失聯,生死不明啊!」

  「失聯?生死不明?」太后喃喃重複著這兩個詞,眼前陣陣發黑,身子晃了晃,身旁的女官連忙上前扶住她。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猩紅:「皇帝呢?他就眼睜睜看著元熙身陷關外?」

  小太監伏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太后猛地甩開女官的手,一股壓不住的怒火越燃越高,氣得她聲音都跟著發顫:「哀家就知道,他心裡頭就憋著這股子氣!當年先帝傳位,若不是元熙手握兵權震懾諸王,他豈能穩穩噹噹坐上這個皇位?如今翅膀硬了,就容不下這個親弟弟了!」

  她踉蹌著起身往殿外走,胸口一陣一陣地發悶:「備轎,哀家要去奉天殿!」

  女官與小太監兩人忙撲上來,擋在殿門前,小太監又跪在她身前,勸道:「太后娘娘,萬萬不可啊!您此刻去奉天殿,豈不是讓陛下進退兩難?」

  「放肆!你是哀家的人,還是皇帝的人!」太后厲聲呵斥,「誰敢再攔?!哀家今日非要去問問他,可還記得這皇位是怎麼來的!」

  晨露未晞,帶著初伏特有的燥熱。

  太后被兩人死死攔著,胸口起伏不定,正要發作,抬眼便瞥見廊下立著一道纖弱的身影。

  小姑娘一襲素白齊腰襦裙,裙裾素淨無紋,上身罩著同色薄紗短衫。烏髮挽了個垂掛髻,腕上懸著只纏枝紋海棠小鐲。一年過去,她身形抽長了些許,像株抽芽的柳。身後快步追上來的步春、滿畫見她形容灰白,頓感不妙,忙扶住她胳膊。

  輕喚道:「郡主?」

  她本是記掛著祖母,身子好些了便想著該來晨昏定省,特意起了個大早,誰料剛走到殿外,就聽見裡頭隱約傳來「殉國」「失聯」的字眼。

  沈明月手腳都有些發僵,她踉蹌幾步上前,輕聲問道:「祖母,我阿爹,他怎麼了?」

  太后臉上的怒氣瞬間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慌亂。看著孫女蒼白的小臉,那雙澄澈的眸子裡盛滿了不安與急切,她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厲害。

  她強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上前一把拉住沈明月的手,分明已近七月,她的手卻涼的厲害。太后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刻意放柔了語調:「傻孩子,祖母不是說過,你不用來請安?怎麼還是起得這般早?」

  沈明月往後退了兩步,輕輕搖了搖頭,眼神卻執拗的不肯移開,固執地追問:「祖母,我阿爹怎麼了?我都聽見了,我已經長大了,您不要瞞我,好嗎?」她說到最後,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沒什麼,不過是朝中議事,些許邊關瑣事,被你聽岔了。你阿爹在雁門關帶兵,一切安好,很快就會凱旋的。」

  「真的嗎?」她又搖搖頭,聲音裡帶著哭腔的祈求,「不對,祖母,你騙我。我聽見了……祖母,你告訴我實話吧,阿爹他是不是出事了?」

  太后的心像被鈍刀割著,她將沈明月拉進懷裡,緊緊摟住:「不許胡說!你阿爹,怎麼會出事呢?他還要回來見你,看著你平安長大,風風光光嫁人……」

  不等她把話說完,溫涼的淚水就已經浸透了肩上的衣襟。太后閉上眼,一行清淚順著眼角滑落,她抬手輕輕拍著懷裡人兒的背,一遍遍地念著「沒事,會沒事的」。

  慈寧宮的日頭從東窗移到西檐,初伏的燥熱裹著沉悶的風,在殿宇間繞了整整一日。太后自晨間碰上沈明月,幾乎再沒讓她離開自己的視線半步。

  沈明月坐在臨窗的紫檀軟榻上,腕間的纏枝海棠小鐲滑到了小臂。

  自晨間起她便支著下頷,這般呆呆坐著,身旁小几上擺著的蜜餞與清茶也都未動過分毫。目光空茫地落在前方,一道被日光拉長的窗欞影子,將她困在這片死寂里。

  太后跪在小佛龕前的蒲團上,一身素衣,褪去了珠寶金簪,只餘下一枚素銀抹額。佛龕設於正殿西北角,約一尺見方的玉質佛身靜靜立在紫檀龕內,螺髻分明,佛容悲憫,俯瞰著跪在下首的身影。

  「佛祖在上,」她在心底默念,「哀家一生禮佛,從未敢有半分不敬。只求佛祖垂憐,保佑我兒平安歸來,哀家願日日在此誦經祈福,永不間斷。若能換他周全,哪怕是一命換一命,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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