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或許,他可以試試
雨一直下,順著檐角滴漏往下,仿佛敲在慕南枝心上。
凝神靜聽,確認屋內的人已經熟睡,而外間守衛正值換班也已經離開,伸手推開了提前動過手腳的窗戶。
室內一片漆黑,唯有床頭的博山爐內,散發著過於濃郁的香味。
慕南枝捂住口鼻,將裡面的尚有餘溫的香灰倒進了隨身攜帶的香囊裡面,她提前在裡面下了迷藥,否則的話,她今夜根本不敢踏足此地,更不敢保證顧晏昭會不會熟睡。
點了新的安神香,慕南枝才放鬆下來,她直奔桌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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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案上,卷宗堆積如山,她小心的拿著蠟燭,用微弱的火光,仔細地尋找。
顧晏昭說自己找到了帳本,又跟柳尋安說帳本不要落在別人手上。她確定沒人可以找到帳本,但是……
顧晏昭從京城來啊!
最上面的卷宗上,全部都是今日交上來的,有各地官員名錄,賑災撥款的去向,數額。
忽然,她的手觸摸到一個跟別的帳冊截然不同的手感,有些薄,但用的不是青州這邊常用的紙張。
「這是……」
打開看清楚裡面的內容,慕南枝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這不是青州官員來往的帳冊,而是戶部歷年來給青州撥款修建堤壩的流水。
萬和二十一年三月,撥款三萬兩,未抵達青州,送冀州。
萬和二十二年四月,撥款兩萬兩……
……
慶安元年五月,兩萬兩……
連續五年,名義上給青州修築堤壩的款項,無一例外全部都流向了冀州,總數額,竟然有十多萬兩銀子。
冀州?冀州是晉王的封地啊。
而五年前,戶部當時負責撥款的人,正是如今的青州知府柳尋安。
當今天子並非太后親生,而晉王才是太后嫡親的兒子啊。
去年三月,新帝登基之後,晉王就去了封地,他要這麼多錢做什麼?
想到這裡,慕南枝渾身汗毛都立了起來,捏著帳本的手也在顫抖。
新帝和太后關係微妙,朝野皆知。
顧晏昭又是新帝的心腹爪牙,所以他真的會聽命於太后嗎?給柳尋安指一條明路嗎?
或許,他需要的,根本不是什麼青州官吏貪腐的帳本,他只是要讓柳尋安不安,不得不妥協,又不至於狗急跳牆,擾亂賑災進度。
慕南枝內心亂有些慌亂,顧晏昭此人心機深沉,目的真的只是為了穩住局這麼簡單嗎?
「不要,不要……」
壓抑的驚呼聲,仿佛從胸腔深處傳來的囈語從內室傳來。
慕南枝驚得手中一松,手中的冊子掉在地上,內心狂跳,她下了那麼多迷香,進門的時候都不敢呼吸,顧晏昭怎麼可能會醒?
來不及細想,匆忙將動過的東西全部復原,進入內室。
床榻上,只見顧晏昭滿頭大汗,口中無意地喊著:「我不走,我不……」
顧晏昭仿佛陷入了什麼噩夢之中,白天讓人望而生畏的容顏,此刻竟然多了幾分脆弱。
「大人?」
門外的動靜,讓慕南枝無暇多想,急忙翻窗離開,趁著這會兒雨勢大,不容易留下痕跡。冒著大雨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幾乎在窗戶落下的同時,內室厚重的簾幔被掀開。
顧影點燃室內燈光,看著床上狀態不對勁的顧晏昭,急忙上前:「主子,您醒醒,醒醒,主子,您沒事吧?」
「啊……」顧晏昭從噩夢中猛然驚醒,下意識地就想攻擊來人。
而顧影早有預料,急速後撤。
「主子,是我。」顧影問道:「要給您找個大夫看看嗎?」
顧晏昭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聲音有些沙啞:「別找,咱們這不是在京城,信不過的。」
「可是這青州雨不停,您只靠著安神香才能稍微休息,這不行啊,您身體熬不住的。」顧影擔憂地開口。
「不礙事的。」顧晏昭從床上踉蹌地起身,拿起桌上已經冷透的茶水一口灌了下去。冰冷的茶水進入腹中,稍稍平定了噩夢帶來的煩躁。
「前廳他們整理完了嗎?」顧晏昭扶著桌子坐下,許久,血色才逐漸地恢復了幾分。
顧影將安神香熄滅,這才輕聲說道:「林大人他們手腳挺快的,差不多一早就能弄完,銀子也已在裝箱了。」
「嗯,將銀子早日發下去,堤壩也能早日動工。不然這青州雨不停,百姓怕是更難了。」顧晏昭聽著雨聲,越發的覺得焦躁。
空氣中的水,仿佛要從毛孔鑽入身體每一處,黏膩而又無法擺脫。
「我聽青州本地的人說,這已經到了雨季尾巴了,這幾日就能徹底放晴。」顧影說了個好消息。
顧晏昭點點頭:「我沒事,你去休息吧。」
「主子,要不去南枝姑娘那休息?您不是說她身上有安心的感覺嗎?或許能好點?」顧影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小心翼翼地開口。
顧晏昭動作一頓,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說真的,那個姑娘瞧著不是挺溫順的……」顧影硬著頭皮說道。
這才來了幾天,帶來的安神香就下去了一半,這在青州還要有些時日呢。
「滾。」顧晏昭懶得搭理他,抄起手邊的杯子就要扔過去。
顧影連忙滾了出去。
室內重歸寂靜,只能聽得到雨聲。
顧晏昭煩躁地披上外衣,站起身走到外室,推開門,看到外面夜色正濃。只有前廳還能看到燈光。
雖然醒了,但是卻沒心情處理公務。他太累了,從京城到青州,十幾天,快馬加鞭,連夜不停……
到了青州,陰雨連綿,噩夢如影隨形,幾乎耗盡了所有的心力。
他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囫圇覺了。
站在慕南枝房間門口的時候,顧晏昭只覺得自己真的是瘋了?
怎麼就能走到這個地方來呢?
他看著那緊閉的房門,心中儘是自嘲,顧影那小子胡說八道,自己也是昏了頭了。
抬手,頓了頓,又放了下來,顧晏昭笑了下,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他停住,又回過身,他想起乾燥,溫暖的陽光的味道……
或許,他可以試試……